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小D回85》善会羊

7、今天，你捐款了 顺手微修一

　　吴熙玥这辈子，有几件意难平的往事。排第一的，当然是自己家的那一件。小竹马陆承武的命运，绝对也是她耿耿于怀的往事之一。
　　吴熙玥对陆承武的感情，怎么说呢？肯定不是恋慕，应该是怜惜。
　　这男孩，不像普通农村娃那样拘谨扭捏，从小学开始，就行事落落大方，还对身边人很包容。
　　比如，有些男女同桌会画“三八线”，他就从来不和女生计较。
　　初二开学时，吴熙玥运气不好，分到一张破损漏底的课桌，他见了，走过来仔细看了一下，默默走开。
　　第二天吴熙玥发现书桌底上钉了一块旧木板，桌斗毛糙，但可以使用了。
　　吴熙玥的妹妹吴熙瑶，对陆承武尤其有好感。
　　妹妹去年读小学四年级，按照惯例，清明节，梓县初中及小学高年级以上的学生，在这一天，都要自带干粮，前往离县城十五华里的山里面扫墓，那有一个大革命时期烈士的陵园，这也是梓县中小学生们每年一次的踏青春游活动。
　　去的时候，有老师带队，大家元气满满，神气活现。等到返程，还要再走十五里路时，女生们基本上都已精疲力竭，尤其像吴熙瑶这种第一次去扫墓的小菜鸟们。
　　吴熙玥清楚地记得，当时，她找到小菜鸟妹妹后，陪着妹妹慢吞吞走在最后，太阳已开始西沉，心里是真着急。
　　就在这时，一辆二八杠自行车冲到了姐俩面前，骑车的陆承武双脚往地上一撑：
　　“上车，我带你们走！”
　　原来，他借了老师一辆自行车，正来回载着累得走不动路的女同学回家。
　　妹妹被陆承武抱上了自行车前杠，吴熙玥坐在后座上，他用力一蹬，自行车风驰电掣，转眼就把姐俩送到了县政府大院门口。
　　吴熙瑶那个兴奋啊，这事之后，在家里，吴熙玥但凡说起同班同学，妹妹就会两眼亮晶晶地凑过来问：
　　“谁啊？陆承武吗？”
　　班级里有什么好处，陆承武从来不争不抢。接下来的初三下学期，就有一场英语演讲比赛。
　　小县城都是人情社会，上辈子，英语课窦老师有心照顾城镇户口的学生。陆承武就很知趣地主动提出，要把比赛资格让给英语成绩不如自己，但很想去区里开开眼界的班长，他的好友宋延均。
　　后世有句名言：
　　“在上层，礼貌是修养；在底层，礼貌等于软弱。”陆承武不巧投胎在了底层。
　　他还有一个拖后腿的家庭。他有两个弟妹，父母又是农民，全家只能混个温饱。父亲把改善生活的压力，全都转移到长子身上，不允许他读高中，因为高中毕业不分配工作，不能转户口。逼着他报考中专，可以尽早参加工作挣工资。
　　选中专志愿时，父母听说机械专业好，毕业可以分配进县里的农机厂。那时候，在农机厂上班是铁饭碗，工资高。
　　结果一步错，步步错。他一参加工作，父母就催婚，想早点抱孙子。没几年，工厂倒闭，下岗后，他开个电器维修部，刚刚有点起色，老婆劈腿，把他挣的钱卷了，把孩子丢给他后，离婚跟别人走了。
　　他又苦苦挣扎了十多年，开了一家助动车维修铺谋生，一辈子都困在了梓县这个小县城。一个少年时朗如明月的男孩，被坎坷的人生，折磨成了一个满脸落拓的中年糙汉。
　　而最让吴熙玥不能心平气和的事情是，陆承武的初中好友，学习成绩当时不如他的初中班长宋延均，却成了沪市著名的财经评论专家，电视节目中的常客。
　　热衷于“钱生钱”游戏的吴熙玥，只要在电视上一看到老班长宋延均的脸，就会想起陆承武，然后就坐在那唏嘘老半天。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选择比努力还重要。既然重来一次，吴熙玥暗自决定，要在小竹马陆承武的人生路口，强行扳一次道岔，改变他人生列车的运行轨迹。
　　下午做完眼保健操后，班主任沈老师终于现身了。他很冷静地讲述了谢绪彤的情况。
　　全身多处骨折，得动手术。过几天还要转大医院，去省城庐市。治疗费用不菲，需要帮助。
　　学校的老师们已经开始捐款，初三（3）班都是他的同学，有能力又愿意解囊相助的，钱多钱少不论，都代表了同窗的情谊。
　　他让班长宋延均负责登记收捐款，周四下午选派十个学生代表，主要是班干部，去医院探望谢绪彤。沈班头挑选的班干部，并不全看学习成绩，他喜欢能做事的学生。
　　吴熙玥想起了上一世，大家也为谢绪彤捐过款，不过那不是给他治伤而是治丧用的。
　　和班级里其他同学心情沉重恰恰相反的是，吴熙玥此时正暗暗合计着，拿这件事去爹娘那里哭哭穷，把自己为了拯救神童花出去的电影票钱捞回来。
　　经过小范围的翻找后，吴熙玥基本确认，初中三年级的自己没有积蓄，是个不折不扣月光族。
　　她，一个2026年，在沪市拥有两套住房的时代红利受益人，如今却是手中无粮，心里发慌啊。
　　第二天早自修，班长宋延均挨个问同学收捐款。
　　同桌邱红兵捐了一角钱，轮到吴熙玥时，她对宋延均说：“你先把其他同学的钱全部收好，最后再来收我的，我要最后一个捐。”
　　邱红兵一脸问号，吴熙玥高深莫测的回了一句：“山人自有安排。”
　　“我发现你这两天有点不一样。” 邱红兵有点狐疑，两手抓住吴熙玥的双肩，把人按到凳子上，盯着看她。
　　“老实交代，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吴熙玥叹了一口气，腹诽着，果然是自己的嫡长闺蜜呀，一下子就看出了破绽，嘴上打哈哈说：
　　“1985年了，我长大一岁了，还不兴进化一下哈，我从类人猿进化到原始人类，现在已经是山顶洞人了。”
　　说完把手里的《社会发展史》课本“啪”地拍在课桌上，对邱红兵说：
　　“别废话了，快背书！”
　　宋延均这个班长，办事效率一向很高，他在同学中也有威信，上午课间操结束后，已经把所有同学的捐款收齐，又跑到吴熙玥面前。
　　“你到底捐不捐？捐多少？”
　　吴熙玥向他伸出手：
　　“你把捐款登记给我看看。”
　　宋延均皱了皱眉：
　　“你要看这个干什么？”
　　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把一张写了名单的纸递给了吴熙玥。
　　吴熙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名单上的捐款人数大概接近四十人，最高的金额是班长宋延均，他捐了一元整。
　　最少的如邱红兵这种，是一角，占了多数，还有一些其他金额，但超过伍角的并不多。另外还有十来个同学没捐款，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农业户口，父母是农民，比如陆承武。
　　吴熙玥摸出昨晚从母亲手里忽悠来的一元钱，有了打算。
　　她拿起钢笔往名单上写了：陆承武5角，吴熙玥：5角。然后就把名单和一张一元的人民币一起塞到了宋延均手里。
　　宋延均瞟了一眼她写的内容，脸色变了，有些囧，似乎还带着点懊恼，顿了两秒钟后才转身离开。
　　这些捐款加起来不过十几块。
　　初三（1）班，谢绪彤姐姐谢绪彦所在的班级也会捐一点，加上老师们捐的，应该有几十块钱。
　　对做大手术的费用来讲，这肯定是杯水车薪。可这时候，吴熙玥的母亲程婉清，每月工资也才51元人民币。
　　吴熙玥知道，谢绪彤的父母都有正式工作，子女可以享受一半劳保。以他母亲爱子如命的性格，就算借钱，也一定会把“谢宝树”治好的。
　　前世谢绪彤死后，他的母亲一夜白头，陷入无尽的悲痛中，几乎活成了一个幽灵。
　　可现在，只不过暂时有些困难，这并不要紧，谢绪彤活着，人活着就有希望，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宋延均走后，邱红兵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大惊小怪地逼问：
　　“我看见了，你为什么要帮陆承武捐钱？你们有什么事没和我交代过？”
　　吴熙玥捂着邱红兵的嘴，轻声说：
　　“下午去医院，班干部都要去的，我看了捐款名单，只有陆承武没捐钱。老师让他去，他能不去吗？可别人都是捐过钱的，只有他一个人一毛不拔，去了还不尴尬死。”
　　“是哦，这我倒没想过，你真细心。哎，不对呀！人家的班长好朋友都没考虑到，要你这么体贴？还是有猫腻，快给我从实招来！”
　　邱红兵还在不依不饶，陆承武朝她俩的位子走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
　　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见吴熙玥把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嘘”的保密动作，马上住嘴，一双深邃的凤眼中闪过感激，唇线清晰的嘴中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转身离开。
　　邱红兵还一脸八卦想说点什么，被吴熙玥揪着耳朵轻声但坚决地叮嘱：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陆承武和宋延均，一共只有四个人知道，懂！”
　　邱红兵突然觉得，眼前的好友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吓得一个哆嗦：
　　“你讲话的口气怎么那么像阎校长？”

　　按班主任沈老师的话来讲，初三（3）班是个“街游子”学生比较多的班级。
　　梓县一中的初中学生大体可分三类：
　　第一种有居民户口，父母是正式职工，每月领工资，手里多少都有点零用钱，比如吴熙玥。相比其他班级，初三（3）班这种学生，也就是“街游子”最多；
　　第二种是下面乡镇里的孩子，被望子成龙的父母送进县城，住校读初中，经济条件次之；
　　第三种是城郊农民的孩子，父母以种菜为生，紧靠县城周围居住，能分到的田地很少。不会专营的话，手头很拮据，像陆承武。
　　但同样是菜农，邱红兵的老爸就头脑很活络，已从单纯种菜的菜农，开始向倒卖蔬菜的菜贩子过渡了，所以家中经济状况要好一些，她又是最小最受宠的孩子，有零用钱。
　　上一世，陆承武和班级代表一起去谢绪彤家悼念早逝的神童同窗，十个同学代表中就他一人没捐钱，被几个“街游子”女生蛐蛐了好久，班里男同学也有人嘲笑他一毛不拔，是铁公鸡。
　　当时吴熙玥根本没意识到陆承武有苦衷，还跟着同学一起附和过，现在回想起来，真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无知。
　　所以，她出手，不是多事，就好像是在顺手微修一个前世的小bug。
　　回头看一眼教室后排的少年，吴熙玥在心里说了句：
　　“陆承武，今天你捐款了！”
　　下午去医院探望病人时，吴熙玥挤在同学人堆里，尽量不在“谢宝树”面前露脸。因为她有点不太确定，这娃前天晚上在电影院摔下来时，有没有看清楚自己的脸，万一这小子记得自己，哪就说不清了，还是别去惹麻烦上身了吧。
　　在病房门口，遇到谢绪彤的姐姐谢绪彦，吴熙玥走过去抱了一下她的肩膀，安慰说：
　　“没事的，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比前世看到的那个，在弟弟灵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这一世，谢绪彦只是眼睛红红地说了声：
　　“谢谢你们。”

　　转眼到了周六，吴熙玥这几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和数理化搏斗上，用后世的话来说，她的脑力已经“燃尽了”。
　　化学似乎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数学和物理还是一言难尽，只好继续抄作业。
　　为了不暴露目标，她每天晚自修或者第二天早自习课，都找同座邱红兵抄数学和物理作业。
　　“你这几天很奇怪啊，抄作业还抄上瘾了嗨！到底怎么回事？”
　　邱红兵对吴熙玥发出灵魂拷问。
　　吴熙玥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只可惜，邱红兵文科成绩好，数理化不太给力，差错率有点高。得亏谢神童坠楼事件余波尚在，老师们都还没缓过神来。
　　好消息也有，下周结束后，9门课都要进入全面复习，不再上新课了，否则吴熙玥都觉得，自己即将变成一只掰苞米的笨狗熊，顾此失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