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守势》爱爱爱

5、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 沈既明

　　沈既明回到律所的时候，差十分钟到晚上六点。

　　三月的北京天黑得早，窗外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像一张用旧了的砂纸。她黑色大衣的肩膀上沾着细小的灰尘——那是从亦庄华微电子办公楼附近飘来的，据说那里有一片工地，每天都在挖地基。

　　周朗已经在她办公室里等了四十分钟。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第三轮，水色已经淡得像白开水。他坐在访客椅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每份都贴着彩色的标签纸。标签纸上写着“合同”“诉讼”“专利”“关联交易”之类的字，字体大小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情下写的。

　　“沈律，你迟到了。”周朗没有抬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堵车。”沈既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东西呢？”

　　周朗把那摞文件推过去。“华微三年内重大合同四十七份，诉讼记录十三起，关联方交易清单一份，大股东持股变动记录一份。关于那三项专利——编号已经标在第三页——飞通科技提起的专利无效宣告请求，核心理由是‘缺乏创造性’。他们的证据主要是两篇现有技术文献，一篇是IEEE Transactions on Microwave Theory and Techniques上的论文，2019年发表的，作者是韩国的一个研究团队；另一篇是日本专利JP2018-123456，申请日是2018年3月。”

　　沈既明接过文件，翻开。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潦草的扫视——她的目光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被切开、检视、然后归类存档。周朗见过她这样看了无数份文件，但每次还是会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人怎么能在一分钟内看完三页满是法律术语的材料，然后准确地指出第四页第六行的数字与第三页第二行的数字之间存在0.3%的差异？

　　“飞通的两篇现有技术文献，公开日期都在华微专利申请日之后。”沈既明翻到第四页，用手指点了一下，“华微的专利申请日是2018年9月，这篇IEEE论文是2019年2月发表的，日本专利是2018年8月申请但公开日是2019年1月。也就是说，它们都不是真正的‘现有技术’——在申请日之前没有公开。”

　　周朗点头。“所以我怀疑飞通要么是审查员失误，要么是有意混淆。不过，专利无效宣告的合议组应该能发现这个问题。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华微在答辩中提交了一份实验数据，用来证明他们的专利具有‘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这是应对缺乏创造性抗辩的常用手段。但这份数据是由一家叫‘信达测试’的第三方实验室出具的。”周朗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信达测试的logo和实验结论，“而信达测试的控股股东，是嘉禾资本。”

　　沈既明的目光停在那张纸上。

　　嘉禾资本。华微电子第二大股东，持股12%。

　　“也就是说，华微用自己大股东关联的实验室为自己做技术背书。”沈既明把那张纸放下，“这不是违规——法律法规没有禁止用关联方进行测试。但如果被飞通或者银星抓住这个点，他们会在舆论上打‘利益输送’的牌。”

　　“还有一件事。”周朗压低声音，虽然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合议组的审查决定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我托人拍了一张照片，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几个字。”

　　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拍得很匆忙，分辨率不高，但沈既明还是看清了那行潦草的铅笔字：

　　“本决定基于现有证据作出，不排除专利权人存在隐瞒关联信息的可能。”

　　沈既明把手机还给他，靠进椅背。

　　“合议组留了尾巴。”她说，“这意味着如果未来有新的证据出现，这个专利可以被重新审查。”

　　“所以我们的防御方案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专利被宣告无效。”周朗说，“如果专利没了，银星还会不会要华微？”

　　“会。但那三项专利的价值占华微估值的至少六成。专利无效后，收购价格会打骨折，银星可能觉得不划算了。”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车灯，“但我们不能赌他们觉得不划算。我们得让他们觉得——不划算。”

　　她转回身，看着周朗。

　　“专利无效宣告的听证会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一个多月。”

　　“银星不会等到听证会。他们会在那之前加速收购，试图在专利没有结论的时候完成交易。”沈既明拿起桌上的薄荷糖罐子，倒出一颗，没吃，在指间转了两圈，“我们的防御方案必须在下周内启动。你去准备一份简版的《华微防御行动时间表》，把从明天开始到听证会的每一天都排上。”

　　“沈律，你这是要我猝死。”

　　“你还有四十七小时五十分钟。”

　　周朗收起文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线人，有回复了。他说银星那边已经派人来北京了，住在中国大饭店。具体是谁，他没说，但他形容那个人‘头发很少，英语很好’。”

　　“头发很少，英语很好。”沈既明重复了一遍，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没有匹配到具体的人，“继续跟。不要暴露。”

　　周朗走后，沈既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她打开了那台德生PL-680，调到FM波段，听到了天气预报：“……未来三天，北京将持续晴朗，但早晚温差较大，请注意添衣……”

　　她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让它像一个背景音一样发出嗡嗡的白噪声。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银星的人已经到了北京，住中国大饭店。头发很少，英语很好。你能查到是谁吗？”

　　大约过了五分钟，对方回复：“可能是Thomas Wang，银星亚洲区负责人。他以前在高盛干过，秃顶，但不是全秃。”

　　“跟他说，我想请他喝咖啡。”

　　“你不是拒绝他了吗？”

　　“我拒绝了他的邀请，但没拒绝跟他喝咖啡。”沈既明打字，“喝咖啡和谈生意是两回事。”

　　对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行吧，我帮你约。但你欠我一个大的。”

　　“记着。”

　　沈既明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只有收音机屏幕上的淡蓝色微光，和一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的女人。

　　她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