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旧雪》浅栖绿

13、分寸 她不是真的

　　陈屿慵懒地倚在门边，声音低哑，带着雨天的微凉。
　　姑娘被逮了个正着，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是来买印泥的。”

　　“进来吧，外面冷。”

　　店门的帘子关上，隔绝了窗外淅沥的雨声，陈屿跟在她身后，慢悠悠走到柜台，

　　“印泥分好几种，朱砂、朱磦，还有仿古的。”陈屿冷白的指尖点了点架子：“你要哪种？”

　　程遇雪抿唇，出门前忘了问赵女士，于是说：“我不太懂这些，你帮我拿一款不容易晕开的就行。”

　　“朱砂的吧。”她补充道，一心想买完离开，感觉心口快被少年的目光灼出一个洞来。

　　“行。”

　　陈屿应了声，却没有立刻去取印泥，侧身从案上拿起一方青田石，指尖捏着刻刀，淡淡开口：

　　“等我刻完这一处再给你拿，刚调好的印油，碰早了容易沾手。”

　　程遇雪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

　　不多时，一方小小的章便成型了，石面干净，字刻得清隽好看，带着他一贯利落的章法。

　　陈屿觉察到姑娘亮晶晶的目光，分明是喜欢，但他倒对仓促刻的东西不太满意。

　　于是不等程遇雪生出期待，他指尖一松，印章毫无留恋地坠落，“嗒”的一声落进了垃圾桶。

　　姑娘目光顿了顿，想起上次的情形。
　　他是因为不想被她这么看，所以才扔掉的吗？

　　“练着玩的。”陈屿抬眸说，“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刻个好的。”

　　他怕这姑娘多想。
　　心思被戳破，程遇雪一愣，下意识摇摇头：“不用，太麻烦你了。”

　　“……刚才刻得挺好看的，就算是练手，为什么要扔掉啊？”她没忍住问。

　　听她主动问起，陈屿懒散笑了声，语气轻松：“家里不让学这个，成品放在这儿，免不了被唠叨。”

　　闫女士曾经是让学的，想着让他沉淀一下心性，但后来见陈屿耗费大量的时间，又怕耽搁高三学习，这学期就严令禁止了。

　　“哦，这样啊。”

　　姑娘没多问，同样是爱好不被支持，她忽然感觉自己和陈屿有了一点相同之处。

　　印泥好了以后，程遇雪提着小袋子，转身准备出店门。

　　陈屿看了眼沉沉的天，收好练习题，说：“一起走吧。”

　　姑娘犹疑了一瞬，想不出别的理由，问：“你又没带伞吗？”

　　“嗯。”他垂眸，不动声色地把伞往柜台下一踹。
　　好像是可以没带。

　　雨珠滴滴答答和伞面相撞，好像成了他们和世界的一个小小屏障。

　　陈屿清冽好闻的气息很近很近，姑娘有点耳热，把伞柄举高了点儿，又默默和他拉开距离。

　　“再往后退，肩膀要淋到雨了。”少年声音落在耳畔。

　　程遇雪指尖把伞柄捏得更紧，月牙手绳在腕间晃荡，她“哦”了一声，故作无意地靠了回来。

　　她感觉自己这动作，好像有点傻。

　　路过便利店，姑娘想起下午唐嘉要带诺诺来家里玩，于是进去买东西。

　　店里温暖了很多，熟悉的音乐旋律萦绕耳畔，店员趴在柜台打盹，懒得切换歌单，任由音响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巧合的是，她每次和陈同学来，都放着那首《枕边童话》。

　　陈屿安静地在门口等她，姑娘结账出来，把装着蓝莓蛋挞的那袋零食塞进他手里。

　　之前住院受了陈同学很多照顾，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程遇雪触电一般飞速收手，却在陈屿眼中成了另外的意味。

　　少年捏着纸袋，指节微微收紧，雨丝飘在他眉梢，显得几分落寞：“程遇雪，你一定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这姑娘从不会欠人情，总会找机会还清，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正是这样，他才会莫名觉得心慌。

　　沉沉雨幕中，程遇雪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看不清姑娘的神色，声音带了点哑：“你不用想着要还给我什么，算得这样清楚。”

　　为什么不用算清？
　　从小到大，宋女士经常提醒她，她是讨债鬼，以后如果有了偿还的能力，必须什么都要还清的。

　　程遇雪摇头，说：“陈屿，别多想，我习惯了这样处事。”

　　陈屿说：“那你是因为害怕上次那些小混混，惹上麻烦吗？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们不会再来。”

　　关于她突如其来的避嫌，他只能猜到这里。

　　从没有人如此执着地想延续和她的关系，程遇雪抿着唇，眸子被雨水浸得潮湿：

　　“陈屿，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能总是平白无故接受你的好意。”
　　至少不能怀揣着别的心思，接受你的好意。

　　少年微微俯身，发梢湿润，漆黑的眼睛清澈认真：“如果我不觉得这是单方面的给予呢？”

　　“程遇雪，你没你自己想得那样不好。”

　　雨花溅起，坠落，漾开圈圈涟漪。
　　她想不通，陈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难道他觉得，和她做朋友是一件还不错的事情吗？

　　-

　　还没到单元门口，程遇雪一眼就看见了赵玉清的身影，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老太太就看了过来：

　　“这雨怎么还越下越大？冷得很，早知道就不让你出去了。”

　　赵玉清见姑娘旁边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先是一愣，然后又热情道：

　　“小陈也在啊，我今早在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中午就在咱家吃吧？”

　　程遇雪抬眼看他：“我奶奶做的糖醋特别好吃。”

　　“你……要不要留下来尝尝？”

　　因为这个脱口而出的瞬间，姑娘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不是真的想疏远陈同学。

　　少年唇角勾起散漫的笑意，顺着她的话应下来：“好啊。”

　　排骨焦甜的香气蔓延，陈屿坐在对面，姑娘垂着眼眸，目光不自觉往下看。

　　那双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指尖干净修长，像极了艺术品，一抬一落都很养眼。
　　她默默看着，自己吃饭的动作也不自觉收敛了点。

　　陈屿一向是招长辈喜欢的类型，赵女士爱热闹，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小陈，说来还要感谢你之前给念念补课啊，我看她跟你待在一块儿的时候，话都多些。”

　　见赵女士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程遇雪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

　　“您客气了。”陈屿说，垂眸看那姑娘的眼睛：“以后要是想问题，随时都可以找我。”

　　随时。
　　意思是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可以去找他吗？

　　饭后，少年主动起身去洗碗，门铃突然响了，他被赵女士拦住，笑道：

　　“我来就行，家里待会儿来小孩，你跟他们玩去吧。”

　　陈屿点头：“好，谢谢赵奶奶。”

　　“漂亮姐姐——”

　　诺诺抬起脑袋，迎面开门的却是个哥哥，小家伙话音瞬间卡住，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愣在原地。

　　唐嘉笑着进了门，程遇雪听见声音，走过来摸了摸小豆丁的头：

　　“诺诺别怕呀，这是陈屿哥哥，他人很好的。”

　　少年散漫靠在旁边，听她这么介绍自己，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

　　唐嘉拉着程遇雪往她卧室走，关上门后，从包里一股脑拿出大袋糖果，糖纸图案各色各样，特别漂亮：

　　“我妈出差带的星星许愿糖，我给你拿了一些，藏着点别被诺诺看见了，他有虫牙吃不了。”

　　唐女士是做外贸的，三天两头就要出差，每次会给唐嘉带各种小礼物，程遇雪很羡慕她。

　　糖果的名字很奇特，姑娘弯唇笑了笑，打趣：“真能实现愿望？”

　　“暂时不知道，但寓意是好的嘛，我都为下次月考收集了一罐的糖纸了。
　　如果总分上550，我就相信它！”

　　两人笑着聊得特别开心，诺诺进屋自讨没趣，随手拿了一本的童话书，哒哒哒跑到陈屿跟前。

　　他仰着小脸：“哥哥，能不能给我读这个？”

　　陈屿对小孩一向有耐心，应了声，冷白的手指翻过书页。

　　一来就翻到了偏后点的位置，像是书的主人已经把这个故事反复读过很多遍。

　　批注上，姑娘娟秀的字迹分外明显：

　　“一幕幕欢喜与离别，我见过，也记录下来，可故事终会落幕，无人长久铭记。”

　　陈屿手指顿了顿，无意窥见那姑娘的心事，心脏莫名感同身受般，被一道小钩提起，泛起细密的疼。

　　-

　　程遇雪晚上才继续学习，练习册还有两页没完成，她匆匆忙忙写到了十一点半，然后起身去洗漱。

　　赵玉清这会儿练完字，又在阳台浇花，见姑娘出来，她想起白天的事，斟酌道：

　　“念念啊，不是奶奶多心，是我好几次看见你和小陈同路走了。”

　　“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长得也讨人喜欢，但是一定要注意分寸……”

　　“奶奶。”程遇雪指节微微一紧，回头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嗯，那就好。”
　　赵女士浇完了花，又去厨房清洗水壶，没再继续问。

　　姑娘轻舒一口气，清凉的水经过脸颊，她仰起头，抬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4月5日，小雨。不想再躲小岛同学了。但是分寸、分寸，程念念，你要记住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