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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婉仪旧宅 何 ...

  •   何婉仪旧宅在南陵路尽头,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

      那片区域离旧城南街不远,隔两条窄巷,雨天污水会从路面砖缝里冒出来。楼下贴满小广告,开锁、搬家、治风湿,还有几张被雨泡烂的讣告。何婉仪住三楼,门口挂着一只褪色布袋,里面插着几枝已经干枯的艾草。

      陆闻舟不让沈砚秋进现场。

      “你不是警方人员。”他说。

      沈砚秋站在楼道里:“但我是唯一见过怀表内部的人。”

      “照片够了。”

      “照片不会告诉你白线为什么要缠在齿轮上。”

      陆闻舟看了她一眼:“也不会告诉我你为什么每次都刚好在场。”

      这话说得不重,却准确。

      沈砚秋不辩解。

      何志远跟在后面,眼睛红肿。他打开房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转开。门一开,屋里扑出一股老人独居的气味,药片、旧衣柜、樟脑丸、香灰,还有一点长久不开窗的霉味。

      客厅很小。

      茶几上放着半杯冷水,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老年健康手册。电视遥控器套着塑料袋,沙发靠背搭着灰蓝色针织外套。屋子被家属匆忙整理过,仍能看出主人生活的惯性。

      陆闻舟戴上手套,示意民警拍照。

      沈砚秋站在门外,止步于警戒线。

      她只看。

      看门框内侧的刮痕,看鞋柜上方落灰的断层,看窗帘拉绳被反复拽动的位置,看床头柜抽屉把手上是否多出指印。

      东西会说话,只是声音很小。

      何志远低声说:“我妈平时很少出门。心脏不好,医生让她别激动。昨天晚上我还给她打过电话,她说都好。”

      陆闻舟问:“几点?”

      “十点四十多。”

      “通话记录给我。”

      何志远递出手机。

      沈砚秋忽然问:“她有没有在电话里听见什么声音?”

      何志远看向陆闻舟。

      陆闻舟默许了。

      何志远想了想:“她问我,有没有听见小孩哭。我说没有。她就骂我,让我别带孩子到她门口吓她。”

      “你有孩子?”

      “没。”何志远脸色难看,“我和我爱人一直没要上。”

      屋里安静了下。

      陆闻舟把通话时间记下:“昨天二十二点四十七分。死亡推定时间?”

      民警答:“法医初步看是凌晨前后,具体要等报告。”

      沈砚秋的视线落在卧室门上。

      门内侧挂着一面小镜子,镜角用红纸封着。镜子下方是一只旧木柜,柜门上贴了一张黄纸,纸边翘起。黄纸不是道符,只是一张写着字的便签。

      字很潦草。

      她看不清。

      “陆队。”她说,“卧室柜门上有纸。”

      陆闻舟走过去。

      便签被揭下来,拍照,装袋。

      上面写着:子时不修表,哭声不应门。

      何志远的脸一下白了。

      “她以前不贴这些。”他说,“我上个月来还没见过。”

      陆闻舟问:“你母亲识字吗?”

      “识字,但她写字不是这样。”

      沈砚秋看着便签上的笔画:“这不是老人手抖写出来的。”

      陆闻舟看她。

      她说:“笔锋很稳,故意写乱。墨水洇开的位置也不对,像写完以后又用湿手按过。”

      陆闻舟把便签递给技术员:“送检。”

      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药盒,几张病历,半瓶速效救心丸。抽屉里有一叠旧照片,大多是何婉仪年轻时的合影。陆闻舟翻到最后,动作停住。

      那是一张十二年前的集体照。

      照片有些褪色,背景像旧城一处井台。十几个人站得很散,表情都不自然。何婉仪站在最右边,手里抱着一只深蓝色布包。

      沈砚秋隔着门口看不清布包细节,但她记得。

      红莲。

      和禁刻里出现的一样。

      陆闻舟抬头:“何先生,这张照片哪来的?”

      何志远茫然:“我不知道。”

      “你见过吗?”

      “没有。”

      “照片里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何志远凑过去看,摇头:“不像我们家附近。”

      沈砚秋说:“龙眼井。”

      陆闻舟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照片左下角有井沿兽纹。陵江旧城只有龙眼井用过这种石雕。”

      “你去过?”

      “小时候。”

      话出口后,沈砚秋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去过吗?

      记忆里,母亲确实带她去过一口古井。井旁很凉,石沿上长着青苔。母亲牵着她的手,说不要往井里看,井会记住人的脸。

      可她想不起那是哪一年。

      想不起自己几岁。

      甚至想不起那天母亲是否真的在场。

      陆闻舟不追问,只把照片装袋。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座机响了。

      铃声很旧,刺耳地穿过整间屋子。

      何志远吓得后退一步:“电话线不是拔了吗?”

      民警蹲下检查:“确实拔了。”

      座机仍在响。

      一声。

      两声。

      沈砚秋看向工作台方向,仿佛那枚怀表还在她眼前。她知道这不是子时的钟声。婴儿哭和旧物复原都没有出现,只有电话铃一下一下敲在空气里。

      陆闻舟走过去,按下免提。

      电话里先是一阵电流声。

      随后,传来何婉仪的声音。

      “别找那个孩子。”

      何志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陆闻舟厉声道:“谁在说话?”

      电话那头无人回应。何婉仪像在极远的地方,又像贴着话筒。

      “子时借出去的东西,丑时会来讨。”

      电流声加重。

      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

      “第二声门铃响的时候,别开门。”

      电话挂断。

      屋里没人说话。

      陆闻舟把座机拿起来。电话线断在地上,插头没有接进墙口。

      民警的脸色也变了。

      沈砚秋看向窗外。

      雨幕背后,旧城的方向黑得很深。

      她忽然想起修复馆里那张消失的纸条。

      十二年前,七月十五。

      陵江旧城,龙眼井旁。

      沈砚秋。

      她原本以为婴啼指向何婉仪家中某个隐秘的孩子。可何婉仪旧宅里找不到婴儿用品、儿童照片,也找不到任何养育痕迹。

      只有一张旧合影。

      一个深蓝色布包。

      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

      陆闻舟收起座机,转身看她:“你刚才说,龙眼井你小时候去过。”

      沈砚秋垂下眼。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不像会随便记错。”

      她沉默片刻。

      “陆队。”她说,“你相信东西会记得人忘掉的事吗?”

      陆闻舟看着她,一时未答。

      楼下忽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一个民警跑上来:“陆队,南街旧楼那边出事了。报案人说,死者从楼上掉下来之前,一直在喊别按第二次门铃。”

      陆闻舟转头。

      沈砚秋也抬起眼。

      她没听见怀表。

      可是耳边已经有一声门铃,隔着雨,隔着旧城,轻轻响了起来。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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