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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时宴 这份恩情, ...

  •   林渡一路向东,在密林深处穿行了近两个时辰。

      半路上她折一根枯枝充当拐杖,前行时先用枯枝拍打前方草丛,没有声响才敢下脚,方才偶遇一条青蛇,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山路崎岖湿滑,绣鞋破损不堪,脚底肌肤被磨破,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渣上。

      但她不敢停,她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杀手在寻她的尸体,也不知道沈家的人何时才能找到她,在她觉得呼吸间都带上腥甜气息时,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清冷月色铺洒在官道上,路面平整,遥遥通向远方,她靠在一棵老树后弯腰喘息,胸腔起伏牵扯得肋骨阵阵刺痛,

      远处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她立刻收敛气息,死死贴住树干。

      那一队人马在离她藏身处不过几十步的地方慢了下来。

      为首男子勒住缰绳,马匹原地踱了半步,他身姿挺拔,抬手示意,

      “此处距会宁城还有四十里,原地修整。”

      十几名亲兵齐齐下马,拾柴、生火、取水、巡防,利落干脆,排布井然。

      借着亮起的火光,林渡看清了为首之人模样。

      眉峰英挺,骨相清隽,一身藏蓝锦袍在火光下泛着暗哑光泽,他独坐在火堆旁,垂眸擦拭短刀,手腕沉稳,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冷寂。

      林渡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能凭直觉判定,这队人马绝非截杀沈音音的刺客。蒙面杀手身上是阴诡晦涩的死气,而眼前这群人,沉稳克制,透着一股沙场养出的纪律性。

      腹中突兀传来清晰的咕噜声。

      林渡心头一紧,慌忙压低身形,手肘仓促间撞上枯枝,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谁在那里?”

      冷冽话音落下,一枚石子破空而来,擦着她的太阳穴钉入身后树干,硬生生嵌进去半寸。

      数名亲兵瞬间拔刀,呈半包围之势向老树靠拢。

      “出来。”

      林渡深知无处可藏,顺从地举起双手,一瘸一拐从树后走出,强忍浑身痛楚,扯出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诸位大人莫慌,我不是坏人。”

      火光落在她身上。

      十五六岁的少女,发丝凌乱黏在颈侧,脸颊布满泥污与血痕,衣衫破损,裙摆挂着碎草刺。颈间歪歪斜斜挂着一枚金镶玉项圈,满身泥泞,狼狈至极。

      可那双眸子却澄澈清亮,坦荡冷静,不见半分寻常弱女子的惶恐怯懦。

      亲兵将她引至为首男子面前。

      林渡微微颔首:“敢问诸位,是否要去京城?可否顺路捎我一程?我必有重谢。”

      她欲取下颈间项圈作凭证,一抬手便牵动肋间伤口,疼得低吟一声,动作僵在原地。

      为首男子抬眸,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林渡舌尖微动,“五皇子未婚妻”几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下。局势未明,贸然与皇家扯上关系,百害而无一利。

      “我姓林,今日上香归途遇歹人,马匹受惊坠崖。侥幸留得一命,想回家。”肋间钝痛让她微微弓身,声音破碎,却依然抬眼坦荡对视,“大人若肯顺路捎我,归家后家父定然重金酬谢。”

      云时宴沉默未语。

      他起身绕着她缓步走了两圈,目光沉静锐利。

      衣衫破损却料子上乘,项圈雕琢精巧,皮肤莹白细腻,绝非普通人家的女儿。可高门贵女出行必有仆从护卫,怎会孤身一人流落荒山?

      他目光落在她腰侧,碧绿衣料被暗红血色浸染,再往下,绣鞋残破,露出纤细脚趾,蔻丹明艳。

      若此女当真别有用心,当极力掩饰异常,而非将一身狼狈暴露得如此坦荡。况且她呼吸浅促,唇色苍白,站立时重心偏移——伤是真的,虚弱也是真的。

      一个真正危险的人,不会让自己先废掉半条命。

      “仅此而已?”他问。

      “仅此而已。”林渡忍着剧痛,坚定应答。

      四目相对,无声博弈。

      肋间伤口持续渗血,脚底灼烧般刺痛,她膝盖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云时宴站在原地,未曾伸手,淡淡看着她晕倒在地。

      金镶玉项圈磕在石块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此女身份未明,变数颇多,但若放任不管,明日便是一具尸体。

      他收回目光,漠然转身。

      “带上她。回府。”

      林渡被安置在云府西侧一间客房里。

      两名侍女替她褪去破损脏污的衣衫,换上月白寝衣,又用温热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泥污血迹。

      郎中匆匆赶来,诊过脉,对侍女低声交代:周身多处挫伤,左肋伤口最深,万幸未及脏腑,脚底水泡尽数溃烂,受寒失血,需静养温补。

      云时宴静坐外间太师椅上,隔着一层纱屏,将府医的话听得清楚。他搁下茶盏,正要起身离去,

      屏风内猛地炸开一句模糊呓语。

      “别嫁给他……他就是渣男!”

      两名侍女上药的动作齐齐一顿。

      云时宴脚步骤然停滞。

      “渣男”?字面可解,大约是指品行败坏、不堪托付的男子,她孤身坠崖,重伤昏迷中惦记的竟是这个?

      未等他想透,床上之人又低声呢喃,语气混杂着疲惫与焦灼:“科长,别催……我马上改……”

      云时宴眉头紧锁。

      “科长”,像某种职官称谓,但大盛朝从未有过此等官衔。

      他大步迈过屏风,走到床榻前。

      榻上少女已换上干净寝衣,领口微敞,锁骨之下错落分布着深浅不一的淤青。脸上血污已擦净,划痕清晰可见,秀眉紧蹙,不知是深陷梦魇还是疼痛难忍。

      侍女正捧着她的双脚,为脚底水泡上药,左脚脚踝上用红绳系了六个小小金铃,稍一挪动便发出清凌凌的碎响。

      片刻后,她再无呓语,只余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云时宴垂眸注视片刻,漆黑眸底暗流翻涌。

      此女来历可疑,偏偏伤是真的,狼狈也是真的。若她背后有人指使,派这样一个人来,究竟是太蠢,还是太聪明?

      他转身,语调清冷:“好生照看。”

      次日清晨,云时宴端坐书房案前。

      护卫十六无声进来,抱拳行礼后利落禀报:“将军,属下昨夜彻查,京中大小林姓官员二十六人、富户一百零三户,有适龄女儿的八十七户,自昨夜至今晨无一户报官丢女,方圆五十里内亦无符合林姑娘体貌特征的失踪报案。”

      云时宴翻动公文的指尖一顿。

      刻意谎报身份,分明是有心隐瞒,可若真别有用心,断不会蠢到报一个一查便戳破的假姓氏。

      “退下吧。”

      书房归于寂静。

      他食指轻叩案面。

      京城查无此人,可她昨夜自报姓氏时眉眼坦荡,不见半分心虚。

      他敛去思绪,起身更衣,临上朝前,脚步一折,拐去了西院。

      侍女在旁躬身行礼。

      云时宴立在屏风旁向内望去,榻上少女呼吸匀净,面色依旧苍白,却已无昨夜那般灰败,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如何?”他问

      “用药后,四更时退了高热,中途醒过一次,饮了些温水又睡去。”侍女压低嗓音回话,“奴婢瞧着,身子虽仍虚弱,神志颇为清明,只是累极了。”

      云时宴只淡淡吩咐:“再请郎中复诊。”

      “是”侍女应声而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渡,转身大步离开。

      林渡是被疼醒的。

      肋骨钝痛,后背火辣辣地痛,右脚像踩在烙铁上,连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她倒抽一口凉气,撑着床板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拼得还不太对位。

      意识一点点回笼——官道、火堆、那个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男人。

      她环顾四周,古色古香,青纱帐幔,雕花窗棂。窗外天光已大亮,日头约莫升到了半空。

      两名侍女绕过纱屏走了进来,敛衽行礼,自报家门,一个圆脸杏眼叫秋蝉,一个长脸柳眉叫冬青。

      “姑娘总算醒了!”秋蝉语气里带着松一口气的欣喜。

      林渡下意识想回一句“你们好”,话到嘴边及时收住,换成记忆中沈音音该有的语气:“有劳二位了。”

      她想下床,脚刚探出被褥,秋蝉连忙拦住:“姑娘万万不可。昨夜郎中来看过,说您脚底水泡尽数溃烂,新肉未生,若是着地行走,只怕要留疤。”

      林渡低头看向裹着纱布的脚,试着动了动脚趾,一阵火烧般的灼痛窜上小腿,疼得她眼角直抽。

      她压下痛感,蹙眉道“昨夜救我的公子是何人?”

      “这里是骠骑将军府,”秋蝉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敬重,“昨夜救姑娘回来的便是云将军。”

      云将军。

      她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一番,两年前南诏引战,带兵平乱的便是这位云将军,军费耗用巨大,又恰逢荆州涝灾,国库空虚,借此机会,沈父才捐出半幅家底,为沈音音换来这天家的入场券。

      他父亲云崇远在北境战死,母亲一夜白头,至今仍守在丈夫陵墓旁的小禅寺里,吃斋念佛,不入京城一步。

      他的亲娘舅是当朝首辅韩万章,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势滔天。

      思及此,她倒吸一口气,脑子里转着念头:此地不宜久留。

      在这个时代,女子清誉比命都重要,她是五皇子未过门的正妃,被人知道她夜宿外男府邸,哪怕是为了救命,也足够让这门婚事变成废纸。若婚约作废,以沈音音的身份,只怕连五皇子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查出真凶。

      “秋蝉,”她抬眼,尽量让语气显得不过分急迫,“可否替我向云将军传句话?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我家人定然焦急万分,若府上不便相送,可否替我雇一辆马车?”

      秋蝉与冬青对视一眼。

      “姑娘莫急,”冬青温声安抚,“将军上朝前特地吩咐过,让您好生休养。至于归家之事,待将军回来,奴婢定会替您禀报。”

      等他回来?不行。

      她昨夜自称姓林,以云时宴的身份权势,若派人去查,很快会发现京中并无林姓女子失踪。

      届时她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好心的将军,而是一个手握兵权却对她起疑的男人。

      到那时想走,就真的走不了了,如果说明身份,无论云时宴与五皇子是否有交集,只怕更是深陷泥沼,不可脱身了。

      她飞快换了策略,换上副略带窘迫的表情:“若将军下朝回来瞧见,我只着寝衣,实在不雅。可否替我借一身旧衣裳?”

      秋蝉应声去取,不多时捧回一套藕荷色布衣。恰逢郎中抓好的药送了过来,冬青拿去后院煎药。

      林渡换好衣裳,又请她梳了简单的垂鬟髻,随即不经意地按了按肚子:“劳烦去取些点心来吧,两甜两咸便可。”

      秋蝉脚步声沿回廊远去。

      林渡弯腰拿起床尾那双布鞋。

      她把左脚套进去,紧接着咬牙塞入右脚,脚底触到鞋底的一瞬间,像踩上了烧红的烙铁。

      她闷哼一声,把惨叫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出声,机会只有这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右脚的剧痛顺着脚底一路窜上小腿、膝盖、大腿根,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骨头缝里搅。

      她扶着墙根挪出厢房,穿过小小庭院,却落入一个更大的院子。她屏息静想,古人最重方正与风水,大户人家的布局总

      逃不过坐北朝南,府门应在南向,她看了看日头,便义无反顾地朝南迈步。

      她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远远看见两名府卫立在廊下,便学着冬青的样子,微微低头,双手交叠,扮作一副低眉顺眼的下人模样。

      “站住。”

      林渡心头一紧,停下脚步。

      一名府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哪个院子的?脸怎么了?”

      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指了指脸上的划痕,声音放得又低又哑:“奴婢是在西院照料那位受伤姑娘的。方才煎药的时候,砂锅底不知怎么就裂了,滚水浇在脚上,我吃痛摔倒,碎瓷片划伤了脸。姑娘心善,让我赶紧去找大夫瞧瞧,别耽搁。”

      她说话时微微弓着腰,额上冷汗还没干,嗓音发颤。

      府卫瞥了一眼她裹着纱布的右脚,又看看脸上货真价实的划痕,摆了摆手:“伤成这样还自己走?去吧去吧,前街上有个许郎中,治烫伤拿手。”

      另一个府卫插嘴:“你这脚还能走吗?算了,我扶你到门口。”

      林渡正愁找不到大门,闻言连忙道谢。到了门口,府卫松开手,她欠身致谢,毫不迟疑的跨过朱红门槛。

      她没敢回头,走到巷口拐弯处,才一把扶住墙,整个人弯下腰,大口喘气。

      右脚疼得像被铁锤碾过,额头的冷汗滴在青石板上。

      缓了几息,她直起身回头望去。

      朱红大门在日光下矗立,匾额上“云府”二字沉静而威严。

      林渡望着那块牌匾,心里翻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云时宴救她一命,本应当面道谢,可她如今身负一桩悬案,身边全是变数,不能把命交给素不相识的人。

      这份恩情,她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但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在路人指引下找到车马行。靠在车壁上,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扯出一个疲惫又自嘲的笑。

      一身伤,靠一套借来的衣裳和一张胡说八道的嘴,硬是从骠骑将军府里走出来了。

      还行,没给前世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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