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慢游 知著退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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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著宣布退役的那天，和知微是同一天。没有提前商量，没有刻意安排。知微是在早上发的，知著是在下午发的。知微看到知著那条动态时，正在成都的出租屋里剪辑教学视频。她放下鼠标，读完知著写的那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知著发了一条消息：“不是说好再打一年的吗？”知著隔了几分钟才回：“骗你的。其实我也累了。”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知微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知道知著说的是真的。那些年在赛场上跑来跑去，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种时区倒到另一种时区，赢球、输球、采访、发布会、训练、康复——她们确实累了。只是知著比她更早不想忍了。
陆子安是在知著发完那条动态之后才知道的。他当时正在上海的法租界那家小咖啡馆里擦杯子，手机一震，他看到知著发的那条消息，放下手中的杯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完了全文。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先把那条动态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继续把剩下的几只杯子擦完，挂到沥水架上，解下围裙，挂到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拿起手机给知著打了一个电话。“退役了？”他问。“嗯。”“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知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把以前没去过的地方，都去看看。”陆子安没有问“哪些地方”“去多久”“预算多少”，他只是说了一句：“好。我陪你。”
但在出发之前，陆子安先回了一趟上海。他家里的长辈在半年前找他谈过一次话——陆家在浦东和静安持有几处核心地段的老产业，以前一直由叔伯辈打理，现在长辈们年纪大了，希望他接手一部分股权和管理权。陆子安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考虑了几个月，最终在知著退役的那个月做了决定——接下股权，但不参与日常管理。他从猎头公司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职业经理人，签订了委托管理协议，将上海那几处产业的运营权全部移交出去。他只保留季度财务报告的查阅权和重大事项的决策权，其余一概不过问。签约那天，他在律师楼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插回笔筒，给知著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可以出发了。”知著回了一个字：“好。”她没有问他签了多大的合同、每年的分红有多少、那些产业具体在什么位置。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为了能陪她出门，把自己绑在一份他并不热爱的家业上，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一个可以不被他热爱的家业绑住的办法。
出发前，知著回了一趟哈尔滨。松北别墅的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爷爷坐在门廊下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看到知著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过去。知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爷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打球了？”知著点了点头。“不打了。”爷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好。到处走走，看看。”他没有问“去哪里”“去多久”，他只是用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知著的手背，说：“走吧。早点回来。”知著低下头，把脸埋在爷爷的膝盖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爷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像她小时候那样。
原计划的第一站是日本。京都的红叶季，知著念叨了好几年，陆子安早在退役消息公布之前就订好了机票和一家岚山附近的温泉旅馆。出发前三天，新闻里开始密集报道日本空中自卫队突然侵入韩国领空的消息。局势在二十四小时内急剧升级，韩国宣布进入警戒状态，日本方面否认入侵并指责韩方挑衅，双方战机在独岛附近空域对峙。东亚各国的民航航线开始大面积调整，多家航空公司取消了往返东京、大阪和首尔的航班。陆子安在第二天早上接到了航空公司的通知邮件——他们预订的那趟航班已被取消，全额退款。他没有立刻告诉知著，而是先花了一个上午查了所有可能的替代路线——从上海经台北转机、从上海经东南亚绕行、甚至考虑过先飞海参崴再南下——但每一条路线要么被取消，要么需要经过临时禁飞区，要么中转国的签证时间来不及。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知著面前，让她看那封取消邮件。知著看了一眼，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就换个地方吧。”没有抱怨，没有遗憾，没有“怎么会这样”。她拿起手机，翻了几张旅行软件的首页图片，指着其中一张说：“佛罗伦萨。我以前去过一次，只待了一天半，打完比赛就走了。我想去看看那个穹顶。”陆子安看了一眼她指的图片——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点了点头，说：“好。就去佛罗伦萨。”
他们从上海出发，经迪拜转机，飞抵罗马，然后坐火车去了佛罗伦萨。知著在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看了一场日落，整个城市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色调，穹顶和钟楼在光线的变化中从金黄渐变成暗红，最后沉入蓝紫色的暮霭中。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她多年前匆匆路过、从未真正凝视过的风景，说了一句：“还好没去成日本。”陆子安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有些风景，是要在对的时间、对的心境下，才能真正看到的。如果她是在打完一场比赛、赶着飞往下一座城市的状态下来到这里，她看到的只会是一座教堂、一个穹顶、一张可以发社交平台的照片。但此刻她看到的，是一座城市在一天之中最温柔的时刻，是光与石头之间持续了六百年的对话，是她终于有时间去注视的东西。
从佛罗伦萨开始，陆子安多了一样新装备——一台便携式跟拍无人机。巴掌大小，折叠后能塞进背包侧袋，续航半小时，画质谈不上专业级别，但拍旅行记录绰绰有余。他以前没用过无人机，出发前在上海的电子市场里挑了一台，在店里让店员教了他基本操作，又在酒店房间里练了两晚，磕坏了一副螺旋桨之后，总算能稳稳地飞起来了。第一段正式的航拍是在佛罗伦萨的米开朗基罗广场。他把无人机升到大约三十米的高度，镜头缓缓推向站在栏杆边的知著。夕阳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正望着远处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没有注意到头顶那架小小的机器。陆子安在遥控器的屏幕上看到那个画面时，手指停了一下——那个构图，那个光线，那个人的姿态，恰好都在最好的位置上。他按下录制键，把这个瞬间存了下来。
此后每一站，他都带着那台无人机。在圣托里尼，他拍下了知著站在蓝顶教堂旁的白色台阶上回头看镜头的画面，背景是爱琴海深蓝色的水面，阳光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有些刺眼，知著眯起一只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被阳光晒得有些慵懒的笑意。在巴黎，他拍下了知著坐在塞纳河边的石栏上吃可丽饼的画面，无人机从河面的方向低角度仰拍，把埃菲尔铁塔收进了画面的左上角。在布达佩斯，他拍下了知著在多瑙河畔喂鸽子的背影，无人机从高处俯拍，把她和链条桥、国会大厦的尖顶框在同一个画面里。在托斯卡纳的乡村公路上，他拍下了两人并肩走在柏树下的影子——无人机在前方低空飞行，镜头向后拉，两条拉长的影子在金黄色的麦田上并肩前行，没有尽头似的。
陆子安不太会修图，也不太会调色，他只是把原片导出来，按日期建好文件夹，存进一块专用的硬盘里。他没有发到社交媒体上，没有剪辑成短视频，甚至连知著都很少看——他只是一路拍，一路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把那些她以前错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捡回来。
回到哈尔滨之后，知著把硬盘里的照片导出来，整理成一本相册，带到了顾清妈妈的工作室。顾清的工作室在松北别墅的二楼，窗户朝北，光线稳定而均匀。她近年视力下降了不少，已经需要戴老花镜才能看清近处的细节，但她的目光依然锐利——那种几十年职业摄影师训练出来的、对构图和光线的敏感，并不会因为视力衰退而消失。她坐在窗边的桌前，戴上那副银色的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相册。她的翻页速度不快，但也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大致相等。没有特别的停顿，没有额外的点评。知著坐在旁边，没有催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翻完最后一页，顾清合上相册，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了一下鼻梁两侧的穴位。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不错。”知著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顾清会点评构图、光线或者色彩的运用。但顾清说的不是技术，是人对技术的态度。“他拍这些东西，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他是真的想帮你留住那些地方。”顾清把相册轻轻推回知著面前，“拍得好不好是其次。有这个心，比什么都重要。”知著低下头，看着那本相册的封面——深蓝色的布面，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陆子安用白色油漆笔在扉页上写的一行小字：“和知著一起看过的地方。”她没有说话，但她把相册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