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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末实验 陈默给方鸣 ...

  •   陈默给方鸣发了条加密信息。

      方鸣是他在因果管理局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两人是学院同期,毕业后各奔东西,方鸣进了管理局的信息分析部,陈默开了这家回收站。两人平时联系不多,每次都是方鸣主动——陈默不太擅长维系这种需要寒暄的关系。

      二十分钟后,方鸣的回复到了,附带一份加密文件。

      “你要的东西。终末实验的内部报告,密级:机密。我权限不够,只能拿到第三版——已经经过两次删减了。原始版本只有局长办公室能调阅。”

      陈默点开文件。

      报告的开头是一段标准的实验说明:原点对撞机,能量级3.0,目标:观测因果律底层结构在极端条件下的反应。实验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二段开始出现涂黑。大段的黑色方块遮住了关键信息,只留下一些碎片。

      “……对撞机在第七分钟达到临界值……因果值出现异常波动……C值瞬时下降0.3%……对撞机超载……爆炸……三百名研究人员……无一生还……”

      第三页有一张现场照片。废墟中,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偶。

      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幸存者编号0781,经检测为‘零因果体’,建议销毁。”

      陈默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孩和坐在他后屋的女孩是同一个人。但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件物品——一件被放在废墟中等待回收的物品。

      方鸣的附言:“这份报告被修改过。原始版本只有局长办公室能调阅。你在看的至少经过了两次删减。删减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三百人同时死亡,只有一个幸存者,幸存者还是零因果体。这肯定不是意外,是人为设计的实验。”

      陈默合上文件,闭上眼睛。

      设计的。谁设计的?

      他想起学院里听过的一个名字——苏鹤年。因果计量学的前辈,三十年前“意外死亡”的传奇人物。他的论文在毕业后被反复提醒“仅限学术参考,不代表管理局立场”。陈默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是因果管理局在划清界限。

      苏鹤年的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宇宙的账本。你撞击账本,账本掉下来一页。那一页就是她。”

      她的存在不是因为实验成功了,而是因为实验失败了——失败了,所以账本掉下来一页。她就是那一页。

      陈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女孩还坐在椅子上。她没有睡,也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塑。

      “你怎么不睡?”

      “没有床。”

      陈默愣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她没有床。没有人给她床。她三个月来,可能一直在坐着等,等着被送来送去,等着被检测,等着被烧掉。

      三个月。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被人从废墟里捡起来,编号,检测,转运,再检测,再转运。没有人给她一张床,因为床是给“人”用的,而她是一件“物品”。

      一件需要销毁的物品。

      陈默从储藏室里翻出一张行军床,打开,铺上褥子和被子。动作很慢,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因为愤怒——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陌生的、灼热的愤怒。

      “睡这里。”

      女孩站起来,走到行军床前,坐下,躺下去,盖上被子。动作连贯,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晚安。”陈默说。

      女孩没有说话。

      他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水渍形状的鸟看着他。

      他想起方鸣的话——“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设计的实验。”

      如果有人设计了她的存在,那她的存在就不是一个事故——而是一个结果。一个死了三百人才得到的结果。

      他不应该销毁一个花了这么多代价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不应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光线很薄,像一层即将被风吹散的纱。

      陈默没有睡着。

      他在想苏鹤年。那个三十年前被判定为“认知危害”的人,那个在论文里写下“宇宙的账本”的人,那个在“意外”中死去、连名字都快要被遗忘的人。

      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苏鹤年花了半辈子研究的东西,现在就躺在他隔壁房间的行军床上。一个“三个月”大的女孩,穿着灰色的病号服,没有名字,没有床,没有任何人觉得她值得被记住。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他对着墙壁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会烧你的。”

      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回收站老板,违抗因果管理局的销毁令,保护一个因果值为零的“高危物品”。哈哈,陈默嘲笑自己两声。

      第二天早上,陈默六点就起来了。

      他烧了水,煮了两碗粥。粥是昨晚剩的米饭加水熬的,稠得发黏,但热乎。

      他端着粥走到后屋,女孩已经醒了。她坐在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随便叠的,是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像军队里的叠法。

      陈默看着她叠的被子,心里又涌上那种说不清的滋味。三个月大的孩子,没人教过她叠被子。她在被转运的过程中,可能被关过军队的设施,可能见过士兵叠被子。她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喝粥。”陈默把碗放在桌上。

      女孩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不好喝。她只是喝。

      陈默坐在对面,也喝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一碗不值钱的粥,在清晨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陈默放下碗。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想了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感觉——林。树林的林。安静的、沉默的、但活着的东西。

      “叫你林。”陈默说。

      “林。”

      “对。林。”陈默微笑的看着她。

      女孩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

      “林。”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不太会——三个月没有人对她笑过,她也三个月没有对任何人笑过。

      她的嘴角缓慢地、试探地弯了起来。

      笑的很生疏,像是一个很久不用的工具重新被拿起。

      陈默伸出手。

      “走吧。”

      林握住了他的手。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五十五分。

      门外响起了装甲车的引擎声。

      陆征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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