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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庆功惊鸿 那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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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玄铁铠甲尚未卸下,甲片上还沾染着未化的霜雪与点点干涸的血迹——那是从北境千里迢迢带回的征尘,不是作秀,不是仪仗,是真真切切的沙场痕迹。披风是黑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下摆处有几道撕裂的口子,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他身形极高,宽肩窄腰长腿,即便隔着厚重的铠甲也能看出其下蕴含的恐怖爆发力。宽肩如铁塔,腰身如劲松,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面容冷峻,轮廓如刀削斧凿般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常年征战在外,他的肤色被北地的风沙与日头磨成了深麦色,与殿中那些养尊的京官形成了鲜明对比。眉宇间凝着一股常年厮杀沉淀出的戾气与寒意,那种寒意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像是一柄在冰雪中浸了太久的刀,即便入了暖阁,也一时半会儿暖不过来。
而他的眼睛——
华浓正在剥橘子的手猛地一顿。
那一双眸子漆黑深沉,仿佛寒夜里没有星星的苍穹,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目光淡漠地扫过这满殿的繁华与奢靡,那眼神里没有艳羡,没有向往,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这是华浓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子。
京城的公子哥们,她见得多了。要么涂脂抹粉、附庸风雅,手里拿着折扇吟几句酸诗便要自诩才子;要么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见了父皇连话都说不利索;再或者便是那些世袭爵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马、眠花宿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浮气。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就像是一把未经打磨却锋芒毕露的重剑,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又像是一匹孤傲桀骜的狼,独行于荒原之上,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也不屑于融入任何人群。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那种令人窒息的戾气,却又偏偏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像是悬崖边上的花,明知道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走近看一看。
华浓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比片刻更长。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捏橘子的姿势,橘瓣已经被捏破了,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萧凛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武人特有的利落与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萧凛,幸不辱命,班师回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心尖,带着一股粗砺的质感。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嗓子,是常年在大漠风沙中发号施令、在战阵厮杀中怒吼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耳膜上。
华浓只觉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心跳漏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余音袅袅,怎么都收不住。紧接着,脸颊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再到脖颈,像是有火在烧。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不敢再直视那个男人。那颗被捏破的橘子从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案几边缘,她都没有察觉。
可是——
她又忍不住。
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用余光偷偷去描摹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男人的轮廓。
他的铠甲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几乎将胸甲劈成两半。华浓想象不出,那一刀砍下来的时候,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的手上戴着皮手套,看不出掌心的模样,但她想,那双手上一定满是茧子与伤疤。
陛下龙颜大悦,亲自起身走下御阶,双手扶起萧凛,连声道:“好!好!好!萧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
萧凛顺着陛下的力道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陛下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他微微垂首,态度恭谨却不卑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陛下拉着他的手,笑着对满朝文武道:“诸位爱卿,萧将军此战大捷,斩敌酋首级,缴获战马两万匹,粮草辎重无数,使我北境边境线向北推进三百余里!此等盖世之功,朕当重赏!”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文官们拱手作揖,武官们举杯相庆,气氛热烈至极。
华浓坐在高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萧凛身上。他站在陛下身侧,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既不显得得意,也没有故作谦逊,就好像这一切荣耀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人。
这样的从容,比任何刻意的表现都更让人心折。
太后在一旁注意到华浓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却也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宴席继续,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了几分。陛下兴致极高,一连下了三道旨意,赏赐的金银珠宝、良田美宅流水般送到萧凛面前。萧凛一一谢恩,神情始终如一,不卑不亢。
为了助兴,内务府特意安排了西域进贡的驯兽表演。驯兽师是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牵进来几头披着彩衣的狮子,在殿中央的空地上表演各种动作。那些狮子体型庞大,每头都有一人多高,毛色金黄,威风凛凛,却又被驯得服服帖帖,在驯兽师的指挥下翻滚跳跃,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华浓也看得入神了。
她从未见过狮子。上京城里最多的是猫儿狗儿,偶尔有外邦进贡的孔雀、白鹤之类,哪里见过这般威猛的猛兽?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头最大的狮子在驯兽师的指挥下腾空跃起,又稳稳落地,不由得轻声惊叹了一句。
流朱在她身后小声道:“公主,这狮子看着怪吓人的。”
“是有些吓人,不过隔着远呢,又有驯兽师在,不怕的。”华浓嘴上说着不怕,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最大的雄狮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狂。
它先是猛烈地摇了摇头,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紧接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之大、之猛,震得殿中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然后,它猛地挣脱了驯兽师的束缚,四蹄蹬地,双眼赤红地朝着女眷席面猛扑过来!
“啊——!”
“护驾!快护驾!”
“狮子发狂了!快跑!”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杯盏碎裂声,瞬间刺破了祥和的氛围。妃嫔命妇们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裙裾绊住了脚,珠翠散落了一地,场面混乱不堪。
那雄狮体型巨大,奔跑起来地动山摇,一路上撞翻了好几案几,瓜果点心洒了一地。驯兽师在后面拼命追赶,嘴里发出各种指令,但那狮子充耳不闻,只顾朝人群扑去。
华浓身边的流朱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发紫,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眼看那头雄狮就要撞上惊慌失措的人群,华浓虽心中惊恐到了极点,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却强自镇定。她咬紧牙关,弯下腰,一把拽住流朱的胳膊,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她往起拖。
“起来!快起来!”华浓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别乱跑!退到柱子后面去!”
流朱这才勉强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被华浓推着往大殿的柱子后面跑。可她们刚跑了没两步,华浓就感觉到背后一股腥风扑来,那味道又腥又热,夹杂着猛兽特有的骚臭,让人几欲作呕。
她猛地回头——
那头雄狮距离她们已不过咫尺之遥。
她甚至能看清那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一排排锋利的獠牙上沾着的涎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与杀意,没有半分理智可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华浓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礼仪、什么教养、什么公主的身份,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面对着一头足以撕碎她的猛兽,本能地想要逃跑,可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的残影如闪电般掠过。
那速度快得几乎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了华浓与雄狮之间。
“小心!”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扣住了雄狮的脖颈。
那是一只真正的战士的手,五指如铁钳,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只手扣上狮喉的瞬间,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收紧,竟硬生生将那几百斤重的猛兽在半空中截停!
雄狮被勒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蹄在空中疯狂地蹬踹,利爪抓挠着来人的铠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出一串串火星。但那人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华浓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到近乎无情的侧脸。
是萧凛。
他不知何时已经卸去了碍事的披风,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挡在她身前,身形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他单手扼住狮喉,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青筋根根暴起,浑身散发出的杀气浓烈得近乎实质,竟比那猛兽还要骇人百倍。
雄狮在他手中拼命挣扎,利爪将他的左臂铠甲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
“咔嚓。”
一声脆响。
清脆、短促,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萧凛手腕猛地发力,不可一世的雄狮瞬间瘫软下来,像一袋被抽空的面粉,“嘭”的一声摔在地上,再无生息。
鲜血从狮口和鼻孔中缓缓流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蜿蜒扩散,触目惊心。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男人,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随手甩了甩手套上的血迹,动作随意得像是刚刚拍死了一只蚊子。
萧凛转过身。
他低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此时的华浓,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般的男人,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刻,她的发髻被劲风扫得微微散乱,一缕青丝从鬓边垂落,搭在雪白的颈侧。鹅黄色的宫装上沾了几滴狮血,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触目惊心。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萧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在那缕散落的发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颤抖的睫毛上。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语气依旧冷淡,却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
“公主受惊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心尖,“此处危险,还请移步。”
说完,他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然后,他便转身退回了武将列中,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华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见胸腔里传来剧烈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盖过了殿中所有人的声音。那心跳声太响了,响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
可是她没有晕。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走远,看着他重新落座,看着身边的武将们凑上来与他说话,看着他冷淡地点头回应。
她的睫毛颤了颤。
那一刻,少女怀春的心事,如同春日野草,疯长蔓延,再也压不住了。
太后在上头急急唤道:“华浓!快过来!有没有伤着?”
华浓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太后身边,低声道:“母后,儿臣没事。”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将她搂进怀里拍着背:“阿弥陀佛,吓死哀家了。多亏了萧将军,若不是他出手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华浓将脸埋在太后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可她满脑子里,全是那双漆黑的、漠然的、却又在看向她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的眼睛。
还有那句——
“公主受惊了。”
声音那么低,那么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粗粝却莫名让人安心。
华浓闭上眼睛,手指悄悄攥紧了太后的衣角。
她想,她大约是病了。
不然,怎么会只是听了一句话,就觉得心尖都在发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