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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校场砺弓弩 十一月十二 ...
十一月十二日,距冬至还有五日,酉初。
长安平康坊,柳府后院的私设校场。
十余幅巨大的油毡从梁上垂下,将二三十丈见方的校场罩得严严实实。十六盏气死风灯高悬,照亮场中,也烘得地面一片干爽。场边放置了一张叠上案几的胡床,旁边立着兵器架,上面横着陌刀、槊、弓、弩,四角堆着箭矢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桐油的气息。这座校场是圣人特许的——天禄九年柳厚景平定党项之乱回京,圣人允其于私第设演武场,以备考校武备之用。
柳厚景穿身玄色六角联珠龟甲暗纹圆领袍,窄袖紧身,腰间束着乌皮蹀躞带,带钩上悬着一柄短刀。外罩紫貂裘,毛锋油亮,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沉。他背手立在场中,乌皮六合靴踩在夯实的黄土上,靴底沾着校场特有的细沙。毡顶灯光射下,照在他袍服上暗纹,光线流转间如老龟负甲,沉凝如山。
年过五旬的兵部尚书,便这般静静看着儿子柳贻策在二十步外反复演练一套突刺、格挡、反撩的连环刀法。
柳贻策已褪去锦袍,换上一身青灰窄袖圆领袍,外罩一件鹿皮裘,毛色浅褐,不及父亲那紫貂贵重,却更显精悍。手中横刀形制与军中制式无异,却显然重新锻打过,刃口在灯下流着一线幽幽的蓝光。
他身量与父亲如出一辙——宽肩厚背,站在校场上如半堵铁墙。眉目间与柳厚景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悍厉,多了几分端严。横刀在手,刀锋破风,突刺带起尖锐的啸声,格挡手臂纹丝不动,反撩如月弧掠地——一招一式,力沉势猛,干净利落。
但在柳厚景眼中,仍嫌“匠气”过重。那蓝莹莹的刀划出规整的弧线,少了临阵时生死一线间的野性与灵动。
“停。”柳厚景微微摇头,拢了拢肩上的紫貂裘,眼皮轻轻一颤。
柳贻策收刀,气息未乱,快步走回父亲面前:“父亲。”
“刀是杀人器,不是演武的玩物。”柳厚景从他手中接过横刀,拇指轻轻拂过刃口,“架势足了,心却没到,只想着招式漂亮。祭天之日若真见了血,手会抖。”
“儿子明白。”柳贻策抬头,“父亲急召,儿子便星夜从甘州赶回。祭坛外壝右羽林军已部署到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柳厚景将刀递还,转身走向场边胡床盘膝坐下,“祭坛之上,皆是贵人,你能对谁亮刀?”
柳贻策站父亲旁边,呼吸一促。
兵部送来的祭坛布防图摊在胡床案头。柳厚景并未理会儿子,用指腹压着纸边,目光从最外围向内一层一层推过去:
嘉德门外,右监门卫的人已经画了红线——检校过所、核验身份、放行仪仗。郭从清的人守在那里,一个内侍监兼着右监门卫的差,圣人的眼睛从最外面就盯上了。
过了嘉德门便是外壝。右羽林军的旗标在图上的东南西北四门处,每门十二人,配弓弩,箭囊封口。外壝到中壝之间,是右羽林军的巡防带,二十五步宽,来回换防,不许闲人滞留。柳贻策的营帐设在西门内侧,若有军情,一个传令便可到。
柳厚景的指尖在外壝线上停了一下——这张图的边界,恰好划在这里。
再往内,中壝。左羽林军的旗标。廉宁声的人比右羽林军少一些,但配了陌刀——靠近坛体,刀比弓更显眼。中壝到内壝之间,左羽林军执戟列于两侧,从祀的介公、诸侯、百官按品级立于其间,以一道绳标隔开。廉宁声本人据中壝东门,位置居中,四门皆可望见。
内壝以里,奉宸卫。崔不宜的兵没有旗标,图上也只标了“内壝”二字,没有注明人数。但柳厚景知道,奉宸卫的人散在坛体四周,三人一组,不设固定哨位,以走动值守为主。他们穿的不是甲胄,是玄色常服,腰悬横刀,不引人注目——但若有任何人越过内壝那道矮墙半步,他们会比刀先到。
坛体本身没有标任何圣人亲卫。昊天上帝的神位在图中央,以朱笔圈出,周围留了空白。那是圣人的位置,太子站在圣人身后,亚献的亲王站在第二层台阶——那片空白,是任何一支亲卫都不能踏足的地方。
柳厚景将布防图翻了一页。第二页是值序表,按时辰排了十二轮换防,每轮交接时须唱名核验。他扫了一眼右羽林军的轮值——交班时辰与左羽林军的交班时辰错开了两刻。
两刻钟——那是整个祭典中,唯一一段外壝和中壝同时处在“新旧交接尚未定”的时间。如果有什么想穿过两重防线,那两刻钟,是最好的缝隙。
柳贻策见父亲看图仔细,整整一刻,直到柳厚景合上图,他才开口。
“父亲,祭坛布防图兵部已过了政事堂,杜侍中钤了‘门下省勘验’印,今日应也到神龙殿御案上了。”
柳厚景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韦思辨今日遣人来过,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各安其位’。”
“各安其位?”柳贻策皱眉。
柳厚景的目光冷下来,“韦思辨这个人,从来不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柳贻策的后背起了凉意,像被冷风灌入衣领:“他是要——”
“他是要‘岁星临秦’的谶言坐实,秦王站在祭坛上就已是罪证。至于刀兵之事——”他抬眼看向儿子,“他不会沾。”
柳贻策看着父亲,想问一句:“若祭坛上真有人动手……”但他没有问出来。
柳厚景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右羽林军只负责外壝。坛上的人,自有坛上的规矩。’
柳厚景边说边下了胡床站起身。
“无论祭坛上发生什么,只对准‘冲撞祭典’的人。至于谁在冲撞、为什么冲撞——不是我们该问的。”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弩,递到儿子手中。
柳贻策接过弩,端平,瞄准三十步外的靶垛。扣动悬刀,“咔嗒”一声,箭矢钉入靶心。
“好弩。”他赞道。
柳厚景从他手中拿回弩,仔细检查悬刀的磨损,“弩比弓稳,射程远但上弦慢,弓比弩快。若真到了那一步——快,比准更重要。”
柳贻策又试了几箭,箭箭中靶,最后一箭更是将靶心旧箭劈成两半。他放下弩,正要转身,校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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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亲卫的脚步声在校场边缘停住,随即油毡门帘被掀开一角。一人跨步而入,青黑色圆领袍,外罩玄色斗篷,腰悬横刀。他没带随从,像是刚从街上拐进来,顺手就来校场看了一眼。
柳贻策放下弓,认出了那张脸,声音里带着三分意外:“陆典军?日入造访,所为何事?”
陆怀麟行至场中站定,朝柳氏父子叉手行礼:“尚书大人,将军。末将今日路过,听闻尚书府上有座好校场,一时技痒,不知可否借弓一试。”他说得随意,像是真为校场来的。但目光已经在旁边的柳厚景身上。
柳贻策侧身让开兵器架:“请。”
陆怀麟走到架前,目光扫过架上陈列的弓弩,手指在一张九斗骑弓上停了一下,又滑开,最终取下一张黑漆硬弓。他没有立刻拉弦,先用拇指在弓臂内侧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柳厚景看见了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陆怀麟试了试弦力,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却没有立刻拉弓。他侧过身,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向柳厚景:“末将冒昧。尚书面前,不敢造次。”
柳厚景并未顺着这位旧相识的客套:“你既然敢来,就不必藏着掖着。拉吧。”
陆怀麟不再客气。他搭箭,开弓,弦拉到满月,肩背的旧伤被牵动了一瞬,但手臂纹丝不动,松弦——“笃”的一声,箭矢正中三十步外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柳贻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能在这张弓上射中靶心不算什么,但能在低头说话、抬眼拉弓、余光扫着他人的情况下,仍然正中靶心,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箭术——是他在告诉柳厚景:我虽然换了地方,灵州学的东西没有丢。
柳厚景没有喝彩,他将布防图推至案角:“箭法没生。肩上的伤是新添的。”
陆怀麟将弓放回架:“入秋时在凉州,受了些皮肉伤。”
“凉州。”柳厚景像是在品尝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你在灵州待了五年,去了凉州,又来了长安。路走得不少。见过汝王了?”
“见过了。”陆怀麟垂首,“末将如今添为汝王府亲事府典军。”
柳厚景点了点头,他走到场中,看箭靶的箭痕,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校场安静了一息,只余灯焰被风扰动时发出的轻微的嗡鸣。
“汝王府的典军,管的是府内武备、亲王出行护卫。”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怀麟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是汝王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是末将自己想来的。”陆怀麟说的坦荡,“也是替大王看看——祭坛布防。”
柳厚景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审视:“你回去告诉汝王——外壝以内的事,右羽林军不会管。”
陆怀麟抱拳,垂首。
柳厚景从架上拿起方才陆怀麟拉过的那张黑漆硬弓,在手中掂了一下:“陆典军,这张弓你拿去。”
陆怀麟怔了一瞬——他不是不知道一张上好柘木弓的价码。他接过弓,指腹再次抚过弓臂内侧那道极浅的刻痕,借着光看清了那两个字。
“天禄。”
陆怀麟将弓背好,朝父子二人深深一揖:“末将……替大王谢过尚书。”
油毡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被校场外廊道的风吞没,只剩下灯火在帘缝间漏进的一线光,晃了一下,便暗了。
柳厚景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校场深处那间值房,背影很快融入了暗处。柳贻策独自站在灯下,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弯腰拾起陆怀麟方才射出的那支箭。箭镞入木三分,他拔出来时,箭杆上还带着几丝靶心的木屑。
-----------------
亥时,崇仁坊汝王府后殿。
陆怀麟单膝跪地,将那张黑漆弓双手捧过头顶。李钊先看了一眼弓臂——柘木的纹理细密而均匀,弓臂内侧隐隐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天禄”二字。
“他让你带什么话?”李钊接过弓,指尖抚过那道刻痕。
陆怀麟垂首:“柳尚书说——外壝以内的事,右羽林军不会管。”
李钊将弓横在膝上,指腹沿着弓臂缓缓滑了一遍,从“天禄”二字一直滑到弓梢。
“灵州旧物。他送你这张弓,是说他记得你。他让我看到这张弓,是说他也记得我是谁。”
他抬眼看向陆怀麟,目光里辨不出喜怒。
“这个人,”他将弓放在案上,“比他儿子难缠一百倍。”
卢玑从屏风后走出,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弓,低声道:“大王,柳尚书这是……”
“他在划界。”李钊端起茶盏,没有饮,只是看着茶汤表面凝着的那层薄衣,“中壝内壝事——”
他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他不拦。”
案上那张黑漆弓受震,弓弦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弦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蓄势。
卢玑在陆怀麟身旁站定:“大王,柳尚书送弓而不送箭,是留了余地。”
李钊点了点头,垂下眼:“白鹿这几日如何?”
“回大王,一切如常。”卢玑应道,“每日辰时、酉时各喂一次豆饼,饮水换了清水。廉嘉为亲自守着,没让任何人靠近后厩——”
“后厩外围呢?”李钊问。
卢玑声音紧了,“亲卫轮班照旧。但——昨日傍晚,后厩墙外有人经过,停了一息。”
“什么人?”
“看不清。但脚步没有停,只是放慢了。像是知道那里有什么,又不确认。”
李钊的目光没有从弓上移开。“再加一班。白鹿在府里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确认。”
“还有——”卢玑迟疑了一瞬,“那鹿这几日总在夜里叫,声音不高,像是……在等什么。”
李钊抬了抬手,卢玑,陆怀麟会意一起无声退出了书房。退出时,卢玑听见李钊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也在等。”
汝王府后厩,廉嘉为又从库房搬来几捆干草,堆在笼车四周,一直堆到和人一样高。干草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吸声。他在鹿苑待过,知道鹿叫起来有多响。
笼车里白鹿卧在干草上,抬起头,耳朵转了转,然后重新低下头,将下颌搁在前蹄上,闭上了眼睛。
夜空中云遮月,几粒极淡的星,在墨色的天幕上时隐时现。再过几日,就是祭典了。长安城在夜色中沉沉地睡着。
远处,太极宫神龙殿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看着这座城里所有正在发生的事,和所有即将发生的事。
小说前三卷内容已经完成第一轮的修正,更新:
第一卷 惊变
第二卷 暗涌
第三卷 骤起
第四卷 血祭(待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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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校场砺弓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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