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听证会 两周后。北 ...

  •   两周后。北京。

      商务部大楼的听证厅不算大,但庄严肃穆。正面是五张深色实木长桌组成的主席台,后面坐着五位专家委员——两位半导体领域的工程院院士、一位国家安全法律专家、一位跨境投资审查官员、一位军方背景的技术顾问。主席台背后的墙上挂着国徽,两侧是两面国旗。

      旁听席上坐了大约五十人。华微电子的管理层、银星资本的法务团队、行业媒体的记者、半导体协会的代表。沈既明的母亲梁韵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她退休十几年,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今天她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沈既明都不知道。

      但她不是来看女儿的。

      她是来看黎景川的。

      二十七年前,黎景川在那本《序列密码的设计与分析》的扉页上签过“梁韵同志惠存”。二十七年后的今天,他们将在听证会上重逢。她不知道他会以什么姿态出现在证人席上——是被周济桓包装成“技术专家”的傀儡,还是一个终于等到机会、要把十七年潜伏一口气倾泻出来的老人。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是她昨晚做的最后一份信号分析——关于黎景川在加密通信中留下的蜜罐入口。她找到了。但她没有告诉沈既明,因为她不确定蜜罐触发之后会发生什么。黎景川设计的蜜罐,只有黎景川自己知道触发条件。

      上午九点。听证会正式开始。

      首席专家委员敲了一下法槌:“关于华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控制权变更涉及国家安全审查的听证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华微电子方面进行技术敏感性陈述。”

      华微电子创始人郭振东走上证人席。他是第一个作证的证人,沈既明在准备阶段最担心的就是他——郭振东是工程师出身,习惯用数据说话,但听证会上的专家不全是技术背景,他需要在十分钟内让一个法律专家和一个军方顾问同时理解氮化镓为什么是敏感技术。

      “氮化镓功率器件的工作频率可以达到10GHz以上,是硅基器件的五倍。它能让雷达看得更远、识别更精准。目前世界上能批量生产8英寸氮化镓-on-SiC晶圆的公司,全球只有四家。”郭振东举起一块晶圆样品,银灰色的圆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华微是其中之一。这块晶圆上的每一个芯片,都包含了十七项发明专利和三百多个工艺参数。这些参数是华微两百多名工程师花了十年时间调试出来的。如果在技术评审会上被一个前BIS官员拿走,他不需要带任何文件出去——他只需要记住关键参数,就能在新加坡或马来西亚复制一条同级别的产线。”

      “所以我请求各位专家认真考虑——氮化镓不是普通商品,它是战略性技术。它的控制权不能落到境外资本手里。谢谢。”

      第二位证人是国家安全审查律师徐知远。他系统阐述了银星资本通过VIE架构和代持安排规避审查的法律路径,并将黎景川提供的四十七份内部文件按时间序列展开,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来建立周济桓的“操作模式”——从维庸重工到德信重工,从德信重工到华微电子,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手法:利用信息不对称制造资金紧张,在对手最脆弱的时刻提出看似公平但暗藏陷阱的对赌或收购方案。

      “这是系统性的行为模式,不是孤立的商业决策。模式证据不能单独定罪,但足以建立合理怀疑——当一个人在过去十六年里重复了四十几次同样的操作,他这一次在华微电子案中说‘我们是善意战略投资’,各位委员相信吗?”

      徐知远回到座位上时,衬衫后背全湿了。沈既明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瓶。

      第三位证人是陆砚舟。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沈既明注意到他袖口的袖扣——是那枚摩尔斯电码的“A”。点划。Acknowledge。Attack。他昨晚一定换掉了那枚国际象棋的马。那枚马是他戴了很多年的标志,就像他的电台呼号BG5USC一样,是他身份的一部分。但今天他换了新的。

      他从德信重工的财务模型问题讲起,将周济桓在三个案子中的手法进行了横向对比——每一个关键数据的提取都有文件支撑,每一个结论的推导都严谨到无懈可击。他用的是陆砚舟的招牌风格:前半句快,后半句慢,像是在下盲棋。

      听证厅的温度并不高,但聚光灯的热量让人额头冒汗。陆砚舟在证人席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衬衫袖口始终笔挺——那枚袖扣在他说到“十六年,四十七份文件”的时候,被聚光灯照得亮了一下。

      上午十一点。银星方面的陈述开始。

      周济桓亲自走上证人席。

      他今年六十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腰背挺直,头发染得一丝不苟。银灰色定制西装,金丝眼镜,领带夹上嵌着一枚极小的猎鹰徽记。他的姿态从容到近乎悠闲,像是在给华尔街的投资人做路演而不是出席国家安全审查听证会。

      “各位委员,银星资本对华微电子的投资是完全善意的,是从商业角度出发的长期战略投资。氮化镓的市场前景广阔,华微电子的技术实力突出。我们看到了价值,所以投资。就这么简单。”

      “关于徐律师提到的‘模式证据’——我的投资生涯长达三十年。在三十年里完成四十七笔交易并不奇怪。任何一位成功的投资人都会有类似的记录。把正常的商业判断曲解为‘操作模式’,是对商业逻辑的误解。”

      他的声音很稳,措辞很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甚至主动提到了陆维庸:“陆砚舟先生是我故人的儿子。我理解他因为父亲的悲剧而产生的情绪——但我希望大家能区分‘情感’和‘事实’。维庸重工的收购是一笔完全合法的交易,对赌条款在当时也是行业惯例。金融危机的不可预见性才是那次失败的真正原因,而不是有人在暗箱操作。如果陆先生认为我在其中有不法行为,请拿出直接证据。”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微弱的窃窃私语。周济桓这番话既打了感情牌——他承认了陆维庸跟他的关系,显得坦诚——又堵住了模式证据的漏洞:他承认了有模式,但说那是行业惯例,你拿不出直接证据就闭嘴。坐在旁听席最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轻轻点头,他是半导体协会的代表,在行业里有一定话语权。

      沈既明站起来。该她了。

      “各位委员,我请求传唤银星方面的技术专家证人——黎景川先生。”

      周济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既明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不是摩尔斯电码,那是紧张——她在他所有公开演讲和路演视频里都没见过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至少三次。

      侧门打开。

      黎景川走了进来。

      他比沈既明想象的要老得多。黑白照片里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岁,但眼前的黎景川看起来至少有六十五——头发全白了,背微驼,走路时右腿有些拖曳。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的关节处有明显的变形和疤痕。梁佩仪说过,他的手指是被人用锤子敲碎的。那些疤痕在听证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十枚被生生拧弯的螺丝钉。

      但当他抬起头扫视听证厅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锐利,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在最深处但还没熄灭的光。像老旧的短波电台,表面上落了十七年的灰,但插上电源,还能收到信号。

      他扫过整个听证厅,目光在最后一排的梁韵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坐上了证人席。

      沈既明走到证人席前三米的距离。交叉质询的规定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表情,远到不构成压迫。

      “黎景川先生,请问您在银星资本内部的职务是什么?”

      “技术顾问。负责通信加密系统的设计、维护和操作。”他的声音有些沙,但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沈既明注意到他用的是“操作”这个词,不是“技术支持”。一个被废了手指的密码专家,仍然在“操作”加密系统。

      “这套加密系统是否用于传递银星资本对目标公司的技术评估?”

      “是的。”

      “技术评估的内容是否包括目标公司的核心工艺参数?”

      “是的。”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周济桓的律师团队负责人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着什么,旁边的一个年轻律师已经开始写笔录。周济桓本人仍然面无表情,但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不是不紧张了,是控制住了。

      沈既明换了一份文件,是黎景川盒子里编号二十三的材料,封面标签写着“华微电子技术评估——银星内部加密通信记录——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这份文件是您记录的加密通信内容。其中包含华微电子8英寸氮化镓晶圆的良率数据、刻蚀工艺参数、以及未公开的客户名单。请问这些信息是谁提供的?”

      “银星新加坡办公室的梁佩仪。她从华微电子的设备供应商应用材料公司获得了刻蚀机的验收报告,从中反推出了华微的工艺流程。”黎景川的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沈既明注意到他回答时几乎没有停顿。他不像是在回忆。他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答案。

      “梁佩仪女士跟华微的股东芯源投资有什么关系?”

      “梁佩仪的弟媳林美琪是芯源投资法人王秀英的女儿。银星通过梁佩仪向芯源投资提供了资金,由芯源投资在三年前买入华微电子百分之三点二的股份。这部分股份的实际控制人是银星资本。”黎景川把这句话说完后,整个听证厅安静了两秒。

      一致行动人。

      他用了“实际控制人”这个法律术语。这不是一个技术顾问的无心之言,这是一个律师都不一定能在公开场合说得这么准确的定性。他说了,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技术顾问。他潜伏了十七年,他知道每一份文件的编号,知道每一笔资金的流向,知道每一个术语的法律后果。

      周济桓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证人在进行法律定性,这超出了他的专业范围——”

      沈既明转身面向主席台,声音压过了周济桓律师的反对:“各位委员,证人刚才的陈述中使用了‘实际控制人’这一法律术语。请问是否有其他问题?”

      黎景川在证人席上微微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棋盘上的闲子。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周济桓的反对律师坐了回去。

      “我的专业是密码学,不是法律。但我在整理银星内部加密通信的十七年里,被迫学会了这些术语。”他把双手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那十根变形的手指在深色木材的映衬下像十枚锈迹斑斑的钥匙,“周济桓先生可能忘了——我是他所有加密通信的操作员。所有加密通信。包括他发给梁佩仪的资金转账指令。包括他跟陈知行之间关于BIS技术评估报告的非公开讨论。包括他在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期间,利用内幕消息做空维庸重工的那条指令。”

      听证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呼吸都被压住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声。

      沈既明站在黎景川面前。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语速平稳。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周,准备了所有的预案——如果黎景川配合,怎么引导;如果黎景川沉默,怎么施压;如果周济桓打断,怎么抗辩。但她没有准备这一种预案——不需要她引导,不需要她施压,黎景川自己推开了闸门。她的最后一句话只需要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打开那扇他等了十七年的门。

      “黎先生。您刚才提到——您整理这些加密通信长达十七年。请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景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双手。那十根手指的关节处疤痕交错,皮肤因为缺血而呈现出不均匀的灰白色。它们在桌面上平放着,没有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他没有看向主席台,没有看向沈既明,也没有看向周济桓。他的目光越过整个听证厅,落在了最后一排。

      梁韵还坐在那里。她的黑框老花镜推到了额头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手里的笔停了。

      黎景川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整个听证厅都听得见。

      “因为二〇〇八年七月二十日。我收到了一条加密信号。发信人叫陆维庸。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在信号里跟我说——老黎,周济桓知道了我们加密方案的全部结构。我被监视了,不能继续。你把所有文件藏好,保护好砚舟,等一个可以公开的时机。”

      “然后他发了一个词。S-O-R-R-Y。Sorry。然后他就下线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号。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不是陆砚舟——陆砚舟坐在沈既明身后两排,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他的眼眶没有湿。他早就知道了。那声抽泣是林筝发出来的。

      黎景川的声音没有停。

      “从那天起,我用我剩下的全部时间做了一件事——潜伏在周济桓身边,复制他每一条加密通信,保存他每一份交易记录。我等了十七年。今天,我等到了。”

      他转回头,看着主席台上的五位专家委员。他的背微微挺直了一些,右腿不再拖曳,整个人像一把被锈蚀之后重新开刃的军刀。

      “各位委员。我自愿作证——证明银星资本在周济桓的授意下,长期、系统性地窃取中国半导体企业的核心技术信息,并利用复杂的跨境交易结构规避中国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

      “我愿意承担我参与加密通信操作的全部法律后果。”

      “我愿意。”

      听证厅里的沉默被首席专家委员的声音打断。首席专家委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工程院院士,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表情,但此刻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请法庭记录员将黎景川先生的证词完整记录在案。”他转向沈既明,“沈律师,请问还有问题吗?”

      沈既明站在证人席前。她的职业训练告诉她,此时应该说“没有其他问题”,然后回座。她已经赢了。她在交叉质询中让对方的专家证人当庭翻供,让黎景川说出了远比预期更致命的证词——一致行动人、内幕交易、十七年潜伏。她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但她的本能告诉她——等一下。她还没有完成那个约定。

      她转身面向主席台。

      “还有一个问题。”

      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组摩尔斯电码:

      点,划。划,点。划,点,划。

      “黎先生。您的老朋友陆维庸先生,在留给您的加密方案草稿上写了一组电码。这组电码一直没有发送。今天我把它带到这里。”她把便签举起来,让黎景川看清上面的字,“这四个字母是——ACK。Acknowledge。确认。收到。”

      黎景川盯着那张便签。

      他盯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问旁边的人“什么意思”,久到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悬停了一滴墨水,久到周济桓的律师团发现他们完全失去了对这场听证会的控制。

      然后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不是那种突然涌出的泪水——他的眼睛老得像一口枯井,已经没有水了。但他的睫毛在抖,嘴角在抖,连那十根变形的、无法伸展的手指都在抖。

      “四十七年。”他忽然开口,“我跟陆维庸认识四十七年。我们二十岁的时候就在厦门一起装电台,用十四点二零零通联。他说这个频率电离层最稳定,能听到最远的声音。”

      “四十七年。他只叫过我一次‘老黎’。就是最后一次。”

      黎景川慢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伸得很慢,像是穿越了整个听证厅的距离。

      “ACK。收到了。我等了十七年——终于收到了。”

      听证厅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首席专家委员站了起来。全体起立。

      他宣布:“鉴于银星资本技术专家证人黎景川先生当庭作出对银星资本不利的证词,本听证会决定将黎景川先生列为控方证人,其在本庭所作的全部陈述立即纳入正式案卷。银星资本方面如有异议,可在三日内提交书面抗辩,但不影响本次听证会形成审查结论。”

      “休庭。审查结论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公布。”

      法槌落下。

      声响不大,但整个听证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既明走回座位时,陆砚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摩尔斯电码的袖扣摘下来,放在了她手里。他的手碰了她的指尖——这一次她没有收回。

      “这本来就是你的。”他说,“我只是替你戴了一天。”

      沈既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袖扣。银质的底座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那枚袖扣。

      听证厅外,北京的天空正蓝得不像话。

      梁韵在走廊尽头等着黎景川。他从证人通道出来的时候,身边围着两个安保人员。他的手铐已经被摘掉了——因为他是自愿作证的控方证人,而不是被逮捕的嫌疑人。

      他看到梁韵,停了一下。

      “你那本《序列密码的设计与分析》,还在吗?”他问。

      “在。扉页上的签名还没褪色。”梁韵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语气跟当年在中科院的办公室里一样平静。

      “二十七年了。墨水的化学稳定性果然比人的寿命长。”黎景川微微弯了弯嘴角,“梁韵同志,你的女儿——”他指了指走廊另一端正在跟陆砚舟说话的沈既明,“是个好律师。”

      “我知道。”梁韵看着他,“你也是好证人。那组ACK,我女儿跟我说过。是陆维庸留给你的。”

      “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慢的一封回信。”黎景川抬起那双变形的手,在胸前轻轻碰了碰,“但收到了。”

      走廊另一端,沈既明正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陆砚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

      这一次她没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