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宁》肠

1、梦中人 兄妹二人相

　　一别数年，岁月翻过半生风尘。
　　长街风起，阡陌相间之处落叶纷纷。
　　李禾宁驻足在田野之中，目光骤然顿住。
　　不远处那人一袭交领短衫，身形清瘦，明明是菩萨相，眼神却比当年离别时更加冷漠。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喧嚣尽数褪去。
　　万千人海，世事浮沉，他们终究重逢。

　　没有惊呼，没有奔涌的情绪，只一瞬间的对视，万般心事皆沉于眼底。

　　“哥！”
　　回过神之际，李禾宁已经冲进哥哥的怀抱。
　　“阿宁都长这么大了，现在哥…终于有能力照顾你了。”
　　他方才眼底所有的清淡疏离在看见妹妹后都烟消云散。

　　“哥，咱们回家吧。”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拉开了序幕。

　　兄妹二人坐在属于自己的小家里，这是哥哥为了接妹妹回家特意置办的。虽然不算大，但两个人生活绝不是问题。

　　“哥，你把爹爹和娘亲放哪了。”
　　“在堂屋的正墙上。”

　　走进门内，一个类似小黑箱的东西立在哪，里面有两个牌位，上面分别写着“故显考王公讳康老大人之灵位”和“故显妣王门李氏巧慧老孺人之灵位”
　　父亲很爱母亲，所以他们的孩子随妻姓。
　　“哥，咱爹娘……是怎么走的啊，为何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李禾宁的声音很轻，指尖几乎要碰到排位。

　　“咱爸妈……可是很相爱的，咱们四口人本来可以好好的生活在一起。”李佑安攥着拳，眼神渐渐空洞起来。

　　“爹很爱雕刻，而咱娘又懂经营，两人一拍即合便准备卖爹的雕刻品。那时我才4岁，而你也在娘的肚子里成了型，于是爹爹就只让娘在家里呆着，自己去外面贩卖。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段时间，娘还有一个月生产了，爹爹便想不再摆摊，留在家里照顾娘。可偏偏这个时候，爹的那边说是来了个富商要买爹爹的雕塑，娘便让爹忙去了。爹忙的不着家，可娘的身子骨很硬也没出过什么事。”

　　“……可娘的身子骨再硬，也抵不过天要收他。”李佑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爹连夜赶工，把那套雕塑送到了富商手里，爹爹好不容易赚了一笔大钱，正在市集上给我们置办新衣，突然就被衙门抓走，最后……爹被安了个‘欺上不敬’的罪名，在集市上被砍了头。”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离娘生你，就差三天。”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娘听到消息，当场就血崩了，接生婆拼了命才把你取出来……可娘没撑过那天夜里。”

　　李佑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牌位，声音轻得像叹息：“爹给我取名佑安，是盼我能承上天庇佑，一辈子平平安安。”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李禾宁，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眼底是化不开的软意：“娘给你取名禾宁，是想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安安稳稳的生活。可她……连你的一面都没有见上……”

　　李禾宁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握住哥哥的手。原来他们的名字里，藏着爹娘全部的温柔和期许，可这份期许，却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撞碎了一地。

　　“咱爹娘死后，姑姑来了，他说我一个五岁的小毛孩养不活你，便把你接走了，你走后我便拼命的学一切能照顾你的一切，想自己能快点长大，能把你接到我身边，现在也是如意了。”

　　李佑安说着，从衣襟里摸出一对玉佩，递到李禾宁面前。玉质温润，被他常年摩挲得发亮，正面刻着“佑宁”二字，一笔一画都刻得极深。

　　“这是爹娘给我们的。”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声音放得很轻，“爹刻的，“佑”是我，“宁”是你。他说，这是这是盼着我们兄妹，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

　　他看向李禾宁，眼底的涩意翻涌上来：“后来爹娘走了，这对玉佩就一直揣在我身上，连睡觉都不敢摘。我想着，等哪天你回到我身边了，就把它给你。”

　　李禾宁从哥哥的手中拿过玉佩，指尖轻轻碰了碰玉佩上的字，眼泪砸在玉面上，晕开一小片泪痕。原来她的名字里，她和哥哥的羁绊里，从一开始就藏着爹娘的牵挂。

　　李禾宁攥着玉佩，指尖被玉的棱角硌得发疼，眼泪终于停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哥，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李佑安望着牌位上“王康”两个字，眼底的湿意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亮。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先把附近的活接起来。这几年我在外头，靠着给人看宅子，解决疑难杂事攒了些门路。咱们先在这城里扎稳脚跟，接几桩民间的事，既能换些银钱，也能慢慢打听些旧事。当年爹的案子，还有那富商和留下的尾巴得一根根扫干净。我们要先站稳脚跟，才能把该讨的，都讨回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她，语气又软了下来：“阿宁，你不用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我先去把当年害了爹的人，一个个揪出来。你就留在这儿，守着这个家，守着咱爹娘，好不好？”

　　李禾宁却摇了摇头。“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等了我这么多年，这次，我想和你一起走。你去清民间的事，我帮你记账、打听消息，也能帮你看着后路。”

　　李佑安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从前那个李禾宁没有的坚定。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一步一步来。先把家稳住，再把旧账算清。”

　　他抬手，替她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湿痕，指尖的温度落在她的脸颊上：“别怕，有哥在。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堂屋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佑宁”二字映在玉面上，也映在他们紧握着的手上。前路难走，旧账未清，但这一次，他们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