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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这家鸭子最 ...

  •   清晨六点整,起床铃准时奏响,大通铺无一例外,动作利索地穿衣下床,整理内务,七点排队打早饭,上午进行政治学习,静坐反思,直到十一点半吃午饭,十二点半到下午两点是午休时间,下午继续学习活动,然后是晚饭,集体收看电视新闻,最后熄灯睡觉。
      这样规律到近乎刻板的集体生活,陆参已经体验了二十五天,从刚进来时候的无所适从,百般不是,到现如今,他感觉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倒不是说精神层面升华导致的超脱自我,而是纯粹地被磨没了心性,看不到头,没有出路,失去人性。
      他常常感觉自己在用第三视角观察着自己,在看守所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一部默片电影,只不过无论他表演得好与坏,都没有NG的机会,也不会在即将崩溃的时候有人喊“卡”。
      当然了,能够进来这里的,九十九点九都是活该,虽然有不少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冤枉,是无辜的,但所有听众,都在用一种“傻子才信”的表情看戏。
      不过这些人不包括陆参,他对别人的丰功伟绩不感兴趣,唯一能让他在混沌迷茫的劳教生活里掀起一丝波澜的,就只有那个无家可归的小丫头而已。
      起初他还在努力争取,想着法律不外乎人情,不止一次想反映自己的女儿没人照顾的事实,希望能允许他和外界联系把孩子托付给信得过的人,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时他的材料刚刚送上去,是否要和郑家文的并案处理,尚且没有定论,是不可能有人贼胆包天,来替他开恩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陆参的担心,焦虑,愤慨,最终交织在一起,过滤成了不声不响的一具□□。
      他不开口,他不拒绝,他不反抗,他也不想再有呼吸。
      郑存义在看守所大门口接到人的时候,有一瞬间错愕,感觉走过来的是一缕魂,而非一个人,风吹大点,就能散开的样子。
      “谢谢你啊,刘律,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的奔走,帮大忙了。晚上定了桌家常菜,能否赏脸?”
      刘律师在面对曾经赫赫有名的□□一霸时,老实说心里有点虚,虽然以他的年纪,差了辈分,郑存义的威名多是存在传说里,并没有机会亲身经历,但他还是发怵,哪怕对方笑脸吟吟,态度谦卑,完全不像会吃人的样子。
      “啊哈,郑老您客气了,我也一直很想有机会能跟您坐下好好畅饮一次,但您看实在不巧,这边事情办完了,接下来我还要去一趟城北,活动一下蒋英的案子,都赶在一起了,真是不凑巧。”刘律师有理有据,伸手不打笑脸人地推脱过去。
      郑存义了然的“哦”了一声,颇为惋惜的连连“你忙你忙”,但其实,他压根没准备请人吃饭,什么家常菜的随口一说罢了,做他们这行的,早年间,最烦的人种除了警察就是律师,跟他们一桌吃饭,他老人家肯定要闹胃病。
      送走“大恩人”刘律师,郑存义回头二话不说给了陆参一个爆锤,打得他站立不稳,原地踉跄,差点跪下。
      他抬头不解“舅舅?”
      郑存义甩手走人,丢下一句“别喊我舅舅,我怕折寿”率先上车。
      两人一路沉默,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敢问,到了郑存义家后,他看也不看,从衣橱掏了一床棉被塞进陆参怀里,指着客房怒斥“快滚,看你这副死相就来气。”
      由于他一贯脾气暴躁,老了也没改善多少,所以家里保姆见怪不怪,非但没有退避三舍,还主动上前给陆参铺床。
      感觉到让人背叛的郑存义气得跳脚,大呼小叫“丽萨你出来,他自己有胳膊有腿,让他自己来,看守所能行,到我这儿还不能自理了?”
      叫丽萨的阿姨充耳不闻,显然没有把雇主的虚张声势放眼里,她一边套棉被,一边打量身边的年轻人,头发稍显长,眼睛让额头碎发遮得严实,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很紧,表达了主人并不高的情绪。
      丽萨想起自己的儿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她感同身受,拍了拍陆参的肩膀,轻声说道“被子我提前晒过,床单也是新买的,花色是我挑的,如果不喜欢,明天买菜你跟我一起去。”
      陆参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
      房门关上,郑存义的大嗓门依旧非常清晰地传进陆参耳朵里,他在老生常谈,从他那个不顾一切为爱私奔最后被抛弃的妹妹,到他这个阴死阳活专门克他的拖油瓶,用词之狠毒,仿佛他们不是舅舅与外甥,而是仇人关系,但好在陆参听了十来年,早就不往心里去。
      清晨六点整,陆参毫无预兆睁眼,大脑反应了一分钟,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
      他起床叠被,内务整理好的同时,呆愣半晌,暗骂自己有病。
      有人来敲门,10分钟后,陆参拎着小推车,跟在丽萨后面,去逛早市。
      一条闹市街从头走到尾,买了新鲜牛腩,鲜亮的毛豆,碧绿的菊花,丽萨估摸着家里冰箱的存货,隔空搭配了一桌营养丰富的菜单。
      陆参负责拎包,以为要打道回府,没想到丽萨中途拐弯,去了卤菜店“师傅,带我斩个前脯,配鸭头。”
      师傅施展刀工的间隙,丽萨还不忘向陆参解释“这家鸭子最正宗,你舅舅嘴巴挑的嘞。”
      陆参没有丽萨的勇气,不敢说舅舅的是非,尤其还是背后。
      满载而归,陆参摸着熟悉的方向盘,潜意识作祟,比来的时候圆滑许多,不经意展现的车技,让丽萨直竖大拇指“早就听说过,他有个外甥是车神来的,看来没有晃点我哦。”
      陆参腼腆一笑,他其实心里挺纳闷,丽萨从外表看妥妥的东南亚女性,但一开口又是完全的中国话不带半点口音,陪她走了一圈菜场,更甚,精髓融入的彻底程度,居然可以在金陵土话和闽南方言间自由切换,真乃天生语言天赋王者。
      中午丽萨精心烹饪一顿四菜一汤,家常菜式,星级摆盘,不输大厨的口感,让陆参对她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
      下午是郑存义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为了能更好地调动起为数不多的精气神,应对晚上的牌局,他必须小磨片刻,但今天是个例外,因为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他实在无法像平时一般安心入眠。
      关上阳台玻璃门,陆参从塑料袋里掏出手机,开机等待几秒,便是漫长的信息接收提醒。
      他打开微信,一个一个红点往下翻,找到子恒的头像,想了想还是拨了语音过去。
      “天呐,陆叔叔,你总算出现了,我,和倩倩,我们都要担心死了。”刚一接通,就是子恒的高八度开场。
      陆参把听筒拿远一些,等对方心情平复后才十分抱歉地解释“真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倩倩,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我这边,还有事没了结,大概,要再耽误几天,你看?”
      子恒相当善解人意,听出了陆参话里的为难,几乎是他刚起头,这边就立马自告奋勇“你忙你的吧,我只要知道你一切都好,就放心了,倩倩也放心了,不然她啊老担心你出事儿,上课都走神。”
      陆参想到倩倩寄人篱下,还要挂念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爹,心里就开始发酸,此刻,他们父女俩,好像两朵浮萍,飘摇随风,半点不由自己。
      挂了电话后,陆参把窗户打开,希望借由冷风让自己降降温,刚掏出烟还没点上,身后冷不丁传来郑存义的声音,吓得他像个犯错的小学生,第一反应就是毁尸灭迹。
      郑存义靠着玻璃门框,一如既往地瞧不上他“别踩啦,给我地板踩坏了,你都三十多了,又不是十三岁,我还能管你抽烟喝酒打牌吗?”
      陆参一听,心想是哦,他现在是中学生的爹,又不是自己上学那会儿了,这种做贼心虚的劲怎么老改不掉啊?
      望着陆参又低下头,闷不作声装哑巴,郑存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见识过这小子在外头是什么样的巧舌如簧,人精一样,偏偏到自己眼皮底下,就开始装尾巴狼,他是鬼啊,会吃人不成?
      当然,郑老从来没有认真反思过,陆参这种见人说人话的性格,是不是跟自己对他过度的打压教育有关系。
      郑存义的牌局就要开始,他没有闲工夫陪陆参演戏,开门见山地说道“你那个房子法院已经查封了,车子,公司也都没了,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以后老老实实在家给丽萨当司机,别再惹事儿让我擦屁股,我这里还是能给你一碗饭吃的。”
      郑存义觉得自己这番承诺,已经相当给面子,陆参但凡知道好歹就应该涕泪纵横先跪下磕一个。
      哪知这个小外甥,从来就是不走寻常路,他依旧低眉顺眼,但语气坚定地拒绝“舅舅,我知道你愿意收留我是真心实意地看我可怜,但,我还年轻,没道理现在就开始养老,你放心,我不会饿死的。”
      说完,陆参朝着郑存义笑了笑,便和舅舅擦肩而过。
      陆参说到做到,第三天的早上,趁着舅舅和丽萨还没醒,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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