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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表心意 “华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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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浓,”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哀家听说,今早你在御花园里,又碰见萧将军了?”
华浓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太后了,太后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撒谎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是……儿臣在梅林折梅,正巧遇见了萧将军。”华浓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小。
“正巧?”太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御花园那么大,偏偏就‘正巧’遇上了?”
华浓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那句“我想见他”,说不出口那句“我昨晚一夜没睡都在想他”,说不出口那句“他折梅枝给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又转,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化成了喉咙里一声含混的呜咽。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好气。
好笑的是,这丫头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好气的是,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能对一个粗野武夫动了心思?那个萧凛,虽然战功赫赫,虽然萧家世代忠良,可说到底,他是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武夫,是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煞星。他的铠甲上那些刀痕,那些血迹,那些被岁月和风沙磨砺出的冷硬——这些在少女眼里或许是“英雄气概”,可在太后眼里,是一个不适合做驸马的人选。
“华浓,”太后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耐心,“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哀家说?”
华浓身子一僵。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开口的机会。太后在等她开口,等她主动说出来。如果她不说,太后也不会逼她,但这件事就会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慢慢发芽,慢慢长大,慢慢变成一根刺,扎在母女之间,让人不舒服。
华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缓跪在了太后面前。
她行了大礼,额头触地,姿态庄重得像是在祭天。
“母后……”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儿臣,心悦萧将军。”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哦?”太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萧凛?”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见过的物件。
“那可是个粗人,满身血腥气。”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是金枝玉叶,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连句重话都没听过。怎么偏偏看上了这么个煞星?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可知晓?”
太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慈爱的无奈,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华浓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是煞星,他是大梁的英雄。”华浓抬起头,眼眶微红,眼中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她跪得笔直,脊背挺得端正,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弯腰的青竹。
“母后,儿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更坚定了,“昨日金銮殿上,若非他及时出手,儿臣恐怕早就被那头狮子伤到了。他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讨好谁,他只是……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太后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华浓继续说,越说越顺畅,像是把在心里憋了一夜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儿臣看得出,他虽外表冷漠,内心却有担当。那些世家公子们,见了儿臣要么阿谀奉承,要么小心翼翼,没一个敢正眼看儿臣的。可萧将军不一样,他看儿臣的目光干干净净,没有讨好,没有算计,甚至……甚至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儿臣是不是公主。”
说到这里,华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可正是这样,儿臣才更觉得他可敬。母后,儿臣不是一时冲动,儿臣是真的……真的想嫁给他,求母后成全。”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华浓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不远处那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水仙的香气清幽,和殿中熏的龙涎香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扶起华浓,手指拂过华浓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华浓看不懂的东西。
“傻孩子,”太后的声音柔和下来,像三月的春风,“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喜欢一个人,哀家高兴,这说明你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可喜欢一个人,和嫁一个人,是两回事,你明白吗?”
华浓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太后笑了,笑容里有慈爱,也有苦涩:“你先回去歇着,让哀家好好想想。此事……母后会替你斟酌。”
华浓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她用力点了点头,千恩万谢地行了礼,退出了凤仪宫。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燕子,裙裾在身后翻飞,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容明朗而灿烂,像是阴了许久的天空突然放晴,万里无云。
待华浓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太后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脸上的慈爱和无奈褪去,像是揭下了一层薄薄的面具,露出底下的真实面目——冰冷、阴鸷、深不可测。
太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远处的宫墙、殿宇、楼阁,都在风雪中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太后伸出手,推开了一扇窗。
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跪伏在地。那人的动作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暗卫身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去查查那个萧凛。”
太后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哀家记得,”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动作慢条斯理,“他在边疆似乎并不干净。”
暗卫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回禀太后,萧凛在边疆驻守多年,一向清正自持,臣等查访数月,未曾发现他有任何贪墨或渎职之举。”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暗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太后一个人能听见,“臣等发现另一桩事。”
“说。”
“萧凛在边疆时,曾与当地一位乡绅之女成婚。”
太后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雪花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什么。
“那女子名为阿秀,”暗卫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温婉贤淑,与萧凛感情甚笃。据探子回报,那阿秀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正随军属车队,预计三日后抵达京城郊外的黑风林。”
暗卫说完,便不再开口,安静地跪在原地,等待太后的下一个指令。
殿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久到那盆水仙的香气都被殿中的冷意压了下去。
太后缓缓将茶盏放回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暗卫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怀孕了啊……”
太后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残忍,像是一把钝刀慢慢拉开一道口子,不急不缓,却让人头皮发麻。
“真是好福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太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暗沉的阴影。
皇家的公主,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怎能与人共侍一夫?
更何况,是一个怀着野种的村妇。
太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目光中没有狠厉,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在深宫浸淫数十年才能修炼出的那种波澜不惊的漠然。
“既然要进京,”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阵风,像一片雪,轻到几乎听不见,“那就别让他们进来了。”
暗卫的呼吸微微一滞。
“黑风林地势险要,马匪横行。”太后走回软榻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茶水冰冷彻骨,她却喝得面不改色,像是在喝一杯上等的龙井。“让那边的人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把柄。”
“奴才明白。”暗卫领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做,也没有问“那边的人”是谁。他是太后的暗卫,他的任务只有执行,没有质疑。太后说“干净点”,那就要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不能让任何人追查到这件事和宫里有关。
暗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中,像一滴墨落入水里,转眼便无迹可寻。
太后独自站在大殿中央,周围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是她用了几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权势和地位。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却显得格外孤独。
窗外的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