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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章 “我来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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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怨恨命运残忍,直到你像天使一样降临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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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新章心想,他的上辈子,过得实在是太过遭罪。
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上砖房的年代,他那个酗酒的爹逼走了不堪虐打的妈妈,又吓跑了刚上中学的哥。他爹姓苟,他哥是大苟,没人给他起过名字,他就变成了小苟。
但亲戚和同学们都叫他小狗。
变成中年光棍,整日被戳脊梁骨的男人自尊心却是最强,挨了讥讽就成日揍他出气。从记事以来,他身上就没几寸好皮肉。
小苟也曾好奇地问邻家的阿姨,他哥去了哪里。
他不是还有个哥吗。
也许哥哥在的话,日子会好过一点呢。
“你哥跑了就没再回来。”阿姨盯着小苟青紫交加、瘦成小猴似的手臂,偏头抹了抹泪,把他搂得更紧,“小苟快快长大,长大了跑出去,像你哥一样。”
邻居阿姨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所以小苟很听她的话。
当天夜里,他从厨房装了一小袋面,又去抽屉里偷了几张毛票。天蒙蒙亮,他花掉了六块钱,懵懵懂懂地坐上大巴车,第一次来到了城里。
只见过田埂和乡道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是柏油马路,哪里是机动车道,激动又紧张地在路上乱走一通,想象着自由之后的日子。
疾驰而来的车没看见比绿化带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马路上乱跑。等司机发现他的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嘭——”
小苟记忆的最后,是漫天飞舞、雪花一样的面粉,混着比爸爸不曾买给他的红围巾颜色还正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还有一个漂亮干净的小男孩,滴在他脸上的泪。
看起来比他年龄还小的小男孩对着手腕上的小圆盘敲敲打打,抽噎声大到中年司机都不敢说话。他一小步一小步挪过来,像是想来捂住自己受伤冒血的额头,又被呛鼻的血腥味吓退,手足无措地跌坐在原地,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小苟浑浑噩噩地躺在地上,脑海里却在好奇这个小孩到底在哭些什么。
他们不是陌生人吗。
弥留之际,脑海里最后一个声音,居然是那个酒鬼父亲每天在炕上大声外放的视频爽剧。
“我重生了......我重生了......”
老天有眼,他居然真的带着那些腌臜的记忆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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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宁城。
文雅苑小区院里摆了一堆罩着红布的桌子,两颗树间扯着醒目的大红色横幅——
“褚新章小朋友满月啦!”
一对面善的年轻夫妻抱着一只白面团一样的婴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热情地招呼来客上桌。
小苟被妈妈抱在怀里,感受着被环抱住的温暖触感,不错眼地观察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前世那个哭得比村里敲锣还响的小孩也在,漂亮得像个洋娃娃,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大人身后,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往上看。
他被妈妈领到年轻夫妻面前:“岁岁,来,跟你叔叔阿姨打招呼。”
程岁乖巧地喊了叔叔阿姨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怀里那个汤圆一样软和的小宝宝。四目对视,半晌过后,程岁先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骄矜地补了一句:“弟弟也好。”
一群大人瞬间笑开,程岁的妈妈康向鸽抓住机会打趣:“我们岁岁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这回可是让他过上大人瘾啦!”
那会计划生育,职工家庭一家一个孩子,程岁的弟妹梦完全化作了泡影。
程安松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语气欢喜地问对面的夫妻:“小宝贝起名字了没?”
女人笑得很温柔:“爷爷说,叫褚新章。”
男人笑着补充:“新岁的新,华章的章。爷爷说,我们小褚会有很多光明的新章。”
饭菜已经上桌,街坊亲戚挨个道喜,吉祥话和鞭炮声鼎沸一片。褚立仁和兰荷看着怀里的小儿子,眼里的慈爱几乎快溢出来。
然而下一秒,从出生起几乎从不吵闹的小婴儿突然毫无预兆地嚎啕起来,豆大的眼泪不间断地从眼眶往外溢,哭得长长的睫毛都连成一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褚、新、章。小苟不断在心里反刍这几个还不知道怎么写的字。
这一世的他有了名字,有了看起来很爱他的爸爸妈妈。就连上辈子曾幻想过无数次,能救自己于水火中的哥哥,也来到了他身边。
七年沉疴烂疮般的苦难过去,他终于迎来了真正的一生。
·
褚新章始终觉得,程岁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热情、善良、情感浓烈,喜欢和爱意全都不留余地。会为一个陌生人的悲剧哭得不能自已,也会不求回报地爱一个人。
他不知道哥哥的样子,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哥哥该是像程岁那样的。
大班的程岁放学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跑到楼下,探望还在摇篮床里不能动弹的小褚新章,会用小孩子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表达喜爱,用语言、用亲吻、用甘愿沉没掉的时间成本。
别人家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就是妈妈。只有褚新章,开口的第一个词是“睡”。
第二个词是“哥哥”。
程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理都没理他,“嗖”地就窜上了楼,整个楼道里都是他的傻笑声。
......
没多久,程岁拖家带口地下来了。康向鸽、程安松一脸期待,兰荷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弟弟刚喊了我的名字!!”程岁急不可耐地和大人们炫耀,一双眼睛水灵灵盯着他,“快呀!你再喊一声呀!!”
褚新章感觉自己比村里一年杀一只的年猪更受瞩目。
他闭了闭眼睛,豁出去小脸:“睡睡......哥哥......”
·
从那以后,文雅苑的所有人都知道,程家小子多了个弟弟。
昔日同学热情邀请:“诶程岁,去我家玩呀!我赛尔号上买新装扮了!!”
程岁果断拒绝:“不了不了,我要回去看弟弟!”
妈妈恳切呼唤:“岁岁,今天也不回家吃饭吗?”
“不了妈妈,兰阿姨做我的饭了!!”程岁拿好要送给弟弟的玩具,一边穿鞋一边答话,“我等会要陪弟弟玩儿呢!”
门被嘭得一下关上,康向鸽和程安松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楼下多了一个儿子,他家却少了一个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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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程岁填满了褚新章的童年。
褚新章的所有第一次都和程岁有关。好的第一次,坏的第一次——
三岁那年,程岁带他出来玩,他第一次吃到雪糕。
是那时候很流行的“哥俩好”冰棍,两支冰棍连在一起,要掰成两根吃。他吃奶油的,程岁吃菠萝的。
小孩子对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更何况褚新章从来都没吃过。他牙都没长好,嗦完一根,没忍住看了程岁一眼。
“你想吃是吧!”程岁说着一把抄起还在地上的褚新章,直奔小卖铺。
......到底是谁想吃。
那天晚上,褚新章拉了半宿肚子。
......
五岁那年,程岁把他吃不完的营养餐偷偷带下来,一口一个“哥哥为你好。”
程岁卖力推销:“这个很香的,你不是想长高吗,快喝掉!”
褚新章在看电视的时候瞄到过几眼,两个小男孩一边喊着“营养喂得好,蹿个少不了”一边大口喝下,一下子长高了好几截儿!他顿时不疑有他,咕嘟咕嘟灌下去,撑得坐在小区里的长凳上打嗝。
晚上回去就吐了一宿。
放了学得了消息的程岁拉着妈妈直奔医院,走到门外,看见挂着水脸色惨白的弟弟,嗷一下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弟弟对不起”。
褚新章被他哭出了心理阴影,气若游丝地伸手帮他抹眼泪:“别哭了......”
结果程岁哭得更大声,好像吊着水受苦受难的人是他一样。
从那以后的好长时间,程岁都没有再投喂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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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幼儿园,程岁又大包大揽地承担了接他放学的任务。他的幼儿园和程岁的小学在一起,别的小朋友放学了等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他就乖乖坐在传达室,一边和老大爷下五子棋一边乖乖地等着程岁来接。
那会儿风靡集卡游戏,小学生正是好攀比的年纪。程岁背好书包正要回家,班长突然说他拿了全套、典藏、SSR的奥特曼卡牌。
几个重磅形容词砸下来,一群小学生回家都顾不上了,坐在教室pia了半天卡。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校门口卖烤串糖葫芦的叔叔阿姨陆陆续续撤了摊,传达室的大爷把摇椅摆到柳树下准备看月亮。街巷万籁俱寂,太阳和褚新章的心一起沉下来。
上辈子,放学后的小苟会守在校门口,等着一个个小吃摊撤了摊,他能捡不少塑料瓶。冬天白天很短,土路没有路灯,他摔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
这辈子,回家的路变得平坦明亮,他穿着厚厚的棉服,却突然有些委屈了。
褚新章低头看了一眼电话手表,那里有程岁设置好的第一联系人。他盯着那个拨号键看了半天,还是拿起书包,一个人走进了一片暮色里。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垂着头往公交车站走。最后一丝光亮一点点沉入站牌,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听觉就灵敏了起来。
“弟弟对不起...我来晚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程岁带着哭腔的声音一起撞进他的耳朵,下一秒,他被拥进一个胸腔仍在剧烈震颤的怀抱。
好神奇,明明被差点忘记的人是他,可是要挂眼泪的又是程岁。
程岁小口喘着气,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哥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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