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毛利子

110、戈长戚 立碑

　　从医院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戈长戚几乎都失去了睡眠。

　　他总是在陪着柏苒睡着后，又半夜偷偷翻起来在阳台打坐。

　　似乎只有不停地深呼吸才能压下心底挥之不去的燥郁。

　　偶尔闭眼，他重复的会梦到小时候

　　——很多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记忆长河里没有被清刷，反而随着刺激越来越清醒。

　　梦中他回忆起了葛赟推开那把刺来自己刀时，师傅微微抖动的手指和持刀的男人脖颈上一闪而过的黑线。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以前一些想不通的事情。

　　守观为什么经常闭关，葛赟养尸是谁教的，又是谁透露出尸鬼镇压地的信息，但无从考证。

　　也懒得考证。

　　同时他发觉，自己的修为卡住了。

　　无论怎么样努力都好像被关上了阀门，从前顺手捏来的法诀，偶尔几次也会失灵。

　　这对于他现在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影响，反正爱的恨的都离开了，也没人需要他救了。

　　柏苒工作经常连轴转，回来睡眠质量奇佳，也真没发现他每晚都会起夜。

　　偶尔发现，也被上厕所应付过去。

　　直到一天半夜，他又在阳台吹冷风，感受着滞涩的经脉，依旧强行运转道气，直到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咽下去，才能短暂的压制住烦躁的情绪。

　　就在他要起身回去的时候，转头和披着睡衣的柏苒对视上了。

　　对方也没开灯，就在黑暗里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戈长戚一时语塞。

　　柏苒没应声，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戈长戚。

　　打开后，是一对一模一样的铜钱耳坠。

　　柏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找人定制的，和你们法器比不了，柳倦收了我10万说开过光了，不知道能不能凑合用。 ”

　　戈长戚看着那对黯淡无光的铜钱，指尖轻轻划过，过了几秒抿了抿嘴。

　　“她骗你的，我们的法器开不了光。”

　　没想到柏苒“哦”了一声反而咧嘴笑了。

　　“我知道，图个心理安慰罢了。回去睡觉吧，手冻凉了都。”

　　说完他自然的握住戈长戚的手，把人往卧室牵去。

　　临睡前，戈长戚被柏苒按在怀里，听着背后传来的心跳，突然问了句。

　　“你明天加班吗？”

　　柏苒摇摇头。

　　“周六，应该不用，怎么了？”

　　“我想回山上一趟。”

　　“行，什么时候出发。”

　　“早上吧，带两个铁铲上去。”

　　“好。”

　　他没问戈长戚怎么不睡觉也没问干什么。

　　对于戈长戚，柏苒总是习惯性的留一些情绪空间给对方。

　　第二天一大早，柏苒开着车，在戈长戚的指挥下又踏上了熟悉的山路。

　　路过道观废墟时，戈长戚把车窗摇了下去，偏头望着一句话也没说但明显呼吸加重了。

　　“要停吗？”柏苒问

　　“不停了，再往前开一些。”

　　戈长戚没回头，废墟随着车子前行慢慢消失在了他的视野。

　　听着戈长戚的指挥，车子最后停在了废墟后面500米左右。

　　视线里出现了一小片墓碑。

　　柏苒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他自觉地从后备箱拿下了把铁铲跟着戈长戚屁股后。

　　戈长戚在墓园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远离所有墓碑的角落说：“在这挖个坑。”

　　说完就要去拿另一把铁铲，被柏苒拦住了。

　　他扬了扬下巴。

　　“别拿了，这玩意太重了，男朋友就是你的苦力工，在一边指挥就行。”

　　戈长戚哦了声，习惯了，没反驳。

　　柏苒早有预料的穿了身登山装，开始挥汗如雨的挖坑。

　　半个小时后，一个一米左右的深坑出现了。

　　“可以了。”

　　戈长戚喊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盒埋了下去，又指挥道。

　　“埋上吧。”

　　柏苒看着那个不到20厘米的小木盒半真半假的抱怨了句。

　　“你就埋这么小的东西，把你老公当牛使唤。”手上的活却一刻没停。

　　等坑被重新埋好，戈长戚又从兜里掏了长条形小木牌立了上去，薄薄的一片看着很劣质，上面也写任何字。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多任何停留，也没有对着周围的墓碑祭拜，拉着柏苒好像躲避什么一样，脚步仓促的离开了。

　　车子重新启动。

　　返程路进行到一半，反而是戈长戚没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埋什么？”

　　柏苒“噗嗤”一声笑了，“埋什么都行，埋我都行。”

　　戈长戚又闭嘴了，过了几分钟他闷闷的说道。

　　“我把之前他送的那对耳坠埋了。”

　　柏苒收敛了神色，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

　　“所以你这么多晚睡不着觉，就是在纠结这个？”

　　戈长戚怔住了，他没想到，柏苒竟然都知道。

　　良久后偏过脸庞，视线望向窗外漱漱作响的树木。

　　“他不能被立碑。”

　　停顿了两秒，戈长戚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句。

　　“柏苒，我很痛苦，我没法面对回忆，我的修为停住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好像暗绿的死水潭，没有一丝波澜。

　　柏苒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他从来没听过戈长戚说过他很痛苦

　　——对方像一颗石头，即使在一起这么久，他都还是习惯性的把所有情绪自己嚼碎了，一口一口咽到肚子里。

　　直面剖析自己的痛苦，对他也是一种痛苦。

　　柏苒一时间不知道接什么话。

　　戈长戚也没管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当第一句情绪开了口子，袒露脆弱带来的怪异羞耻感反而激发了自虐般的发泄。

　　“恨不了，念不了，追寻了半生的仇恨是最愧疚的人带来的。”

　　“我想知道他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有一些假的。想知道葛赟到底是不是他教唆的！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杀我父母！”

　　“但我都不敢想。”

　　平静消失了，死水开始从底部冒起涟漪。

　　柏苒静静的听他说完，最后在路边停下了车，沉思了很久后反问了一个问题。

　　“哎，戈道长，如果以后再遇到个百煞缠身的人你还救吗？”

　　戈长戚思索了片刻，低声道：“不知道。”

　　“你大概率还会救啦。”柏苒无奈的说道。

　　戈长戚抿抿嘴没反驳。

　　柏苒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干嘛逼自己违背本心，想立碑就立。隔几天不想立了我带你去给他踹掉。又想立了，过几天我再去帮你立上。”

　　“反正谁规定，人只能有一个想法的？”

　　“至于其他的，如果你想知道，我陪你慢慢查。反正我也有很多疑点。”

　　戈长戚静静的盯着他，没再说话了，柏苒笑着对他张开了个怀抱，“这会想不想去踢他的碑？我带你回去。”

　　戈长戚没抱他，他盯着笑眯眯的柏苒良久，只是被打败似得叹了口气。

　　但原本滞涩的经脉好像被打通了一条缝。

　　他抿了抿嘴，有些嫌弃的推开了柏苒的怀抱，闷声说：“先不踢了，也不查了。等我做好准备吧。”

　　“得嘞！”柏苒做了个敬礼的姿势。

　　车子重新启动，把墓园甩到了最后面。

　　已知乾坤大，犹怜草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