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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阿蘅在别院 ...

  •   阿蘅在别院住到第五日的时候,裴长靖派人送来了一套衣裳。

      是一身月白色素面交领襦裙,料子是细棉布的,袖口收得窄窄的,既不失体面,又不扎眼。送衣裳的周副将捎来一句话:“明日一早,将军请阿蘅姑娘过府议事。”

      阿蘅接了衣裳,心里明白,裴长靖这是要带她去见人了。

      第二日一早,她换好衣裳,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仍旧插那根素银簪子,不施脂粉,只抹了一层淡淡的桂花油。镜子里的人干干净净的,瞧着像个寡言少语的女账房。她很满意这副模样。在这座京城里,出风头是找死,不出错才是本事。

      镇北将军府在城北,离别院不远,轿子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府邸比她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永安侯府那样的雕梁画栋,青砖灰瓦,门楣上只挂了一块匾额,写着“镇北将军府”四个字,字迹刚劲有力,据说是老侯爷裴元敬亲笔题的。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既不高大也不威猛,瞧着有些年头了,狮子的耳朵都被风雨磨圆了。

      周副将领着她穿过前院,往西边的议事厅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她看见几个年轻士卒正在比试箭法,弓弦震响的声音干脆利落,惊得墙头一只灰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再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排书房和议事厅,廊下站着几个身着戎装的将领和几个文士打扮的幕僚,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阿蘅跟在周副将身后走进去,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一个衣着素净的年轻女子在将军府里走动,旁人最多看一眼,只当是新来的女账房或是哪位幕僚的家眷。她在角落里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议事厅不算大,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一张舆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了不少记号。长案两侧坐着七八个人,左首是武将,右首是文士。武将那一侧,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穿一身暗红色战袍,面容清癯,眉骨极高,眼窝微微凹陷,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阿蘅注意到他的手——搁在案上,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一辈子握刀的人才会有的手。

      这大概就是老侯爷裴元敬了。

      裴长靖坐在长案上首,穿一身玄色窄袖便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他看见阿蘅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在文士那一侧的末座坐下,便继续看手里的公文。

      阿蘅在末座坐下来,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打量在座的每一个人。她今天不是来发言的,是来听的。裴长靖让她来,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先看看水有多深,再决定要不要下水。

      人到齐之后,裴长靖放下公文,开门见山。

      “今日叫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听得很清楚,“昨日早朝,陈王上了一道折子,说北境军中有人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折子里点了三个人的名字——赵崇、孙明义、刘广。”

      话音一落,武将那一侧顿时炸了锅。一个黑脸将领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在案上:“放他娘的屁!赵崇跟了老侯爷二十年,身上的刀疤比那小子的头发还多,说他克扣军饷?老子第一个不信!”

      旁边几个武将也跟着骂起来。文士那一侧倒是安静,几位幕僚交换着眼神,谁也不先开口。

      裴长靖等他们骂够了,才继续说:“陛下已经下了旨,命户部会同兵部一起查。这个案子由陈王主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陈王主理。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陈王是太子的异母弟,夺嫡之争在朝中早已不是秘密。裴长靖手握北境十万大军的兵权,虽然从不参与党争,但他是太子妃的舅舅——这层血缘关系,让他天然地站在了太子一边。陈王动不了太子,就动裴长靖。动不了裴长靖,就动他手下的人。赵崇、孙明义、刘广,这三个人都是裴长靖的老部下,在北境军中威望极高。把他们三个人搞下去,就等于断了裴长靖的左膀右臂。

      “将军,”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站起来,拱手道,“此事须得慎重。陈王既然敢上折子,想必手头已经有了些‘证据’。不管那些证据是真是假,只要案子由他主理,他想查出什么就能查出什么。”

      “周先生说得对。”另一个幕僚附和,“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赵崇他们三人先调回京城,免得在北境被人做了手脚。只要人安全,案子慢慢打也不迟。”

      “调回京城?”黑脸将领冷笑一声,“那北境边境谁来守?蛮子可不管你在京城打什么官司。”

      两派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阿蘅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裴长靖身上。他始终没有表态,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眉头微微皱着。她能看出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等。等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坐在左首的那个老者。

      老侯爷裴元敬。

      裴元敬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坐在那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砂标出来的记号,目光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曾经打过的棋盘。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静下来,他才开口。

      “赵崇不是那种人。”他把茶杯搁在案上,声音苍老但沉稳,“但陈王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赵崇不是那种人,他照样上了折子。这说明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赵崇。”

      他的目光落在裴长靖身上。

      “他的目标是你。”

      满堂寂然。老侯爷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分析都推翻了。陈王不傻,他知道栽赃一个赵崇,查到最后也会水落石出。可他要的不是真相,是时间。只要案子拖上几个月,北境军心不稳,太子那边就会施压,裴长靖就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到时候陈王再抛出什么新的筹码,谁也不知道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阿蘅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位老侯爷退下来这么多年,眼力依旧毒辣。他看事情不看表面证据,看的是人的动机和格局。这才是真正老辣的政治眼光。

      “父亲的意思,”裴长靖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这个案子不该硬接,也不该硬挡。”

      裴元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重新端起了茶杯。

      会议散了之后,阿蘅被周副将领到了裴长靖的书房。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地塞着兵书和舆图,角落里堆着几卷半开的竹简,案上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裴长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今天你在后面坐了半天,看出什么了。”他问。

      阿蘅在他身后站定,想了想,把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然后开口:“陈王的目标不是赵将军,甚至也不是将军您。而是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他只要想动谁,就能动谁。赵崇是您的左膀右臂,连他都被查了,别的中立派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裴长靖都护不住自己的人,我们站他这边有什么好处。”

      裴长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他让她去旁听,只是想让她熟悉一下府里的幕僚和议事流程。没想到她听了半天,不但听懂了,还说出了连他手下幕僚都没有想到的角度。

      “继续说。”

      “所以将军不能只想着怎么替赵将军洗冤,还要想怎么让陈王这一拳打空。他想要的是震慑,那您就让他震慑不了。”阿蘅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舆图,手指点在其中一张标着“北境粮道”的舆图上,“赵将军在军中的账目,可以主动呈报朝廷。不光是赵将军的,所有北境军的账目全部公开。陈王不是说有人克扣军饷吗?那您就把账本摊开来给他看,让他查个够。”

      这个思路在现代叫透明化,用在舆论战里是个常规打法。可在古代,军队的账目向来是机密,主动公开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所有人看。裴长靖皱起了眉头:“账目全公开?”

      “公开不是为了证明清白,是为了让陈王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借口。他查了,什么也查不出来,这件案子就只能不了了之。他要是不查,那就是他心虚。不管他怎么做,都在您的局里。”她顿了顿,“而且户部那边,您不是有好几个交好的大人吗?让他们在朝堂上提一句——北境军既然主动公开账目,可见心中有底。陈王若是继续纠缠,反倒是公报私仇。”

      裴长靖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走到长案前,把案上的舆图摊开,盯着看了很久。阿蘅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他在思考,在把她的话一句一句放进他的棋盘里掂量。她的建议虽然有用,但毕竟只是个参谋,最后拍板的人是他。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陈王要的是震慑。震慑不了,他的棋就白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欣赏,而是一个将领看到一个得力参谋时的欣赏。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是好茶,碧螺春,汤色碧绿,香气清冽。阿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还烫着,但她没有放下。

      “你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是不是也替沈济出过主意。”他忽然问。

      阿蘅差点被茶呛到。她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奴婢以前是侯府的粗使丫鬟,只负责洗菜洗碗。别说给侯爷出主意,连正院的门都很少进。”

      裴长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让她意外的话:“以后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在别院你就是你自己,在将军府——你是我的宾客。”

      阿蘅放下茶盏,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从将军府回别院的路上,周副将跟在她后头,比来的时候客气了不少。大概是裴长靖交代了什么。阿蘅没有在意。她坐在轿子里,把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陈王、太子、裴长靖。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更加微妙。裴长靖手握兵权却不参与党争,这在乱世里是一种很危险的姿态。你不站队,两边都会把你当成潜在的敌人。可偏偏他又是太子妃的舅舅,这层血缘关系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老侯爷显然看出了这一点。他今天只说了一句话,但那一句话比所有人都看得远。这样的人若是年轻二十岁,朝堂上的格局怕是另一番光景。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蘅推开院门,刚踏进去一步,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鸦青色的直裰,灰鼠皮的大氅,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他站在石榴树下,正仰头看树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顾淮卿。

      阿蘅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可他已经看见她了,退也没用。她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外退。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顾淮卿笑了一声,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晃就散开了。“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陈王殿下的人总是最先知道。裴将军在教坊司一掷千两替一个茶房丫鬟赎身,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

      他把手里的灯笼搁在石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下。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我没想到他会替你赎身。”

      “你没想到的事很多。”阿蘅走进院子,跟他保持着一个石桌的距离,“顾公子深夜来访,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故人?”他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还是说,你现在是将军府的宾客,就不方便见我这个陈王的人了。”

      陈王的人。这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阿蘅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平静。

      “公子是什么人,公子自己不是早就告诉过我了吗。在茶房,公子亲口说的,你是陈王安插在永安侯府的棋子,是去偷情报的。我没有忘。”

      “你倒记得清楚。”

      “公子自己说的话,当然要记得清楚。”

      顾淮卿沉默了一会儿。石榴树的枝条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明明灭灭的。他往前走了一步,阿蘅没有动。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日在教坊司,你拒绝了我。你说你自己会想办法。”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稳了,“你想的办法,就是让他来救你?”

      阿蘅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而客气:“顾公子那日是来帮我的,这份心意奴婢记得。公子在侯府柴房里送过药,在教坊司点过醒,在及笄那天替我解过围——公子对阿蘅有恩,阿蘅不会忘。所以往后若是有什么是阿蘅能做的,公子开口便是。但旁的,公子还是不要多想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周全了。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欠他的情,也不得罪他的人,把两人的关系定死在“有恩必报”这四个字上。恩是恩,情是情。恩可以报,情不能欠。

      顾淮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转身走掉。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阿蘅,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没有等她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我最怕的,是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接近你,是想利用你,还是想靠近你。我不作证,是为了自保,还是想看你求我的样子。我替你打点教坊司,是为了还人情,还是为了让你记住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她,转身拿起石桌上的灯笼,往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只是尾音微微发颤。

      “裴长靖是太子的人。我是陈王的人。往后朝堂上,我们迟早要站在对面。你既然选了他,就不要再给我任何幻想了。”

      他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扯了一下。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顾淮卿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活在算计里。他算计侯府,算计陈王,算计她。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一个算无遗策的人,偏偏在最不该动心的地方动了心。他自己也知道这是自取灭亡,可他还是来了。

      她回到屋里,把门窗关好,点上灯。灯火昏黄,照在桌上那只青瓷小茶盏上,盏底的“辞”字在灯下明明暗暗。她把茶盏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是要把今天的思绪也一起扣住。

      过了几天,早朝那边传回了消息。裴长靖按照她建议的思路,让户部的人在朝堂上提出了公开账目的方案。陈王果然没有料到这一手,当场脸色就变了。他原以为裴长靖会硬挡,或者软磨,或者私下找他谈条件。可裴长靖直接把账本摊开,让所有人都来看。这一招不但化解了他的攻势,还反将了他一军。案子由他主理,他若继续追查,查不出东西就是他无能。他若不查,就是他心虚。

      据说那天下朝之后,裴长靖在宫门口被几位素来不往来的大臣拦住了。其中一位是兵部的老侍郎,握着他的手说了句“裴将军好气魄”。另一位是工部的主事,从前在政见上跟裴长靖并不对付,那天也破天荒地拱了拱手。

      阿蘅听完,只是笑了笑。什么好气魄,不过是把底牌亮给你看,吓吓你罢了。她在现代公司里跟竞争对手打舆论战的时候,没少用这招。放到古代朝堂上,一样好使。

      从那以后,裴长靖每次议事都会让她在末座旁听。起初幕僚们对角落里这个安静的女子不以为意,只当是将军新收的账房。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她的话不多,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她不讲大道理,不讲仁义道德,只讲利弊得失。她看问题的角度跟所有人都不同——当大家还在争论该守还是该攻的时候,她已经绕到后门去了。

      有一次议事结束后,老侯爷裴元敬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他拄着拐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小丫头,”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你这看事的路数,不像是在侯府学的。”

      阿蘅心头一震,面上却纹丝不动。她垂手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奴婢在教坊司也待过一年,见识了不少人。”

      老侯爷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可阿蘅知道,这个老将军看出来了。他看出来的不是她的来历,而是她的思维方式跟这个时代的女性完全不同。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慌张。在这座将军府里,只要你足够有用,没有人会追问你的来历。而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她不只是一个被赎身的丫鬟

      她是裴长靖身边最特殊的一个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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