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省 哪个二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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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队被分在D组，同组的对手分别是四川队、广东队和黑龙江队。三个对手，三个省份，恰好对应着她们家中四位妈妈中三位的来处——林墨妈妈的四川，苏婉妈妈的广东，以及她们自己出生的黑龙江。知著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对阵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签是谁抽的？也太巧了。”知微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命运的编排。她只知道，接下来的几周，她们将在球场上，面对那些与她们的家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对手。
第一场，对阵四川队。
比赛前一天晚上，知微在宿舍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林墨妈妈，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喂？知微！明天是不是要打四川队了？”知微还没开口，她就已经先问了出来。“嗯。明天下午。”“好啊！让我看看你们怎么打我的老乡！”林墨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兴奋，但知微能听出那底下藏着的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她的家乡。她离开四川已经很多年了，但她的口音、她的口味、她性格里那股泼辣劲儿，全都是那片土地留给她的印记。“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知微问。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墨妈妈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虽然她努力保持着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有啥好说的？打球就是打球，管他是哪个省的。上了场，对面就是对手。你们给我好好打，别丢脸。”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赢了的话，回来我给你们做水煮鱼。”
比赛当天，知著在热身时显得格外专注。她的每一次挥拍都比平时更加用力，每一次跑动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蓄势待发的能量。知微知道她在想什么——四川队不是最强的对手，但这是她们在全运会上的第一场比赛，也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代表上海出战。而且，对手来自林墨妈妈的家乡。那种复杂的情绪，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球场上空，让空气都变得比平时更加凝重。
比赛开始后，知著的第一记发球就直接得分。ACE。她没有握拳庆祝，只是默默地走回发球线，准备下一分。四川队的双打组合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她们研究了知微和知著的打法，试图通过快速的底线对拉来消耗她们的体能，并在网前施加压力。但知微和知著的配合，经过了荷兰杯决赛的淬炼，已经变得更加成熟和稳定。她们不需要语言交流，只需要通过对方肩膀的朝向和重心的移动，就能预判下一步的行动。第一盘，她们以6-2拿下。第二盘，四川队试图反击，但知微在底线的稳定发挥和知著在网前的压迫力，让对手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第二盘，6-3。总比分2-0。
赛后握手时，四川队的两个女生看着她们，其中一个笑着说了一句：“你们打得太凶了。一点都不给老乡留面子。”知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次请你们吃火锅。”那个女生也笑了：“行，你说的啊。”
第二场，对阵广东队。
苏婉妈妈在比赛前一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句话：“明天好好打。赢了回来给你们做煲仔饭。”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复杂的情绪表达。简洁，直接，温暖——就像苏婉妈妈本人一样。知微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想起苏婉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做的那些菜——蚝烙、牛肉丸汤、清蒸鱼、白灼虾。那些味道，是她们在阿姆斯特丹的家里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她们在广州短暂停留时重新品尝过的味道。广东，是苏婉妈妈的故乡。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和她说着同样的方言，吃着同样的食物，有着同样的饮食习惯和生活节奏。而现在，她们要在球场上，对阵来自那片土地的对手。
广东队的实力比四川队更强一些。她们的配合默契，打法稳健，失误率很低。第一盘，双方战至5-5，知微和知著才在关键分上抓住机会，以7-5艰难拿下。第二盘，广东队调整了战术，加强了网前的压迫，一度以4-2领先。但知微和知著没有慌乱——她们在局间休息时调整了站位，知著更多地留在底线协助防守，知微则用精准的落点调动对手，寻找反击的机会。她们连追四局，以6-4逆转拿下第二盘。总比分2-0。
赛后，广东队的教练走过来，和她们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打得好。你们是哪个体校出来的？”知微摇了摇头：“我们不是体校的。我们在荷兰长大的。”那个教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场，对阵黑龙江队。
这是小组赛的最后一场，也是最让她们心情复杂的一场。黑龙江——她们出生的地方。她们的爷爷奶奶至今还住在哈尔滨，顾清妈妈在那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叶晚妈妈的外婆也是哈尔滨人。那片土地上，有她们最早的、虽然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冬天的雪，暖气片的咔嗒声，爷爷的肩膀，奶奶的韭菜盒子。而现在，她们要代表上海，对阵来自那片土地的球队。
比赛前一天晚上，知微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顾清妈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没有立刻说话。顾清妈妈也没有催她。母女俩就这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知微开口了：“妈，明天打黑龙江队。”顾清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顾清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平静，但知微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一丝细微的颤动：“你爷爷奶奶知道你们参加全运会了。他们很高兴。他们说，不管你们代表哪个队，你们能站在那个赛场上，他们就骄傲。”
知微握着手机，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妈，我们会好好打的。”顾清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知微意外的话：“替我们，好好打一场。”
比赛当天，知著在热身时罕见地没有说话。她沉默地做着拉伸，沉默地练习着发球，沉默地走回休息区喝水。知微知道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她们即将面对的对手，来自那片她们几乎已经遗忘的、却又始终存在于她们档案中的土地。那些对手，说着她们爷爷奶奶说的那种口音，吃着她们小时候吃过的那些食物，在她们出生的那座城市的冰天雪地里长大。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甚至可以说有着某种遥远的、模糊的联系。但此刻，她们站在球网的两侧，要为各自代表的城市而战。
比赛开始后，双方都打得极其谨慎。黑龙江队的双打组合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她们对知微和知著的打法研究得很透彻，每一个环节都做出了针对性的部署。第一盘，双方战至6-6，进入抢七。抢七中，知微和知著凭借更丰富的关键分经验，以7-4拿下。第二盘，黑龙江队没有放弃，她们在体能上明显占优，不断地用深球和高球消耗知微和知著的体力。比分再次来到5-5。第11局，知著的发球局。她在15-30落后的情况下，连续发出两记ACE球，将比分追至40-30，随后以一记网前截击拿下局点。6-5。第12局，知微在对手的发球局中接发球抢攻，连得两分，将比分逼至30-40，拿到了赛点。最后一分，多拍相持。知微在底线左右调动，知著在网前严阵以待。黑龙江队的选手打出一记角度极大的穿越球，知著飞身扑救，在几乎不可能够到的位置将球挡了回去。球落在对方场地的空侧，弹跳了两下，滚向铁丝网。比赛结束。6-4。总比分2-0。
知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网前。黑龙江队的两个女生已经等在那里了。握手时，其中一个女生看着知著，说了一句：“你们打得真好。真的。”她的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高水平竞技的认可和尊重。知著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些什么——想说“你们也打得很好”，想说“我其实也是黑龙江人”，想说“我爷爷奶奶还在哈尔滨”——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握了握那个女生的手，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知微和知著坐在宿舍里，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安静。小组赛三场全胜，上海队以小组第一的身份出线。她们应该感到高兴，但此刻，她们的心情却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知微。”知著先开口了。“嗯。”“我们今天打败了黑龙江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确认的事实。“嗯。我们打败了黑龙江队。”知微重复了一遍。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知著又说：“我们出生的那个省份。”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顾清妈妈在她们出发前说的那句话，想起了爷爷奶奶至今还住在哈尔滨的那栋老房子里，想起了那些她几乎已经遗忘的、模糊的童年片段。那些片段，像是一些褪了色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颜色已经暗淡，但那些轮廓，依然依稀可辨。
“知微。”“嗯。”“你说，爷爷奶奶会看我们的比赛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顾清妈妈说过，他们知道我们在打全运会。”知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知微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比赛中的那些画面——那些她站在底线后、回击着来自黑龙江队的球的瞬间。那些球，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穿越球网，落在她的场地上。她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回击过去，一次又一次地得分，一次又一次地赢得胜利。但那些胜利的滋味，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是因为不甜，而是因为那种甜味中，掺杂了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遥远的、微弱的回声，从她记忆的最深处传来，提醒着她，那些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比赛。她需要休息。但那些回声，还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