《南巷旧雪》浅栖绿

15、勇气 少女的勇气

　　第二天早上，程遇雪就在齐思淼那报名了生物竞赛。
　　她昨晚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报名其实不止因为陈同学。这次竞赛是省级的比赛，三中为了激发学生的学习动力，向来有奖励制度。

　　如果能拿到一二等奖项，是会有奖金的。

　　程遇雪明白自己身上还有一大笔需要开支的地方，不仅是高额的医疗费，她以后想去北京读大学，那么这些生活费和学杂费，她应该早些为自己做打算。

　　名单被交上去不久，大课间就有同学敲门：“程遇雪在吗？沈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沈梅玉是九班的生物老师，人很年轻，总是穿着细高跟，利落地挽着低发髻。
　　见程遇雪来了，她指尖敲了敲报名表：“你是新转来的那个同学？”

　　“嗯。”姑娘小声说。

　　“虽然你的生物成绩还不错。”沈梅玉看着她，叹了口气：“但是总成绩很一般啊，同学，就算你拿了奖，总分也够不到加分政策的。”

　　程遇雪垂着脑袋，余光中，她好像看见了陈屿在另一边。

　　姑娘不敢抬头，祈祷沈梅玉声音再小点，无论怎么说都可以，就是不要让她在陈屿面前难堪。

　　“程同学，你为什么要参赛，能告诉我吗？”沈梅玉推了推眼镜，问。

　　身边的同学来来往往，程遇雪抿了抿唇：“老师，我喜欢生物。”

　　三中大多数学生对学习都有很强的功利心，沈梅玉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软和了一些：

　　“喜欢也要看个人实力，与其浪费大量时间落空，不如把精力放回课本，好好准备高考。”

　　“我听说你以前在蓉高成绩拔尖，来三中有所落差，你这个年纪急于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但也要认清现实啊。”

　　程遇雪捏紧了校服衣袖，她知道沈梅玉的话是出于好心，可也清楚地明白，这个选择是她认清现实之后的慎重考虑。

　　她不想永远缩在自己的保护壳里，不想永远困在绵长而潮湿的雨季，被否认、被看轻。

　　少女的勇气不是用一次少一次的东西，勇气是会越用越多的。

　　她要迈开第一步，战胜胆怯和懦弱，才能在某天，堂堂正正站在那个人的未来里。

　　程遇雪说：“老师，我已经想好了，您不用劝我。”

　　沈梅玉出了那姑娘眼神里的执拗，竟也没再多言，把办公桌上的习题册给了她：“那你好好努力。”

　　出了办公室，她身后传来一道磁性好听的声音：“程遇雪。”

　　姑娘回头，午间的阳光正好，陈屿慵懒地倚在门边，眉眼弯弯冲她笑：“你也要参加生物竞赛啊？”

　　“嗯。”
　　她垂眸抱紧怀里的书，不想被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可以啊你。”陈屿走近俯身，懒洋洋勾着唇：“有不会的题，来问我。”

　　陈屿在学习方面向来不遮掩什么，即使有了竞争关系，他也坦荡从容。

　　“我生物也不错的。”
　　程遇雪抬头，眼底漾开几分韧劲：“我也可以努力，和你一起讨论难题。”

　　少年眸里呈现几分意外，散漫笑了声：“好啊，那我等着。”

　　-

　　“你说女生一般喜欢什么东西？”

　　杨佳阳刚把餐盘递给食堂阿姨，就被陈屿这么一问，懵了下。阿姨说：“同学，点菜啊。”

　　“鱼香肉丝和辣子鸡丁。”

　　三中的饭菜味道特别一般，但杨佳阳听说教师食堂的菜品丰富又好吃，趁着陈屿今中午不回家，赶忙屁颠屁颠缠着带他进去。

　　什么啊，明明都一样难吃好吗，陈屿无语。

　　陈屿吃饭挑食，并不是因为家里有大厨，而是因为闫女士经常因为备课留在学校，他就在外面餐厅吃，三中的食堂自然是不能比的。

　　但杨佳阳这个狗东西非要去教师食堂一探究竟。

　　罪魁祸首端着盘子坐下，先美滋滋尝了口菜，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接着又想起陈屿刚才的话，抬头答道：“可能喜欢毛绒玩偶，鲜花什么的吧。”

　　他看了眼陈屿，一路上就觉得这人今天心情挺好，又不知道为什么，结合这个问题才觉得不对劲。

　　杨佳阳表情变幻莫测，一脸八卦：“老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你有情况？”
　　他脑海里找到那个最有可能的女生，却一时想不起来名字，试探道：“是唐嘉那个朋友？”

　　陈屿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嘴角，“嗯”了声：“别多想，她快过生日了，我随口问问而已。”

　　“老陈，你以前可没关心过这种事。”
　　杨佳阳扒了两口饭，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你不对劲。”

　　关于程遇雪的生日，陈屿也只是偶然得知的。
　　那天巷子里很安静，姑娘恰好开了免提，被他一字不落听见。

　　凭借着电话那头的只言片语，陈屿猜出了那姑娘的处境，不知是否是出于怜悯，他迫切地想让她不再难过，多笑一笑。

　　晚自习结束后，陈屿单肩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喧闹，他抬眸不经意一扫，便看见了程遇雪纤瘦的身影。

　　“这儿。”少年抬手，语调上扬。

　　程遇雪闻声朝他小跑过来，怀里抱着试题，仰头看他：“陈屿，我有题想问你。”

　　-

　　二三十分钟后，程遇雪在回教室的路上，脑中满是刚才的情形。

　　周围的同学熙攘匆忙，而少年自成一方世界，置身事外地讲题。月光照在他身上，淡淡的，却莫名又让他在人群中那么鲜明。

　　一想到陈屿还在身后等待，意识到自己落在他的视线中，姑娘就忍不住耳热。

　　程遇雪低头从抽屉里拿书，收拾好书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就说某些人怎么上赶着参赛，恐怕是别有用心吧？”

　　袁芊芊抄着手似笑非笑：“程遇雪，你是不是暗恋陈屿啊？借这个由头缠着人家问题。”

　　她声音很大，留在教室的同学瞬间朝这边看来，甚至有人见风使舵地起哄。

　　平时的学习压力太大，打听各种八卦就成了很多人学余的消遣，他们不关心结果，只想满足自己内心的窥探欲。

　　被人误打误撞发现了心事，程遇雪只觉得气血上涌，不知所措道：“老师让的，不行吗？”

　　很多时候，谎言都是她的保护色，比如在宋女士面前无力辩解时，隐藏情绪时，程遇雪都会撒谎，希望不要被人发现她的秘密。

　　她从来都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所以瞒过了很多人，包括袁芊芊。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比赛，总之劝你早点放弃好了，别不自量力。”

　　阴阳怪气的语调落在耳边，饶是程遇雪这样的好脾气也难免厌烦，她懒得多作纠缠，抱着书包就往门外走去。

　　或许是因为袁芊芊刚才的话，程遇雪还是带了些心虚和后怕，无言走在前面，和陈屿拉开一段很长的距离。

　　她担心被人看见，借此继续传播谣言。

　　程遇雪始终记得在曾经那个班级，有关于她生病的事被大肆传播，那种处于舆论中心的痛苦，她不想让陈屿也感受一遍。

　　“程遇雪，你很有压力吗？”少年说得简略，却总能问到重点上。

　　陈屿瞥了眼她的书包，里面装满了试卷和习题册，就猜到了这姑娘表面要强，头一回竞赛心里还是紧张的。

　　而传到姑娘耳朵里，就成了另外的意思，她回过头说：“陈屿，我以后会尽量少来找你的。”

　　少年蹙眉：“为什么啊？”

　　程遇雪捏着书包带，指尖微微收紧：“我们平时见得太多，放学还一起走，会被人传闲话。”

　　陈屿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从来没回避过。”

　　他敛起眉眼间的散漫，语气稍认真了些：“程遇雪，我不怕闲话。自从进了三中的校门，不管我取得了什么荣誉奖项，都会被人传是因为我妈开后门。”

　　说到这里，少年嗤笑一声：“你信么？”

　　程遇雪摇摇头。

　　她之前是听过些风声，可从来没信过。
　　陈同学那么傲气的人，稍加了解都知道他不可能那么做。

　　“在他们眼中，老师的孩子优秀是理所应当，但凡我稍犯一点错，就会被反复放大。”

　　陈屿偏过头来，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眸也成了琥珀色，澄澈地、没有一丝杂质地看着她：

　　“程遇雪，不要听别人怎么说，而是要自己向前看。如果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你怎么会快乐呢？”

　　姑娘眼睛一瞬不眨地和他对视上。

　　从小到大，程遇雪确实活在那些阴影之下，宋女士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要听话懂事，不要让人笑话。
　　可闲言碎语如同潮湿的雨天，将她浑身淋了个透，所以她从来都不快乐。

　　“所以，你要因为他们，疏远我吗？”

　　少年停下脚步，认真等着她的答复，狭长的眼眸温柔漂亮，似乎多看一眼，就能让人深陷其中。

　　程遇雪听见自己说：“不要。”

　　样子呆呆的，真的很像那种上了发条的小玩具，碰一下动一下。

　　陈屿低低笑了一声，脚步又往前挪一寸，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进，他嘴角向下，做出一种很受伤的模样，故意逗她：“我还以为我们够熟了呢，没想到小程同学刚才还想和我绝交……”

　　程遇雪连忙摇头，着急道：“我只是太担心了，怕影响到你。”

　　她抬头，眼睛乌黑真诚：“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哪有人道歉还露出这种表情？
　　好犯规啊，程遇雪。

　　夜色中，陈屿半天没说话。姑娘再次看往他的方向时，只看见了少年微微发红的耳根。

　　砰、砰砰……

　　回到卧室，程遇雪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脑袋里全是刚才那段对话，整个房间都是少女心跳的回音。

　　当明月不再高高悬挂，而是独在她身边驻足停留，叫她怎么能推开？

　　关于陈同学，她好像又多了解他一点。

　　“4月8日，晴。小岛同学说要向前看，所以程念念，你要再勇敢一点，竞赛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