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义庄雨夜泥中客,青山瘦骨前尘人 三月,雨后 ...

  •   三月,雨后。天气仍然带着一股沉闷,风吹出阵阵凉意,小六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啊嚏!”了一声。
      这惊天动力的喷嚏声一下子惊动了正在皱着眉头缝被的阮娘。阮娘将针在头皮上摩挲了一下,骂道:“都说了春捂秋冻,又不好好穿衣服,生病了可没人伺候你!”小六满不在乎地揉揉鼻子,搬着一箩筐笋子从篱笆踩着泥水走了进来,眼见着就要往屋子来,阮娘连忙用脚踢了踢,嫌弃道:“放外面放外面!都不知道这地有多难拖。”小六嘿嘿一笑,将箩筐望屋檐下一放,得意道:“看看,我今天是不是很能干?”阮娘瞅了一眼箩筐,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嘴上依然不饶人道:“算你孝顺。”义庄门口那盏白纸灯笼被雨水洗得透亮,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只在青石板的凹缝里留了几汪浅滩,映着云缝里漏下来的天光。那股平时很难不察觉的腐尸味,被雨水和泥土的气息盖得严严实实,反倒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小六麻利地卷起裤腿,站到井水旁边洗脚。阮娘的唠叨声还在耳边响个没完,但小六只是听着,心里知道阮娘并不是真不喜欢她,否则也不会在她还是个泥巴点子大的时候就将她这个弃婴捡回来,好好抚育长大。并且就在年仅九岁的她险些被龟公上下其手的时候,当时还名满江南、以色艺双绝著称的天香楼花魁阮娘果断花光了积蓄给自己和小六赎身,心甘情愿搬到这个偏僻阴冷的义庄,从此过上了无人问津但终于平静的生活。阮娘这个人,嘴比锅铲还硬,心比豆腐还软,怕一个小六女孩子家长大受人欺负,从小把她当儿子养——短褐一穿,头发一束,再加上天生一副英气的眉眼,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男女。时间长了,街坊里不知底细的,都以为阮娘养的是个小子。
      阮娘以前不姓阮。她姓什么,她不说,也不让别人问。小六也没有名字,原来自阮娘捡到小六之后,她便决心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个小拖油瓶送走。为了不让自己和这个小泥巴产生太多额外的感情,阮娘坚持不给她取名字,旁人只好以天香楼买来的丫头排行来喊她,称为小六。谁知道呢,这孩子竟然就这样栽手里了。再往后,小六喊顺口了,便没人再提起起名字这茬了。小六一直觉得自己拖累了阮娘。守义庄不是好差事,整日与棺木为伍,阴气重,没人肯干,里正巴不得有人接手。阮娘倒想得开,说死人比活人省心——不欠租,不跑账,还不用看谁的脸色。
      别看小六身世凄凉,心却大得很,从小便像个皮猴。她爬树掏鸟窝、钻狗洞、跟街头的野小子们斗鸡打架,没一样落下的。阮娘骂她两句,她嬉皮笑脸地应着,转头又翻墙跑了。阮娘也懒得真管——乱世里头,女孩子家养得皮实些,比什么都强。
      “笋子剥好没有?”阮娘把青菜盛进盘里,回头看了一眼。
      小六把碗举起来给她看。鲜嫩的笋子刚铺满碗底,倒是笋壳扔了半筐。
      阮娘叹了口气,也没再骂她。她把笋子接过来,过了遍水,锅里倒上一层薄油,等油热了,笋也切得细细,二者一交融,春天的鲜味霎时占满了屋子。小六幸福地闻着笋子的清香,灶火把她的脸烘得微微发红,额角有一层薄汗,她拿袖子擦了一把。
      “最近世道不太平。”阮娘一边熟稔地铲起锅里的菜,一边抱怨道,“义庄送来的无名尸,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好几具。”
      小六的手刚在衣裳上擦了两下,这会儿正急着往锅里伸。她一面应和着,一面把笋扔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那是不是又要去学堂找汪先生帮忙登记了?”
      阮娘抬手打了下小六的手,严厉道:“都几岁了,还这么没规没矩的。”
      小六嘻嘻笑着:“年过完已经十六啦——马上能当咱们家的顶梁柱了。”
      阮娘叹了口气,念佛道:“阿弥陀佛!这辈子我要能享上你的福,除非明天太阳打西边儿升起来。”

      小六不置可否地吐了吐舌头。

      吃过饭后,小六打了井水洗漱了一番。阮娘就着灯笼的亮光,拿了篦子给她篦头。小六天天跑来跑去,又总叫嚷着头痒,想必是长虱子了。篦子齿密,从发根刮到发尾,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小六盘腿坐在地上,脑袋被阮娘按着,时不时嘶一声,倒比上房揭瓦时老实了许多。
      小六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头风吹过竹篱笆的簌簌声,美美地几乎有点昏昏欲睡了。正在此时,篱笆外忽地传来“轰”一声动响。

      阮娘的手停了。
      早年她还年轻时,独自住在义庄,时常有人翻墙来找麻烦。那些男人欺她是外乡女子,以为好拿捏,被她拿着扫帚劈头盖脸骂回去,泼过洗脚水,砸过破瓦罐,最狠的一次抄起火钳追出去,把那登徒子撵了半条街。后来随着小六渐渐长大,她泼辣的名声也传开了,这种事才消停下来。
      今夜怎么又响了?
      阮娘放下篦子,站起来往篱笆那边望了一眼。天黑得浓,灯笼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隐约看见竹篱笆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晃动。雨后泥土松软,脚印踩上去没有多大动静,但篱笆是干竹子扎的,碰一下就簌簌响,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小六也站起来了,抄起手边烧火用的铁钳,压低声音问:“娘,是不是又有人翻墙?”
      阮娘安慰小六道:“没事,看娘的。”说完抄起火钳,往篱笆外走去。
      灯笼的光照不出多远,篱笆外头一片漆黑。她四下张望了一圈,竹篱笆完好,泥地上也没有脚印,只有雨后湿漉漉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阮娘正打算转身回去,脚脖子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从泥地里伸出来,五指死死扣住她的脚踝。阮娘头皮一炸,尖叫出声,火钳差点脱手飞出去。
      “娘!”小六从院子里冲出来,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
      “有鬼——有鬼抓我的脚!”阮娘尖叫起来,高昂的声音劈开了夜色。
      灯笼往下一照,母女俩才看清楚——不是什么鬼。是一个人,一个趴在阴沟里、浑身上下全是泥浆的人,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体量。他侧身蜷在篱笆根下,一只手伸在外面,紧紧攥着阮娘的脚踝不放。头发被泥水糊成一团,贴在脸上,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小六蹲下去,把灯口往那人脸上照了照。泥浆太厚,只看得出瘦得过分的下颌和极苍白的脸色。
      “娘,别叫了,是个人。”小六示意阮娘冷静,将灯笼塞到阮娘手里,伸手去掰那人攥在阮娘脚踝上的手指。那手指细得像枯枝,骨头节节分明,却攥得死紧,掰了几下才掰开。
      阮娘惊魂未定,举着灯笼往那人身上照了一圈。这人穿的是粗布衣裳,颜色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深浅,被泥水泡得发硬。鞋只剩了一只,另一只脚的脚底全是血口子,早被泥浆糊住了。整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往地上一躺,连压弯草叶的声响都不算明显。
      “还活着。”小六探完鼻息,抬头看阮娘。
      阮娘深吸了一口气,把火钳往旁边一丢,蹲下来仔细看那张糊满泥浆的脸。小六拿袖子抹掉最上面那层污泥,露出来的皮肤是苍白的。没错,是个女子。
      瘦弱的女子嘴唇翕动,缓缓吐出两个字:“救……救我。”说罢眼一闭,头歪了过去,攥在阮娘脚踝上的手也松开了,滑落在泥地上。
      阮娘和小六不敢耽搁,连忙就手把人抬了进去。小六抄着那女子的两条腿,阮娘托着肩膀,两人踩着泥水进了屋。把人放到床上之后,阮娘三两下把那身被泥水泡得发硬的粗布衣裳剥了,拿被子裹紧。这人比方才在门外看着还瘦,肩胛骨硌手,肋骨一根一根看得分明。
      阮娘见她瘦得过分,不禁有些心疼:“这是谁家的姑娘,瘦成这样,她娘得多心疼啊。”一边嘀咕,一边将被子努力拍得更松软些。
      小六已经蹬蹬蹬跑去灶房倒了碗热水来,见阮娘在擦脸,又折回去端了盆温水搁在床边。泥浆一层一层被擦掉,露出来的脸很年轻,眉毛很细,睫毛很长,只是那长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画在纸上的。小六和阮娘对视一眼:想来这样一个弱女子,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先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暂且先将她救下吧。

      2

      她是在一股艾草和炉灰的气味里醒过来的。
      那气味很淡,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和旧木料干燥的纹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熏香,却让她在被意识重新攥住的瞬间,没有立刻绷紧身体。她只是把眼睛睁开,然后安静地躺着,没有动。
      头顶是一片陌生的木质屋顶。梁木粗大,没有雕花,没有漆饰,年岁久了被灶烟熏出一层温润的灰褐色。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粗布被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她的手指正落在其中一道上,被照得几乎透明。她微微动了动指尖,被面是粗布的,洗得起了毛边,但干净,干爽,凑近了能闻到皂角淡淡的气味。床边矮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粥,早已凉透,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这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简朴到几乎简陋,没有一样东西是她在家时见过的。但屋里并不冷,灶火在隔壁烧着,隔着一扇半掩的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声音绵软而持续。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不是往日那些香粉和衣料熏香,而是药草的清苦、棉布的暖意,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别人的皂角味。不是庙里的香,也不是脂粉的甜,是市井人家用皂角洗衣裳之后留下的气味。这气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没生病时,有一次抱她,袖口也是这样的味道。
      她在这片陌生的气味里慢慢放松了攥紧的手指,这才发现自己怀里空空的,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包油纸文书,不知道被谁放在了枕头旁边。她转过头,看着那包文书静静地搁在那里,裹得整整齐齐,没有被拆开的痕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睛。在再次睡过去的边缘她恍惚想,这气味不像客店,不像庵堂,倒像是什么人正在不远的地方,过着寻常日子。而她,被顺手搁在了这日子的中间。
      正当她怔愣的时候,屋门被推开了。阮娘走进来,见她睁着眼,连忙快步到床边,伸手摸她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小姑娘醒了?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衔月木然地点点头。身体其实还是很痛,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的,但被子上有灶火烘过的暖意,粗瓷碗里的米油还没凉透,而眼前这个陌生妇人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这粗糙的温度里渗进来,像冬天的冻土被第一场春雨浸软了。
      然后,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了上来。
      阮娘又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温热的触感还留在她额头,可眼前的景象已经碎了。前尘往事不分先后地挤进脑海,像是被雨冲塌了的堤,拦也拦不住。

      两个月前,她还是邱家大小姐。
      祖父做过大司马,那是青山邱氏最辉煌的一页。父亲邱见岸虽只做到知州,但为官清正,在蜀中颇有声望。母亲沈嫣是吴江沈氏的女儿,外祖父挂任蜀中那年,母亲随行,与父亲相识,情投意合,便远嫁青山。沈家是江南望族,嫁妆给足了十分十,母亲却从不以势压人,是府中上下都敬重的当家主母。
      沈嫣与邱见岸育有一子一女。儿子邱雁引,自幼聪颖,七岁颂古文,九岁读诗书,十九岁便一举高中进士,今年二十岁,因与朝中同门不睦被排挤出京师,下放为池阳府贵池县知县。虽然仕途刚起步便有波折,但毕竟是邱家剩下的指望。女儿邱衔月,刚满十六岁。曾有传言说,邱雁引十五岁时做的文章经论,其实是出自他妹妹之手。但这话传出去,不过被人当作邱家在变着法儿替子女扬名,一笑置之。
      衔月想起记忆里母亲最后一次给她梳头,母女俩坐在窗边,窗外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母亲笑道:“‘山衔好月来’,说的正是这样的场景。”衔月轻轻地把自己的脸靠在母亲手上,半开玩笑半撒娇道:“如此说来,女儿的小字应该单一个‘山’便是了?”沈嫣笑着轻轻拧了下衔月的脸:“你这孩子,真是刁滑。”
      此刻躺在陌生的木板床上,听见灶房里传来不熟悉的锅铲声,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每个字都重得让她胸口发闷。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颈——那块刻着“邱”字的旧玉佩还在,贴身挂着,贴着她锁骨上薄薄的皮肤。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衔月回过神来,翻身便要下拜。阮娘不知她要做什么,忙上前扶着她,衔月却坚持颤巍着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颤抖却坚定道:“多谢婶婶救命之恩,小女子结草衔环,无以为报。”阮娘慌得扶起她:“你身子还弱,急着谢什么?快上床坐着!你既喊我一句婶婶,便把这当自家。门外那是我女儿小六,你跟着她喊我阮娘便是。”衔月感激地笑了笑,这才把脑中盘亘已久、直至此刻才会有机会提出的问题问出口:“阮娘,这里离池阳府还有多远?”
      阮娘答道:“说远不远,日夜兼程,总得两日才到。”她打量着衔月瘦得竹节似的手腕,摇了摇头,“可你现在这身子骨,恐怕不宜立即出发。姑娘若没有什么急事,不妨将养两日。”
      衔月望着阮娘,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跟着门帘被人一把撩开。小六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娘!娘!他们还是不走!说非要拆了义庄才算完!”

      还没反应过来的衔月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救她的假小子。粗布短褐,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瘦硬得像一根竹子,头发随便在脑后束了个小髻儿,散下来的碎发被汗贴在额角。但她一眼就从那副英气的眉眼底下认出了姑娘家的底子——女孩看女孩,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小六也在看她。乍一撞见倚在床头的衔月,小六愣了一瞬,心里吃了一惊。昨天晚上这人糊了满脸泥浆,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这会儿擦干净了,才发现她竟是这样一个清丽佳人。小六在心里比了比,觉得这人简直比年轻时候的娘还好看。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外头还站着人呢。

      阮娘已经站起来,先伸手按了按衔月的肩膀,声音放得比刚才还缓和了些:“姑娘,你且坐一坐,等会儿我再来和你说话。”说完转身,与小六匆匆忙忙地摔下帘子出去了。

      门外一阵混杂的喧闹声,似乎有几个大汉正在外面纠缠不清。衔月等得焦急,强撑着起来在门内听了一阵,渐渐听出了端倪。
      那几个大汉嗓门虽响,来来回回却只嚷着“开棺验身”“还我兄弟财物”之类的话,至于财物几何、是银是帛、贴身携带还是寄存于此,一句也答不上来。其中一人嚷得最凶,说他兄弟家里有妻有儿,一家子都指望着他养家,如今骤然暴毙,一文钱没留下,义庄非得给个说法。旁边几人便跟着帮腔,把“拆了义庄”挂在嘴边,脚却一步也没往棺木那边挪。
      衔月心中了然。这帮人哪里是来讨公道,分明是想来敲诈勒索。看阮娘和小六的生活环境,义庄想必是没什么钱的,所以这群人大概率只是来闹事,制造舆论,以此来裹挟死者的妻儿。假如死者家真还有些房屋地产,恐怕就会被这些人以声张正义为名向死者妻儿讨要。

      想到这一层,衔月轻笑了一声。她着扶墙,推开门帘走了出去。

      阮娘正挡在为首的大汉面前,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忙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歇着,这里不妨事。”衔月回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宽心,上前一步,朗声道:“阁下说,是来寻兄弟遗物的,是吗?”

      大汉们正闹得起劲,冷不丁看见门里又出来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先是一愣,继而满脸不屑。为首的汉子粗声粗气道:“是啊,你们想赖账?”

      衔月不慌不忙:“阁下可知,此处是何处?”

      “义庄,怎么了?”

      “义庄收容的,向来是无主尸骸。”衔月望着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今日阁下既来认尸,想必做好了带兄弟尸首回去安葬的准备吧?”

      汉子嘴巴动了动,硬着头皮道:“这,洒家自有打算。”

      “既如此,”衔月摊开左手,盯着他一笔一笔地数,“义庄向来由官府筹资、民间捐赠维持开支,每一项开销都有账可查。如今阁下既要认回尸身,还请把义庄代垫的费用结一下——运尸人工费,一钱银子;仵作验尸跑腿,二钱银子;法事超度,三钱银子;棺材丧仪,五钱银子。不多不少,一共一两。请给钱。”

      她说完摊着左手,神情平淡,像是在茶摊上替人结算茶钱。

      大汉瞪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人互相递着眼色,方才嚷得最凶的那个也不吭声了,视线躲躲闪闪,最后都落在了为首汉子身上。那汉子脸涨得通红,脖上青筋跳了几跳,却偏偏找不出一句能顶回去的话。一两银子不是什么大数目,但若掏了,等于认了这笔账;若不掏,方才还口口声声要替兄弟讨公道,如今连一两银子都不肯出,还有什么脸面继续闹下去?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方才那股拆义庄的气势,被一个小姑娘摊开的巴掌卸得干干净净。
      大汉脸上挂不住,恶狠狠撂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洒家今日没空和你们几个婆娘拌嘴皮子。等哪天得空,却理会!”说罢一脚踹翻院墙边阮娘和小六辛辛苦苦垒了半月的柴火堆,带着几个兄弟扬长而去。

      阮娘气得直骂,中气十足,把对方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一遍。小六也跟着骂了几句,眼看那些人走远了,才弯腰去捡被踹散的柴火,一根一根重新码好。她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嘴上逞个强便也罢了,追上去动手是讨不了好的。

      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过脸来,这才发现衔月在门边咳得直不起腰。她本就虚弱,方才强撑着说了那一阵话,面色又白了几分。小六忙扔下柴火跑过去扶住她,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小心翼翼道:“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衔月被她扶着往里屋走,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小六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扛半抱地弄回了床上。这人也太轻了,胳膊底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小六把她塞进被子里,弯腰去帮她脱鞋,发现她那只光着的脚上还糊着昨天沾的泥浆,脚底的血口子被泥封住了,倒不再渗血,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娘!药熬好了没?”小六扯着嗓子朝外头喊。

      阮娘在灶房应了一声。衔月靠回板壁上,又咳了几声,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小六蹲在床边盯着她的脚直皱眉,安慰道:“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小六抬起头,见她笑容勉强,也生出几分心疼,道:“刚刚那么多壮汉,你病怏怏的,怎么还敢和他们对着干?”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和刚刚的凶悍判若两人。
      衔月温声道:“义庄并非寻常地,而是积德行善的地方。他们只是要钱罢了,也不会真的敢在这里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说罢又好奇地问小六道:“冒昧问一下,姐姐名讳是什么,今年多大了?”
      小六抬起头来,像是被这两个问题问住了。她挠了挠后脑勺:“名字啊——我没有名字,你叫我小六就好。至于多大,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我娘把我捡来已经十六个年头了,便当做十六岁吧。”

      衔月脸上还有病容,嘴唇是淡的,虽是在笑,眉间仍然有化不开的愁结:“巧了,我今年也刚满十六岁。既如此,那我们差不多大。姐姐若不嫌弃,便承我一声‘姐姐’之称。”说罢把身子往前欠了欠。小六忙扶住她,语气里带着点雀跃,但又极力克制道:“这……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我只是一个……只是一个小六,你这样一个神仙妹妹,我,我……”
      衔月握住她的手,却比方才多了一层郑重:“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这声姐姐,我喊得心甘情愿。姐姐,我叫邱衔月,是青山邱氏的女儿。”她顿了顿,收起嘴角的笑意,声音沉了下去,“此番出行,实为出逃。我不能在此逗留太久。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身体稍好些,我便要尽快动身,不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铜盆落地的声响。两人一齐转头,阮娘怔怔地站在门口,铜盆翻在脚下,洗脚水泼了一地,正顺着砖缝往门的方向淌。

      她顾不上扶盆,几步走到衔月面前,蹲下来仔仔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发干,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你……你是青山邱氏的女儿?你的母亲,是不是姓沈?”

      衔月脸上的从容终于被惊讶穿透了。她坐直了身子,眼里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觉和不解。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小六一眼——小六正一脸茫然地蹲在旁边,手里正端着被阮娘打翻的铜盆,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阮娘,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去,又怕说漏了任何一个音节:“这等家闱秘辛,婶婶怎知?”
      阮娘怔怔地望着衔月,嘴唇颤了又颤,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的父亲母亲——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缓缓跪下去,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淌下来,声音却亮堂得像是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话一下子全涌到了嗓子眼。她说她本不姓阮,也不是庐州人。二十年前,她是另一户人家的丫鬟,父亲是门房,母亲在后厨烧火,全家都跟着主家过活。那年一道莫须有的罪名落下来,主家满门被收押,连仆从都未能幸免。官兵见人就砍,她吓得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刀锋已经架到脖子上了。有个年轻的官员从旁边走过,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这么点大的孩子,知道什么”。他身边站着一位怀着身孕的年轻妇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那官员便从袖子里取出几块碎银,弯腰放在她手里,说:“往远了走,别再回来。”

      “那位大人,姓邱,名见岸。”阮娘抬起眼,看着衔月,“那位夫人,娘家姓沈,单名一个嫣。”
      她跑出了城,跑出了那个姓氏,跑进了乱世。后来流落江湖,学了阮,进了酒楼,收养了一个被丢弃在乱葬岗边上的孤儿。再后来她住进了义庄,与死人为邻。因为她觉得,活人的世界有时候比坟地更危险。

      “我阮娘这条命,是邱大人和夫人给的。”她跪在地上,手覆在衔月冰凉的手背上,仰着脸,又是哭又是笑,“老天有眼,让我在这里遇见了姑娘。你爹你娘救过我,你就是我的小姐。这些年我攒了些银钱,虽不多,但小姐若要赶路,盘缠、衣裳、干粮,我这就去备——”
      衔月连忙把阮娘从地上拉起来,握着她那双粗糙温热的手,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既有这等往日情分,婶婶又何必多礼。只当是天可怜见,让我今日又遇见婶婶,又蒙婶婶搭救。就算是父母知晓,也定会感念苍天有眼,难报婶婶大恩。”

      阮娘一边拭泪一边克制不住地打量着衔月。她在义庄守了二十年,早磨得一副粗筋硬骨,可此刻看这邱家小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心里酸得发疼:“小姐怎么落得这番田地?”

      她还记得邱大人和沈夫人。那样光风霁月的一对璧人,一个端方清正,一个温柔敦厚,在蜀中是有口皆碑的佳偶。当年放她走时,沈夫人就站在大人身后,怀着身子,还朝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眼她记了二十年。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对人人艳羡称颂的夫妻,他们金尊玉贵的女儿,会差点死在荒野的泥地里。

      衔月沉默了很久。翻天的委屈和恨意一时涌了上来,使她喉头发紧,却不知如何开头,如何体面地在尚算陌生的这对母女面前掉下泪来。缓了好久,她低下头,用力攥禁手心,才慢慢开口。

      “父亲母亲,兄长,全都不在了。不是病,不是天灾,是一夜之间——全都不在了。家里一百多口人,我一个也找不到。”

      她停了停,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在抖,却抖得极克制。

      “婶婶,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连累你。内中情由,万不可与外人道。”

      阮娘抹了把脸,没有追问。她把灶上温着的药端过来,又把粥重新热了热,搁在床边。然后她拉起衔月的手,把那只粗瓷碗放进她掌心里,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已经稳了下来:“小姐别怕。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这里有吃的有药,你先养着。”

      衔月靠在板壁上,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停顿很久,有些地方跳过去不再细讲,但该说的都说了。家里出了变故,一百多口人被带走。她去姑姑家报信,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哥哥邱雁引是今年新科的进士,铨选后放了池阳知县,照理说如今应正在赴任路上。衔月本打算一路沿着从京城到池阳的驿站南下,先一步找到哥哥,告知家里发生的变故,谁曾想在漓水畔竟碰到了准备投水自杀的家中老仆马叔。马叔当年跟着哥哥邱雁引进京赶考,这回也随着少爷离京赴任。结果某天早上醒来竟不见了少爷,只留下一包赴任文书。马叔又在邸报中得知邱家被抄,以为少爷是万念俱灰,先一步自绝了,于是便也打算一死了之,投水殉主恩。衔月将马叔劝了回来,给了他盘缠和信,让他回蜀投靠自己的姑姑。她不相信哥哥会这样不明不白的失踪,于是带上了文书,决心到池阳找他。

      “我如今唯一的生机,”她把目光从被面上抬起来,声音很轻,却很稳,“就是去池阳府找到我哥。只有他知道怎么查这桩案子,也只有他能替我们邱家主持公道。”

      阮娘听完,二话不说站了起来,说驴车是现成的,明天一早送她上路。小六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哥,到底靠不靠得住?他要真那么厉害,怎么连半点消息也没有?家里出事都不知道?”

      衔月被这句话捅得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开口:“他离家的时候,家里还太平着。等他知道的时候,人已经不在蜀中了。”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小六,那双素日里淡然的眼睛忽然认真得让人不敢对视,“他若知道了,一定会回去。”

      夜里,衔月把包袱打好了。阮娘百般劝她留下,但衔月去意已决,阮娘便只好给她备了些干粮、水囊和盘缠,又絮絮地叮嘱着她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衔月一一应下。她带来的包裹被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重新包得方方正正,搁在床边矮桌上。

      门帘一掀,小六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她把粥往衔月手里一塞,看了一眼那包袱,又看了一眼衔月苍白瘦弱的脸,不安道:“你明天真要走?”

      衔月点了点头。

      “你这身子骨,走不出十里地就得再倒一回。”小六在她旁边坐下,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用手摇了摇阮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觉得太危险了。娘,你也劝劝妹妹。”
      “我等不了了。”衔月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哥不知道家里出了事。他现在人在池阳,还是已经上路了,还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已经耽搁太久了。”她的声音有些急切,甚至带了些哭腔。

      小六和阮娘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小六忽然站起来,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道:“我替你去。”
      阮娘和衔月同时震惊地抬起了头。
      “我去替你跑这一趟。”小六把话又说了一遍,这次更笃定了些,“不就是去县衙送个信吗?我三天就能跑个来回。你在这儿养着,等我回来。”
      “胡闹!”阮娘脸色难得地严肃,率先反对道,“衙门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你一个姑娘家,又没跟官面上的人打过交道,进去一开口就得露怯。”

      “我又不跟他们打架——”小六嘴硬。
      “不是打架的事。”阮娘皱着眉头道,“那些当官的,说话拐着弯,你一句都听不懂。你娘我年轻的时候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你一个野小子,怎么应对他们?”

      衔月的手攥紧了被面。阮娘说得对,官府的人有多难应对,她比谁都清楚。她感激小六的无私帮助,但的确也不能让小六白白地冒险。
      小六看看阮娘,又看看衔月,满不在乎道:“那有什么!衔月,你教我两招,我肯定记得牢牢的。”

      衔月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难得地笑了一下。她把小六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短褐,布鞋,头发随便束了个小髻儿,眉眼英气,不仔细看分不出男女。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小六那张写满了“我能行”的脸上,忽然觉得这丫头身上有一股什么东西,让她在焦虑了几天之后头一回感到了一点踏实。
      衔月思索了一会儿,半开玩笑道:““我就教你一个妙宗儿,基本上能应对大部分问题:别人问你话,你不要回答。只要沉默微笑,然后镇定地看着对方就行了。”
      小六满头雾水:“就这样?”

      “就这样。”衔月肯定地点点头,解释道:“你越不说话,对方越摸不清你的底细。你一张口,口音、措辞、语气,全都会露馅。所以,你越沉默,他们越敬畏;越敬畏,就越不敢动你。这是我跟着父亲接待官员得出的心得,今天分享给你了。”说罢,语气颇有些小得意,少有地露出了小女儿的情态。阮娘“扑哧”笑了一声,心中对衔月是官家小姐的坚信又多了几分。
      小六心中仍有所怀疑。在她所熟悉的世界里,什么都是越多越好——东西越多,生活越好;话语越多,道理越好;见得越多,心情越好——这也是她不禁愿意,更是想要替衔月跑这一趟的原因。而沉默的力量,她没见识过,也很陌生,但既然娘和衔月二人都默契地认同了这个说法,那便听吧!

      第二天一早,阮娘把包袱重新打了一遍,干粮换成了更顶饱的炊饼,又多放了几个铜板。小六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衔月。衔月靠在板壁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坐得比前两天直了些。

      “你放心。”小六咧嘴一笑,“我一定把东西送到。你就在这儿安心养着,等我回来。”

      衔月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