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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 章 异世惊魂 元嘉七年春 ...

  •   元嘉七年春,晋王府西角的仆役房中,夜色如墨。
      十来个婢女蜷在通铺上,呼吸沉沉,偶尔一两声梦呓从角落传来。
      阿禾素来睡得浅,身侧一丝异动,便骤然醒转。
      “春信?”
      她随手一探,指尖触到的温度滚烫骇人。
      身侧的人高烧不退,面色烧得通红,眉头死死蹙着,单薄的身子陷在破旧被褥里,虚弱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吐出破碎的气音:“水……”
      阿禾心头一紧,再顾不上深夜违例的责罚,咬牙披了件薄衣,趁着夜色溜出房门。
      三更夜风凛冽,刮得庭院草木轻响。她攥着衣袖,一路小跑穿过两道垂花门,鼓足勇气,抬手叩响了掌事陈娘子的房门。
      屋内传来一道清冷平稳的嗓音:“谁?”
      “陈娘子,是西厢阿禾。”她声音发颤,压着满心慌乱,“春信高热不退,身子撑不住了,求您去看看。”
      门“吱呀”开了。陈娘子披着外衣,眉眼间虽有被打扰的不悦,却无苛责之色。她提灯随着阿禾穿过后院,走到通铺前,伸手探了探春信的额,又翻看了眼皮。
      “烧得不轻,”陈娘子收回手,“去厨房讨碗姜汤来。”她压低声音,“仔细看着她,若说胡话,记下来报我。”
      后半夜,春信的烧渐渐退了些,开始出冷汗。
      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春信?你醒了?”阿禾惊喜的声音传来。
      春信?是在叫她吗?李若梦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圆脸丫头,对方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你……”李若梦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是谁?这是哪里?”
      阿禾瞬间愣住,连忙抬手探她额头,满脸担忧:“莫不是烧糊涂了?我是阿禾啊!这里是晋王府,你是西厢的粗使婢女,昨日你突发高热,昏睡了一整晚!”
      晋王府?婢女?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李若梦的神经上。
      记忆碎片般涌来——明亮的浴室,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她哼着轻快的曲调,满心欢喜期待着次日调休,却脚下一滑,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洗手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可低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全然陌生。
      这双手纤细、苍白、布满薄茧——不是她的。
      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镜子。”她猛地攥住阿禾的手腕,眼底是绝境之人抓住最后生机的偏执与慌乱,“给我镜子!”
      阿禾被她失态的模样吓得心慌,连忙摇头:“我们粗使婢子哪有镜子?廊下有水缸,盛着雨水,能照见人影!”
      李若梦此刻早已顾不上夜深露重、石板冰凉,她一把推开阿禾,赤脚踩在冷硬的青石板上,踉跄着冲出房门。
      廊下的陶缸盛着隔夜雨水,水面浑浊,轻轻一晃,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女面容。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却苍白憔悴,面色虚弱,带着长期劳累的单薄,没有半分她昔日的模样。
      “这不是我……”
      她喃喃自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冰冷的寒意浸透四肢,连指尖都泛着青白。
      “春信,你身子刚好,切莫这般折腾。”阿禾快步追上,从身后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语气满是真切担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清晰的咳嗽声。像是某种信号,原本寂静的院落瞬间活了——房门陆续打开,婢子们鱼贯而出,个个低眉顺眼,迅速在院中排成两列。
      一位身着交领青碧色褶衣、下束同色长裙的管事娘子步履端正地走来。她梳着时兴的十字大髻,鬓发抿得纹丝不乱,只用一支素木簪固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若梦身上。
      陈娘子语气平淡无波:“身子好些了?无碍便随队当值。”
      李若梦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被阿禾半扶半推着回到房里,换上一身婢女衣裙。阿禾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低声嘱咐:“咱们差事苦,可在晋王府里,好歹有口安稳饭吃。你大病初愈,且熬一熬。”
      李若梦看着阿禾关切的神情,心头一暖。她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她不敢。刚来,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摸清楚,多说多错,谁知道哪句话会露馅?可她又不愿辜负这份善意,于是用力抿了抿嘴,对阿禾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绕过三重院落,潮湿的皂荚气味扑面而来。浆洗院内,堆积如山的脏衣浸在冰水中。
      李若梦站在院门口,仍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她偷偷抬眼环顾四周。院墙高耸,墙角偶有侍卫巡逻走过,步履无声,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过院中。不是看守这座院子的——是看守这里每一个人的。
      “愣着作甚?还不干活!”李若梦尚未站稳身形,后背便被人狠狠一推,她踉跄着扑到木盆边缘,险些栽进冰水之中。
      阿禾塞过来一根硬木棒槌,压低声音:“快些动手,不然今晚陈娘子要骂的。”
      水花四溅,前襟很快湿透。她机械地举起棒槌,一下,一下。敲着敲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想不明白,她一个光鲜亮丽的主持人,不过摔了一跤,为什么一睁眼,成了一个洗衣婢女?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在梦里吧,很快就会醒。可发僵的手指钻心地痛,腰背酸痛得像要断裂,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木盆里,和脏水混在一起,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当收工的梆子声响起时,李若梦感觉灵魂都快被抽空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整天的念头——怎么办、为什么是我、我要回去——此刻全消停了。
      不是想通了。是累到想不动了。
      她现在彻底没有了想法,唯一的念头就是立马躺下。
      夜深人静,鼾声四起。
      李若梦已经睡醒了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线清冷的月光。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旁人。只是无声地哼了几句摔倒前哼的那支歌——那支调子轻快,可此刻哼出来却全是委屈。
      哼着哼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李若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突然她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伸手探进枕头下面,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她借着月光,细细查看起来。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红绳已旧,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平安扣上刻着极浅的纹路,不是寻常的云纹如意,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似扭曲的符文,又像未闭合的圆,中心有一点诡异的凹陷。
      身旁的阿禾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半闭地看过来:“春信……你拿的什么呀?”
      李若梦下意识将平安扣完全攥入掌心,声音压得低低的:“平安扣。”
      “哦……”阿禾顿了顿,似乎清醒了些:“春信,我听说……你双亲都不在了。”
      李若梦没说话,她根本不知道原主的情况。
      “我也是。”阿禾的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草,带着无人知晓的酸涩,“我爹娘走得早,我孤身一人好多年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阿禾的目光落在那截褪色的红绳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艳羡,轻声试探:“这是你家人留给你的念想吗?”
      李若心口下一顿。
      这枚平安扣边缘被摩挲得极致光滑,显然是原主常年贴身佩戴、时时紧握之物。
      她无从探究来路,也不敢贸然拆穿,良久,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你好好戴着。”阿禾浅浅笑了笑,眼底满是温柔期许,困倦道,“有家人的念想陪着,就有人护着你,岁岁平安。”
      话音落尽,她呼吸渐渐均匀,再度沉沉睡去。
      李若梦却再无睡意。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碎落在掌心的平安扣上,那处未闭合的符文、中心凹陷的阴影,像一场残缺无解的宿命。
      若这真是原主亲人的遗物,那真正的春信,究竟去了何处?
      是死了,还是——像她一样,困在了某个完全陌生的躯壳里?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枚平安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真正的春信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深夜里,浆洗院的暗处,总有一双眼睛在值守,将这里的一举一动,默默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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