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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蛊妇      ...


  •   刺林村地处苗寨边缘,不在高山上,而是坐落于山腰林间。

      村里水牛常年在田埂水田里哞哞叫着,牛蹄带着泥水,划出道道梯田来,如碎碎的水镜一般铺陈山间,那田中倒映的云天晚霞是鸡鸣狗吠也惊动不了。
      而当牛儿低头吃草,鸡耷拉着头睡着树上,黄狗也趴在地上吐舌头时,嗒嗒嗒的声音便响起来了。
      那是,打造银器的声音。
      终年不断。

      银器,也是村里最常见的财富,是姑娘们出嫁时的头上华冠,脖上项圈。人一动,银器们便铃铃铛铛作响,清脆悦耳,美丽动人。

      而伊薇家的财,却是金子!

      ***
      四月八刚过,伊薇妈穿着一身作响的盛装和李嫂子他们一起参加祭祀公演,唱了古歌《开天辟地》:
      我们看古时,哪个生最早?
      哪个算最老?
      他来把天开,他来把地造……
      ……
      姜央生最晚,姜央算最小,
      造狗来撵山,造鸡来报晓,
      造牛来拉犁,造田来种稻,
      才生下你我,做活养老小。

      公演结束后,正坐在长宴木桌上共享祭品时,因着伊薇家富贵了,伊薇妈自然不一般,身边全是各位嫂子媳妇,一会端来鸡,一会端了碗米酒,又是坛子酸辣稻香鲤的。

      李嫂子和张仙娘端了米酒敬伊薇妈,喝了酒便话家常。

      李嫂子黝黑的脸擦了镇上卖的雪花膏,脑门油皮发亮,因着刚刚吃了酒的嘴也紫黑油亮,嘴一咧开,点点油光便从褶子里透出来:“伊薇妈,听说你家麻二在镇上读书呀?我家腾大也在……”

      张仙娘皮肤白净,整个人矮胖俏,脸上反倒显得年轻,虽有几分老态,也因着白胖的脸看着小些,泛白的唇一张:“我家小贵子也在,指不定三个一个学堂里呢……”

      这便攀谈起来,连伊薇大哥麻大在平津当政府特派员的事也传遍了刺林村。

      村民们哪懂这个员,哪个员的,只说村里都是吊脚楼,总漏风,还不知道这不漏风的皇宫啥样呢?

      伊薇妈一听这“皇宫”二字,回头遥遥望了眼自家小洋房,满心得意欢喜,便张口应了。

      张仙娘那日还特意穿了双靛蓝染的桃粉绣花鞋,整个人拾掇得干干净净,还问自家男人张银匠看看。
      张银匠瞧着胖媳妇笑的见牙不见眼,继续瞧银头环,含着小旱烟老巴斗,在烟雾里支吾点头。
      张仙娘便踩着吱呀吱呀的木楼下楼去了。

      村子媳妇李嫂子上次有经验,和张仙娘结伴敲开伊薇家雕花铁门,踩上了石板白石院子。
      两个人也不是空手来的,提了些稻花鲤鱼,说要给伊薇妈放屋里,伊薇妈便笑着引人进了厨房方向去。

      两个妇人不知道什么叫金碧辉煌,只觉得楼梯扶手是金的,水管龙头是金的,门把手不仅是金的,还雕花。
      伊薇妈一边看着二人眼睛瞪得滚圆,也不说是鎏金的,只慢慢走着,腕上三个银镯子晃的更当啷响。

      待二人要出门时,太阳落了山,铁门外是晚霞被梯田切成一块块,铺成金阶装饰刺林村。
      二人脚刚刚踏出白石玉地,便遥遥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阿妈……”

      原是李嫂子的小儿子腾三自村口学堂回家不见娘,便寻来了。

      腾三叼着从田边踩的折耳根嚼着,踩在破碎的火烧云田间陌上,抬头往山上伊薇家瞧去,只见洋楼二层,白墙玉柱下的窗台前,一个少女轻轻靠着细细的金栏杆。
      红唇雪肤,乌溜的眼睛灵气逼人,饱满的额也是暖白的,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大辫子就那样扎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身前靛蓝花衣上。

      腾三看得愣了。

      “哎呦!”
      是李嫂子拧了腾三的耳朵,疼得腾三叫了一声。
      李嫂子也看了一眼二楼,伊薇早已经转身,李嫂子只看见个纤长的蓝布背影,转头骂道:“看什么啊你,你蛊毒多了不是?”

      腾三便低着头,不说话了。
      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人高马大,这会子却像个小孩,李嫂子这才满意。

      可回去后,腾三病了,先是不吃饭,再是不喝米酒,一天看着梯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初时李嫂子继续喊腾三喂牛割猪草,拉着水牛犁田,腾三也没说什么,甚至不像之前一样发牢骚说什么“连往日里那些‘凭什么大哥二哥读书、独留他在家受苦’的牢骚也绝了口。

      李嫂子一时间还当这小子懂事了。连连给村长寨老说自家儿子懂事孝顺了,是可以娶媳妇了。
      可这话还没落地,腾三就生病了。
      偌大个男子,躺在床上茶饭不思,浑身冰冷直发抖,嘴里说着什么“看我……”。

      李嫂子一俯身听,腾三说得是:“伊薇,你来看我了?”
      当天晚上白雨倾盆作响,梯田田垄垮了不少,李嫂子本想使唤腾三去修田,不料一拍腾三肩膀,这才发现人冷了。

      腾三断气了。

      李嫂子哭天抢地,号哭道:“伊薇,你为啥害我儿啊!”

      村长也难过,仔细问李嫂子咋回事,李嫂子说:“是伊薇,三儿接我的时候看了伊薇那丫头,一动不动的,定是伊薇那丫头给三儿下蛊了。”

      当下便叫邻居抬腾三去伊薇家门口,讨要个说法。

      铁门被拍得咚咚作响,李嫂子叉着腿坐在地上,双手在身前一挖,啪得大腿啪啪作响,呜哑的破锣嗓子一嚎,便道:“帕欺!毒蛊妇,草鬼婆,你下毒毒我家儿啊!”

      王巫医正从镇上买药回来,一路上也听说了这事,铁门前,王巫医仰头看向那扇窗,眉头皱得死紧,指间的药包散发出一阵苦香。他知道规矩,但这孩子……真的只是个孩子。

      转头对坐在地上的李嫂子说:“哪里是蛊啊?伊薇又没长红眼睛,脸上没得毛,咋会是蛊妇!”

      李嫂子抓着手帕一抹泪,也不嚎了,问王巫医:“你敢说她不是!这会儿正好是日落,你敢不敢接他家东西回去挨几天!”

      铁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扛着锄头的村民,众人看向了王巫医。

      暮色四合,铁门上的金色雕花映着落日余晖,金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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