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旧雪》浅栖绿

11、眼泪 “月亮会给

　　陈屿对上姑娘干净清澈的眼睛，心跳莫名比刚才更快，他别开视线，低声说：“好。”

　　从便利店到居民楼还有一段长长的台阶，路灯昏黄地照着，少年走在前面，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程遇雪就在这里。

　　那时他还以为她和其他萍水相逢的人一样，往后不会再有任何关联。

　　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下来，陈屿便顺势停住，回头等她，莫名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默契。

　　姑娘焉焉地垂着眸子，剧烈的心跳平复后，她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胸口疼，爬了两步楼梯，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月内，这是程遇雪第二次疾跑了。姑娘脸色苍白，口腔里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脑晕沉。

　　高挑的影子一步步走近，罩在她身上，头顶传来少年担忧的声音：“程遇雪，你不舒服吗？”

　　姑娘强撑着摇头，只想赶紧回家吃药：“没有，快走吧。”

　　撒谎的报应来得很快，程遇雪没忍住咳了一声，手心洇出一抹鲜红。

　　接着，鲜红的血越来越多，在彻底昏迷之前，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救护车的声音响起，姑娘恍惚间才意识到，这次好像比上次还要严重。

　　“嘀嗒，嘀嗒。”

　　消毒水的气息侵入鼻腔，冰凉的氧气涌入喉管，程遇雪半睁着眼，模糊看着跑动的医护人员。

　　程遇雪手上扎着针管，耳边传来仪器冰冷的声音，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路上，鲜血大片蹭在陈屿蓝白的校服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特别刺眼，而他却毫不在意。

　　少年温热的掌心托着后背，防止她呛血，哑声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医院应该已经通知了赵女士，姑娘恹恹地垂下眼睫，想到这么晚奶奶还要跟着奔波，鼻尖一酸。

　　陈屿在楼下接到了赵玉清，老太太神色焦急，没了平日有条不紊的模样，身上只随意套了件单薄的衣服。

　　心里的愧疚铺天盖地，如果今晚不是因为他，姑娘的情况或许也不会这么严重。

　　病房门口，程遇雪听见了赵女士的声音：“医生，我孙女情况怎么样？新药她每天都按时服用，为什么还会这么严重？”

　　医生叹了口气，说：“新药只能遏制病症，不能治疗，她现在有咳血的症状，说明已经不是早期了。”

　　一滴咸湿的眼泪划过脸颊。

　　陈屿进了病房，就见姑娘略显慌乱地擦去眼泪，看了过来。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指节微微收紧。

　　姑娘目光扫到他校服上的血迹，轻轻摇头，强行弯了弯嘴角：“不关你的事啊，陈屿。”

　　自己身体的情况她最清楚，只是没到那一步，她向来喜欢欺骗自己。

　　-

　　第二天，赵玉清带着程遇雪做完全身检查，下午就办理了住院手续。

　　姑娘百无聊赖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宋女士的脸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程遇雪怔了怔，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妈妈了，宋女士风尘仆仆，好像比以前更瘦了些。空气一时沉默，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平时叮嘱过你那么多次，你从来都不听，现在好了吧？”

　　宋女士率先开口，眼角湿润泛红。“昨晚的事，我听你奶奶说了。”

　　程遇雪垂眸：“对不起妈妈。”

　　“我才知道是个男生把你送来医院的，你不但参加了学校的破活动，还每天都跟他放学同路，是想早恋吗？”

　　姑娘攥紧的被角，眼里蒙上一层雾气：“妈妈，您不该先问一下我的病怎么样了吗？”

　　宋女士被她的话一噎，情绪激动起来，丝毫不顾及道：“还能怎么样？如果不是因为他，你现在会躺在这里？！”

　　病房其他的人闻言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如刀一般锋利，像是要把她戳出个洞来。程遇雪抿了抿唇角，侧过脸，不再说话。

　　“行了，我去找医生问一下情况就走，你记得吃药。”宋女士是连夜赶来的，一吵架就太阳穴疼，索性不和她多待了。

　　“以后我得让你奶奶看着你，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

　　程遇雪终于没忍住，说：“您不知道吗？我的病本来就越来越严重了，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而且……”

　　“你想做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宋女士猛地把包一放，尖声道：“为了来看你，我请了一天假，少挣了多少钱，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姑娘垂下眼睫，指甲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直到宋女士走后，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病床边有个小小的书柜，可能是为了安抚住院的孩子，里面放了许多童话，她打开那篇《没有画的画册》。

　　恍惚入睡时，程遇雪做了一个梦。画家每晚都在听月亮讲故事，得到源源不断的慰藉和灵感，月亮希望画家能记录下来，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永远画不出能与之相配的画。

　　她猛地惊醒过来，闷闷地喘着气，想起宋女士的话，眼泪又止不住流出，将被单染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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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为什么程遇雪今天没来上学啊？”

　　“我听说是身体有问题，不知道要缺课多久，本来成绩就跟不上，你说她会休学吗？”

　　……

　　下午，陈屿去办公室领完节目的奖杯，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了这段对话。

　　杨佳阳也是九班的，多多少少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老陈，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他转过头，才发现陈屿敛着冷白的眼皮，周身气压很低，半点没有拿特等奖的高兴。

　　少年把奖杯往他怀里一塞，单肩背上书包，“我先走了。”

　　杨佳阳张了张嘴，一脸震惊：“今晚不是周测吗，你要逃课？”

　　他实在不能把陈屿和逃课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可眼下这阵仗又确实如此。

　　电梯内，陈屿摁下二楼的按钮，他听到旁边小孩的声音：“妈妈，如果我死了，我真的会去月亮上吗？”

　　小孩子童言无忌，问题最为直白。

　　女人一手替他拿着点滴瓶，声音哽咽：“会的，你会变成月亮或者一颗小小的星星，爸爸妈妈抬头，就能看到你。”

　　医院向来充满悲欢离合，电梯门刚开，少年就匆匆往外走，不忍再听。

　　程遇雪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因为刚才的对话，他步伐很沉重，想起了那年的外婆。

　　外婆走之前，还把年幼的他叫到身边，那时陈屿虽然年纪小，却隐约从旁边大人的神色里察觉，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抽着鼻子哭。

　　“屿屿不哭，想外婆了，就看看月亮。外婆会住在月亮上面，我们互相看着，就不算分开。”

　　“这条手绳是外婆特意去庙里求的，希望能保佑我们屿屿无忧无虑，健康长大。”

　　陈屿以前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直到年岁日渐长大，他才开始明白，离别就是永远不会见面，月亮上没有外婆，也不会帮他实现愿望。

　　他到的时候，那姑娘安静地坐在窗边翻书，眼角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明明在路上想过那么多话，到嘴却什么也说不出。陈屿把蓝莓蛋挞放在旁边，说：“吃点东西？”

　　虽然程遇雪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觉得，她应该喜欢的。

　　姑娘恹恹的，输了药液后明显没有胃口，蛋挞入口，竟蔓延出一片苦涩。

　　味觉失灵，程遇雪心里也跟着翻涌出了恐惧，鼻尖一酸，垂下眼睫。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陈屿眉头微蹙，担心道。

　　她摇摇头，别过脸，肩膀小幅度的颤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陈屿面前哭出来，很没面子。

　　“……你别看我了。”程遇雪闷声说。

　　“又没什么丢人的。”少年清冽磁性的嗓音落在耳畔，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出来就好点了。”

　　姑娘哭声越来越大，她转过身，不想现在的狼狈被他看见，下意识将脑袋埋进眼前人怀里，闷闷开口：“陈屿，你说，我会不会死。”

　　往常程遇雪都觉得没什么，直到“可能会死亡”的危险真正降临，她才忽然知道了害怕。

　　她想摄影，想毫不顾忌地远行，扛着相机在很远很远的旷野上，拍下山川、落日和漫天的云朵。

　　陈屿身体微微一僵，他垂眸迟疑几秒，环上了姑娘的后背，才发现她的背脊实在单薄。

　　“不会。”他说。

　　程遇雪感觉手腕传来一阵温热，泪光里，少年为她带上了那条月牙银手绳，笨拙地扣上平安扣。

　　陈屿说：“月亮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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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进病房的窗户，姑娘伸出手，腕间的月牙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她当时哭得一沓糊涂，没想到要拒绝。自认识陈屿以来，他就一直戴着这条手绳，会不会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呢？

　　程遇雪胡思乱想，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少年认真又清澈的眸子。

　　他说：“月亮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或许是这句话真的起了作用，她心里安宁了许多。

　　姑娘点亮手机屏幕，打开备忘录，写道：

　　“3月15日，晴。小岛同学把他的月亮送给了我，虽然起因很丢脸，但我好像，没那么害怕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