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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代价初现 谢晚棠初现 ...

  •   第7章代价初现

      ——
      谢晚棠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到了午后——她在醒来的瞬间就知道自己睡过了。
      她没有马上起身。被子裹在肩上,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没有车声,隔壁也没有。这种整栋楼都安静着的时刻在周末并不罕见,但她还是躺着听了一会儿,确认真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尾的桌上。
      古册摊开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收起来了——昨晚睡前她把桌上的东西都归置过一遍,把该收的都收进了抽屉。但古册现在摊开在桌面上,封面向下翻开,露出内页那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拿出来的。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地板有一点点凉,脚心接触到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一些。她走过去,在桌前坐下,低头看那本古册。
      它看起来和昨天一样。灰蓝色的封面,边缘磨损,书脊上的线已经松了,有几根断了的线头露在外面。她伸手碰了碰封面。纸面的触感是凉的,和所有放了很久的旧纸一样——干燥,微凉,像在阴凉处放了几十年的东西该有的温度。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还是那片空白。从她收到古册的那天起,这一页就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它是有内容的,只是她看不到。她把手指放在纸面上,沿着空白的区域慢慢划过。纸张的纤维在她的指腹下有一种很细微的阻力,有纹理的,像皮肤上的毛孔。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空白页的右下角,靠近书脊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压痕。不是墨迹,是纸张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凹痕,像是有人在上一页写过字,笔力太重,在底下这页纸上留下了印记。
      她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
      她把纸页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光线从纸的背面透过来,那道压痕在逆光下变得清晰了一些。弯弯曲曲的,像是一个字的轮廓。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道痕迹的形状,但只能看出大概的走向:几道竖的,几道横的,交错在一起,像是某个字被写了一半又被擦掉之后残余的印记。
      她把纸页放下来,手指在那道压痕上又摸了一遍。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她把古册合上,放回桌面,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流从水龙头里出来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音,她握着杯子,看着水从杯底慢慢升上来。冷水顺着杯壁传到她手指上,凉的。她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胃是空的——空的,但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没有吃早饭。
      她端着杯子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又站了一会儿。古册合着,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窗外的光在封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把封面分成了明暗两半。
      她伸手把古册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这次她很确定自己放了进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木头碰撞的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关抽屉的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检查这个。
      但她确实检查了。
      她把抽屉推到底,转身走向浴室。水流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在哼一个调子,很轻,没有歌词,甚至不成旋律,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发声。她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哼,但不知道哼的是什么。那个调子像是从身体里自己冒出来的,她没有想,它就出来了。
      她闭上嘴,不再哼了。浴室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因为刚醒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是她熟悉的,每天都看的脸,没什么变化。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像一个房间里所有家具的位置都没有变,但你走进来的时候就是觉得空气的流动不一样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把水泼在脸上。
      冷水碰到皮肤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水珠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用毛巾擦干脸,再看了一眼镜子。
      还是那张脸。
      她把毛巾挂回去,走出了浴室。

      ——
      谢晚棠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舅舅。
      她接起来。
      “晚棠,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她握着手机,想了想。今天周末,她没有什么安排——至少不记得有。
      “有吧。”她说。
      “上次说好了一起吃饭的,你忘了?”
      她愣了一下。上次?她不记得有约过饭局。
      “……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舅舅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我说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你说好。星期四说的,记得吗?”
      星期四。她想了一下。星期四她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在修复室待了一个下午,有一页纸的虫洞她补了很久,大概记得这些。但她不记得舅舅打过电话,也不记得约过饭局。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舅舅说:“你是不是又忘了。跟你祖父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没有语气,但谢晚棠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是责怪,是试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忘,就是一时没想起来”,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不是“一时没想起来”,是那段记忆像是根本不存在,像星期四的某个片段被人从她脑子里剪掉了。
      “抱歉,”她说,“我马上过来。在哪?”
      舅舅报了饭馆的名字,她记下来,挂了电话。
      她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慢慢变暗。屋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回想星期四的事情——努力地想,但脑子里像是隔着一层雾,画面是模糊的,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
      她放下手机,去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鞋带怎么系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根带子,手指自己动了起来,交叉、拉紧,完全不经过大脑。她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子穿好了,然后关上大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想起来一件事:她刚才在想星期四自己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在修复室补虫洞。但补虫洞是星期三的事。
      星期四她做了什么来着?
      她站在路边,想了五秒钟。
      想不起来。
      像是有人把星期四从她的记忆里整页撕掉了。她知道应该有内容——星期四存在过,她一定做了什么事,但那个位置是空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痕迹。像古册的第一页。
      她继续往前走。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焦味,混在一起,被阳光晒成一种暖洋洋的气味。她闻到了,觉得很熟悉,但那个气味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带到某个具体的记忆里。它只是飘过去了,像风穿过一个空房间。
      到了饭馆门口,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舅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舅舅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他看到她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来了。”舅舅说。
      “嗯。”她在对面坐下。
      舅舅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在玻璃杯壁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握住杯子,掌心感受到的温度让她觉得踏实。
      “最近怎么样?”舅舅问,语气随意,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挺好的。”她说。
      她低头喝茶。茶叶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说“挺好的”,但她是真的觉得挺好的吗?她不记得星期四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怎么约的饭,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舅舅通过电话。但她刚才说“挺好的”,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这话是自己从嘴里滑出去的,没有经过大脑。
      她握着杯子,没有再说话。

      ——
      午饭后她回了家。舅舅没有多问什么,结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她点头说好,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阳光比出门的时候更斜了一些,影子落在脚边,被拉得很长。
      她进门之后没有马上去卧室。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早上喝完没洗的杯子拿起来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水滴从杯壁滑下来,落在不锈钢架子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然后她走进修复室。
      修复室是她租下这套房子之后改造的——最小的那间卧室,朝北,窗户不大,但光线均匀,阳光不会直射进来。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摊着几页正在修复的古纸。修复工具整齐地码成一排,每样都在固定的位置。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镊子。
      镊子的尖端很细,是她在专营店挑了很久才找到的款式,重量和弹力都刚好适合她的手。她握过无数次了,多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准确地用镊尖夹住纸纤维的边缘。但现在她握着它,觉得手感不太对。
      问题不在镊子。
      在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镊子的手。手指的姿势是对的——食指和中指夹在镊柄的中段,拇指轻轻抵住上侧。但她觉得那把镊子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隔在认知和手感之间。她知道怎么握,但“知道”和“感觉到”之间好像有了一条裂缝。
      她把镊子放下来,拿起排笔。笔毛是柔软的羊毛,蘸了水之后会变得很服帖。她握着排笔的竹柄,指腹贴在光滑的竹面上,那个触感是她熟悉的,但她没有在触感里找到她应该感到的东西——那种“这是我的工具”的确认感。
      她盯着自己握着笔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小块亮斑。她看着那块亮斑,努力想一个简单的问题: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用排笔的。
      她想不起来。
      她知道答案:大学学的,第一堂修复课,老师在讲台上示范怎么用排笔在纸面上扫水,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打在老师的侧脸上,笔毛蘸了水之后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她记得那个画面。
      但她“记得”的是画面,不是感觉。像看一段别人的视频,而不是自己的记忆。她知道那个画面里坐在第三排的人是自己,但那个画面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当时的水温、纸的触感和教室里纸张和浆糊混在一起的淡淡酸味。那些东西都消失了。
      她把手按在工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没事的。她想。只是累了。没睡好。周末补一觉就好了。
      但她的手指没有从台面上松开。

      ——
      傍晚的时候她又打开了抽屉。
      晚饭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冰箱里翻出来的速冻饺子,煮了,蘸醋吃了几个。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大,她听着水声,感觉到水流从指缝间经过的温度,温热的,有一点点烫。她把手伸在水龙头下面多冲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流里变得泛红。
      洗完碗她擦干手,走回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拉开抽屉。
      古册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朝上,安静地躺在抽屉底部的木板上。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摸上去还是凉的。她翻开封面,翻到第一页。那片空白的页面上,右下角的压痕还在,和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道压痕看了一会儿,合上古册,又翻开。压痕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它怎样。希望它消失?希望它变成字?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那道压痕应该意味着什么,但她读不懂。
      她把古册往后翻,翻过那些空白的页,手指停在一页有字的地方。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一页——或者说,这页的字是后来才出现的。写的是一个女人的记录,姓聂,写了一小段,字迹娟细但不张扬。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字的内容她没有完全记住,但那个书写的节奏她记住了——写这段文字的人,下笔的时候很稳。
      很稳。像做了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稳。
      她摸了摸纸页的边缘。纸张已经脆了,边缘有些地方轻轻一碰就掉下细小的碎屑,落在深灰色的绒布上,像一小撮灰尘。她把碎屑吹掉,合上古册,把它放在桌角。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看着那道亮线,想起星期四的事情。想不起来。她用力地想——不是“想一想”的那种想,是那种真的在用力的,像用手去推一扇卡住了的门。但门不推开。
      她放弃了。
      也许是太累了。最近睡眠不好,睡得晚,醒得早,中间还醒好几次。记忆出点问题也正常。她这么告诉自己。她甚至会把这些事情——忘记的约会、星期四的空缺、修复工具的手感——解释成一个连续的、合理的原因链:没睡好导致精神不集中,精神不集中导致记性变差,记性变差导致手感变钝。每一个环节都说得通,像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点了点头,像在对自己确认这个解释。
      但她没有把古册放回抽屉里。她让它留在桌面上,封面朝下翻开着,露出那片有压痕的空白页。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那道压痕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
      她没有注意到。
      她关上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慢慢地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代价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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