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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开雪残 惟有南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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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岁柏最近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炮火连天,有一团模糊的身影冲在最前面,莫名的,他觉得这个就是陈蹊。
枪炮无眼,可有一道流弹精准地飞向陈蹊。
林岁柏想喊人躲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想象中惨痛的画面没有出现,他突然来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玻璃幕墙的大楼反射着午后刺眼的阳光,人们穿着颜色鲜亮却单薄的衣裳,行色匆匆。
不远处还是那个很像陈蹊的背影,这一次离林岁柏更近了一些。林岁柏想看个清楚,没来得及多作反应,梦又醒了。
林岁柏躺在床上,任由冷汗浸湿后背。
其实他前几次就隐约能醒过来了,可是他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像陈蹊的背影,只能一次次凌迟般看着,哄骗自己是想等背影离自己近些,好看看是不是真的陈蹊。
但他知道若是那个时候真的到来,他一定会逼自己醒过来,他怕那个人是陈蹊,如果是的话,陈蹊为什么在如此陌生的世界?他更怕不是陈蹊,不是的话,陈蹊怎么办呢?他又该怎么办呢?
林岁柏似乎有些沉沦在梦境里,总是会强迫自己入眠,后来发现只有晚上才会做这个梦,遂作罢。
2.
学堂里又一批学生毕业,陈蹊当年留给林岁柏的那张字也不见了。
今年的陈蹊依旧没有消息。
也是,死人怎么会有消息呢?
林岁柏又坐在院里的摇椅上,抱起那个洗得起球的枕头,下意识看向门边,期待那个不可能的期待。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陈蹊了,也越来越记不清陈蹊的样子。
太糟糕了,连回忆也要被剥夺吗?
3.
这年深秋,林岁柏收到一封信,落款是北平的旧书局。信中说,他们在整理一批战地遗稿时,发现了一张夹在笔记本里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给岁柏,若我不归。”
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靠在一截断墙边笑,眉目模糊得几乎和背景的硝烟融在一起。林岁柏把照片翻过来,那行字笔画急促,但总归比之前狗爬好了不少。
他当晚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那个背影站在街上没有再走,身边只有薄薄的晨雾。林岁柏在梦里忽然能动了,他跑过去,距离越来越近。
“陈蹊!”他忍不住喊出声。
然后背影转过身来。
是陈蹊,一如当年,眉目干净。
他冲林岁柏笑了笑,张嘴说了句什么,可声音被一阵风吹散了。
林岁柏拼命往前凑,想听清是什么,可天崩地裂。
他猛地惊醒,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林岁柏颇有些赌气地想,离开的要是他就好了,让陈蹊也感受一下他的痛苦。
4.
隔日,他托人打听那张照片的出处。
回音来得比预想中快,那本笔记的主人叫沈渡,曾是陈蹊的同僚,一年前病故于上海,遗物辗转流落到旧书商手里。
林岁柏设法找到了沈渡的遗孀,那位老太太坐在弄堂里的藤椅上,听明来意后沉默许久,才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只铁皮盒子。
“老沈临终前交代,若有姓林的先生来找,就把这个给他。”
盒子里没有更多照片,只有一张巴掌大的地图,用红笔圈了某个无名山头,旁边写着日期:民国三十三年腊月。地图背面附着一封信,字迹和陈蹊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岁柏,我在此处藏了一件东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大概没法亲手交给你了。来年春天若雪化了,有人记得去看看就好。我很想你。”
信纸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林岁柏攥着地图走到门口,十月末的阳光还是那么晃眼。他眯起眼睛,恍惚间又看见那个背影站在街对面,安静地逆光站着,拼命想要记住林岁柏现在的模样。
他想起教陈蹊写字时,陈蹊把那张字塞进他手里时说:“山水迢迢,你收着,总要回来的。”
山水迢迢,陈蹊,我要去哪里找你呢?
5.
当晚林岁柏睡不着,一直控制不住在被子里哭。
自从陈蹊不在,这个武器失去了作用,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翻来覆去,迷迷糊糊间再次期待起可以再见陈蹊一面的梦。
可惜这一次,又不能如愿。
6.
一夜无梦。
鸟鸣将人吵醒,林岁柏下意识缩回被窝里,他还没见到陈蹊呢,夜晚怎么能这么快过去。
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坐起。
这不是他的床。
床板很软,被褥是一股陌生的香味,房间很大,四处透露着奢华。林岁柏伸手摸向枕边,没有摸到他的助听器。
走到桌边,终于找到一只小盒子,里头躺着他的助听器,款式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迟疑着戴上,世界骤然清晰,但只隐约听到一些难辨的人声。
太安静了。
林岁柏蹲下来抱住膝盖,额头抵着桌面。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又来到了梦里的世界,只是这一次,他醒了,梦却没有结束。
那他找到梦里的那条街,是不是就能找到陈蹊了?
7.
林岁柏花了一整个上午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自己依旧听障,但是家境不错,肯定养得起陈蹊。
他不太会使用这个世界的工具,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走,每条街看起来都那么相似又那么不同,但他冥冥之中总有个念头,告诉他总能找到陈蹊的。
林岁柏在街上游荡了几天,附近走完了,就试着去更远的地方。
从醒来的那间房子离开,需要坐电梯,他每次进去都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然后是耳鸣,在这个世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陌生。
黄昏,他终于听见了那个名字。
巷口几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穿着的衣裳鲜亮得刺眼,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他不认识的图案。他们说话很快,用词也奇怪,但“陈蹊”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岁柏的耳朵。
“这次一定要给陈蹊一个教训。”
“那小子太狂了,以为读过几年书就了不起了?要当烂好人是吧,打一顿就老实了。”
“今晚他肯定走那条巷子,蹲他。”
林岁柏站在原地,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把自己藏进电线杆投下的阴影里。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堆着杂物箱和废弃的自行车,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林岁柏贴着墙根等,呼吸压得很轻,手心攥着一块从路边捡来的铁片,边缘不太锋利,但总比空手强。
脚步声从巷口传进来,鞋底磕在水泥地上,林岁柏的心跳几乎要把耳膜震穿。
他以前一直不擅长做这些。
然后那几个年轻人从暗处窜出来,骂骂咧咧地堵住去路。被围住的人停住脚步,个子很高,他侧了侧头:“让开。”
“让?”为首那个嗤笑一声,“陈蹊,你坏了我们的好事,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
铁片硌进林岁柏的掌心。
混战起得很突然。
林岁柏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打架规矩,他只知道按从前陈蹊教过他的那样,先下手为强。他闷头冲进去,一把攥住那个朝陈蹊后脑挥去的拳头,用力往旁边一拧,对方吃痛嚎叫,他顺势把人搡开,后背重重撞上墙。
有人在喊着不入流的脏话,林岁柏耳边的助听器在撞击中滑脱了半截,世界倏地堵上一层棉絮,只剩下闷闷的嗡鸣。
他看见陈蹊侧身避过一记横扫,反手肘击在偷袭者的肋下,动作利落干脆,跟从前打架时的狠辣劲儿没什么两样。剩下的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骂了句什么,拖着地上哀嚎的同伴一瘸一拐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喘息声。
陈蹊看着很累,靠墙坐下,低头拍掉袖口蹭上的灰,然后抬眼看向林岁柏。
那双眼睛很亮,不再是梦里隔着晨雾凝望时的模样,可它掠过林岁柏时,没有停留和任何暗涌的牵绊。
8.
“你没事吧?”陈蹊问。
林岁柏张了张嘴,慢慢把助听器重新戴好,听见自己说:“没事。”
陈蹊打量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手背蹭破的皮上。
“你帮了我,谢谢你,不过我好像不认识你。”
林岁柏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的擦痕正往外渗细细的血珠。他想起很多年前,陈蹊去爬院子里的枣树,从树上摔下来蹭破了膝盖,他蹲在树下给陈蹊吹伤口,陈蹊疼得龇牙咧嘴还要逞强说不疼。
“我叫林岁柏。”
陈蹊歪了歪头,努力回忆这个名字,随后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抱歉,没什么印象。但你刚才挺能打的,学过?”
林岁柏点点头,把铁片从攥出汗的掌心里抽出来,随手丢进墙角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看见陈蹊手臂上那道旧疤。
“你一个人住?”林岁柏问。
陈蹊挑眉,警觉地盯着林岁柏。巷口的路灯光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砖墙上,一长一短。
林岁柏没再往前,站在那半明半暗的界限里:“我住的地方很大,一个人住不完。”
陈蹊没说话,眼里的警惕换成一种审视。
“刚才那些人说还会来。”林岁柏又补了一句。
陈蹊沉默了几秒,不可否认,林岁柏说得对。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都是些什么也不怕的小混混,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带刀,这一片他确实不能再待了。
陈蹊不是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但是林岁柏,他莫名觉得他值得依靠。
“行,”他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好养。”
林岁柏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我要住大平层!”陈蹊逗人的心骤起。
林岁柏停下来回头:“大平层,是什么意思?”
陈蹊在身后愣了一下,随即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调不紧不慢:“大平层就是一整层都是你家,客厅能跑马的那种。这下你知道我多难养了吧?”
林岁柏仔细看着他。
“嗯。”他说,“不难养,我家就是。”
陈蹊吹了声口哨,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步调闲散:“可以啊,傍到大款了。”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这个陌生世界里不知名的花香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气味。
两个人的影子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林岁柏不知道明天醒来自己还会不会在这个地方,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梦究竟何时会醒。但此刻陈蹊走在他身边,呼吸声就在半步之外,偶尔鞋尖踢到一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出去撞上路沿。
没关系,至少今晚,他们在彼此身边。
9.
陈蹊跟着林岁柏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一整面落地窗把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客厅确实能跑马,沙发宽得能让他打滚,厨房岛台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屋子冷冰冰的,没什么烟火气。
“你真住这儿?”陈蹊把鞋踢在玄关,赤脚踩上木地板,左右看了看,“你一个人?”
林岁柏点点头,给他拿了双新拖鞋。
“换鞋。”
陈蹊可能意识到林岁柏是货真价实的大少爷了,难得乖巧。
林岁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食材不多,但鸡蛋、番茄、一把青菜和冷冻柜里的肉馅还算齐全。他系上围裙的时候,陈蹊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你做饭?”
“嗯。”林岁柏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的,“我很会做饭。”
“真的吗?”
“练出来的。”
陈蹊笑了一声:“练给谁的?”
林岁柏手上的动作停了,水珠从番茄表面滚落,砸在水槽里。
“某个以前总说我做饭难吃的人。”
“是吗?”陈蹊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正经的同情,“那个人真是不识好歹,每天吃那么好吃的饭菜还敢挑。”
林岁柏把番茄切成块,刀刃磕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其实他也没吃过几顿我做的。”
陈蹊没再接话。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林岁柏的背影,看他把蛋液搅散,把青菜下锅翻拌,动作无比熟练。厨房的顶灯打下来,林岁柏瘦削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耸动。
“行了,”林岁柏关火,把两碗面端上桌,“吃饭。”
面是番茄鸡蛋面,汤底清亮,青菜卧在碗边,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陈蹊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停了筷子。
“不好吃?没道理啊。”林岁柏问。
这是他按照陈蹊先前的口味做的。
陈蹊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了滚。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点怪。”
“怪什么?”
“怪好吃的。”陈蹊抬眼看过来,嘴角翘着。
林岁柏翻了个白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热气扑在脸上,他把眼睛垂得很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10.
饭后陈蹊主动收了碗,他站在水槽前洗碗,林岁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一道半开放的吧台看他。水流声哗啦哗啦,偶尔夹杂瓷器碰撞的轻响,陈蹊哼着不成调的歌,腰背微微弯着,整个人松弛下来。
林岁柏看了很久。久到陈蹊洗完碗回过头,被他直勾勾的目光吓了一跳:“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林岁柏移开视线,“次卧在走廊尽头,被褥都是干净的。“
陈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已经住了很久。“林岁柏,”他叫了人一声,“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岁柏看着落地窗外的灯火。
这座城市大得令人心慌,层层叠叠的光点铺到天边,随后他飘散的目光落回实处。
“因为你是陈蹊。”他说。
“行,这个理由我收下了。”
陈蹊站起身往走廊走,经过林岁柏身边时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小少爷。”
林岁柏抬起头。陈蹊站在走廊的暖光里,和记忆里最后的那个背影重叠。
“晚安。”他说。
11.
那晚林岁柏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沉得像坠进一片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然后他被一阵呛咳逼醒了。
胸口有一股闷闷的痒意往上涌,他翻身捂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嘶哑的咳嗽声。等那股劲头过去,他慢慢坐起来,感觉掌心湿润温热的,低头一看。
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度滑落,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
林岁柏盯着那些血迹,一时不知道作出何种反应。他慢慢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又扯了几张去擦被单上的痕迹,擦到一半停住。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
那时候他坐在院门边,邻居一边晒被子一边跟他闲聊,说老天爷长着眼睛呢,人许的愿、发的誓、赌的气,它都记着,早晚有一天要还的。
林岁柏把染血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想起自己赌气说的那句话。离开的要是他就好了,让陈蹊也感受一下他的痛苦。
纸巾被攥成湿漉漉的一团,他松开手,把它丢进床头的垃圾桶里,又抽了一张干净的,仔仔细细把手指擦净。
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走到走廊尽头,在陈蹊的房门外站了一会儿。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很安静,偶尔传来翻身时被褥窸窣的声响。
林岁柏把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
冰冷的门板硌着皮肤,他闭上眼,眼角一滴泪滑落,无声打在地上。
老天爷,他想。
你要收就收吧。
但能不能再慢一点。
让我再多看他几眼。
11.
第二天一早,林岁柏在厨房里煮粥的时候,陈蹊趿拉着拖鞋从走廊晃出来,头发翘起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然后盯着林岁柏,眉头慢慢蹙起来。
“你昨晚没睡好?”
林岁柏握着勺柄的手指微微一紧,转身把粥搅了搅,声音尽量放平:“嗯,有点失眠。”
陈蹊走过来,歪着头打量他。林岁柏下意识侧了侧,但来不及躲开陈蹊凑近的目光。
“脸色好差,”陈蹊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没发烧……你该不会是昨晚偷摸出去跑了一圈吧?”
“没有。”
“那你煮粥煮得脸这么白?粥又没惹你。”
林岁柏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把人推开:“去洗漱,好了就出来吃饭。”
陈蹊没听,伸手把他手里的勺子抽走了。林岁柏一愣,勺子已经到了陈蹊手里,陈蹊用勺子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语气不容商量:“去坐着,今天我做早餐。”
“你?”
“怎么?不相信?”陈蹊不服,“我虽然寄人篱下,但也不是吃白饭的,去去去。”
林岁柏被推着肩膀按进沙发里,坐下去的时候后背陷进靠枕,整个人被包裹住。他仰头看着陈蹊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晨光在陈蹊的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直到陈蹊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脚轻轻踢在他小腿上:“看傻了?吃饭。”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榨菜丝,还有两个煎得有点焦的荷包蛋。林岁柏低头喝了一口,米粒还没完全开花,但温度刚好,烫得胸口那一角酸软发热。
“怎么样?”陈蹊坐在对面,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好吃。”
“你这个人说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陈蹊嗤了一声,“昨天我说怪好吃的时候你还翻我白眼呢。”
林岁柏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早饭陈蹊抢着洗碗,林岁柏靠在一旁看他。陈蹊边洗边哼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偶尔还拿手指弹一下碗沿,听那一声清亮的脆响。
林岁柏看着他,心里某个被反复撕扯的角落慢慢缝合起来。
12.
陈蹊洗完碗,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目光落在客厅电视柜旁边那一排书脊上,表情微妙地停住了。
“林岁柏。”
“嗯?”
“你那个书架上……”陈蹊走过去蹲下来,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抽出一本,再翻两页,“你买的都是什么?”
林岁柏走过去,低头一看。书脊上的字都是最熟悉的模样,有的是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笔记小说,有的是学堂时期的课本,还有些是民国时期刊印的诗集。他在这个世界住了几天,逛街时路过一家旧书店,推门进去发现满架都是熟悉的文字,几乎把半个店搬了回来。
“怎么了?”
“怎么了?”陈蹊站起来,举着手里那本《古文观止》在他眼前晃了晃,“正常人谁床头摆这玩意儿?你还看竖排的?”
林岁柏接过书,手指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边缘:“习惯了。”
陈蹊像在研究什么稀奇生物,他凑近一步,伸手指着书架顶层一本薄册的封面:“夜雨秋灯录?这是什么书?”
林岁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迟疑了一下才念出来:“夜雨……”
“嗯?”
林岁柏皱了皱眉,他认识“秋”字,那个偏旁结构在繁简之间变化不大,可这个“灯”字他犹豫了。他认识的“燈”和简体的“灯”面目全非,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只觉得眼熟又说不上来。
陈蹊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认识这个字?”陈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林岁柏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
陈蹊把书抽出来,翻到封面指给他看:“夜雨秋灯录。灯,就是晚上点亮的那个。”他忽然顿住,“不对,你管这个叫什么?”
林岁柏想了想:“灯盏。”
“灯盏。”陈蹊重复了一遍,“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看林岁柏:“林岁柏,你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你这哪是差不多,你是差太多!”陈蹊把书塞回书架,转身指着客厅里的落地灯,“那是什么?”
“灯。”
“详细一点。”
“……”
“还行啊,不是笨蛋,”陈蹊笑得肩膀直抖,“小少爷不得了。”
林岁柏被他笑得耳根发烫,伸手把书架那本《夜雨秋灯录》抽出来,转身塞进抽屉里,硬邦邦地说:“我就是不认识这个字而已,怎么了?搞得我特别没有生活常识一样。”
“没怎么没怎么,”陈蹊还在笑,摆着手往后退,“小少爷最大,我不敢笑。”
林岁柏站在书架前,扭头看着他坐在沙发蜷成一团抖动的肩背,耳根的烫慢慢蔓延到脸颊。他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伸手推了推陈蹊的小腿:“别笑了。”
陈蹊从枕头里抬起脸:“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嗯……”他说,“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陈蹊收敛了笑:“多远?”
“反正很远很远。”
“那你怎么来的?”
林岁柏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背的擦痕已经结了薄痂。
“不告诉你。”
陈蹊“啧”了一声:你编故事还挺有一套。”
林岁柏偏过头,认真地看他:“我说的是真的。”
“行行行,真的真的。”陈蹊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脚丫子翘起来搭在扶手上晃荡。
林岁柏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捂住陈蹊的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陈蹊的嘴唇温热柔软地蹭过他,笑声被堵成闷闷的哼。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岁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陈蹊也敛了笑,翻了半个身坐起来,耳尖微微泛红,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不笑你了。”
林岁柏把手缩回身侧,手心残留的那一点温热怎么都拂不掉。
“陈蹊。”
“嗯?”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陈蹊正把遥控器放回茶几:“看你咯,你要是赶我,我就走呗。”
“不赶你。”
“那行,那我就在你这儿多赖几天,反正你又不收我房租。”
“收的。”
“小少爷,不至于吧?”
“你教我识字吧?”
13.
“你这个人!”陈蹊站起来手指乱飞就是没有指林岁柏,“刚才说不赶我走,转头就要收报酬,你算盘打得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林岁柏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你教不教?”
陈蹊叉着腰低头跟他对视了三秒钟,终于败下阵来,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教教教,但我先说好,我不保证能把你教成什么水平,我自己也没读几年书。”
“我指望你教我了。”
陈蹊被他这句话噎得喉结滚了一下,别开脸去看窗外,耳朵尖那一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行吧,那从明天开始,今天先歇着。”
第二天下午陈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盒圆珠笔,往茶几上一拍:“来,先让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
林岁柏坐过来,拿起笔,刷刷写下一首诗,端端正正,笔画之间的勾连流畅自然,下笔稳重,一看就是练过许久的。
陈蹊凑过去看,惊讶道:“你这叫不识字?你写得比我还好,不过为什么是繁体?”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简体“林岁柏”,狗爬字一如当年。
“行了,你不是不会写字,你是不认识简体字。那就简单了,认识字比练字快多了,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就行。”
他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简体字:“这两个认识吗?”
林岁柏凑过去,认出了一部分,点了点头。
陈蹊又写了几个,林岁柏勉强也能猜出来,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规律了:“你基本认识大部分字,就是有些笔画简化的你不认识,还有现代常用的一些词你不太懂,那咱们今天先认一些。”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戳了戳一篇文章,推到林岁柏面前:“把这个念一遍,不会的字圈出来。”
林岁柏低头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但大部分字确实都认出来了,磕磕绊绊念完一段,圈出来的字只有四五个。陈蹊在旁边看着,越看眉头越舒展,最后往沙发背上一靠:“你学东西怎么这么快?”
“是这些字本来就跟我认识的字差不多。”林岁柏放下笔,嘴角抿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不像某个人,当初教了三天才记住自己名字怎么写。”
“某个人?”陈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之前也教过别人写字?”
林岁柏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嗯,教过,很难教。”
“有多难教?”
“我写十遍他照着描都描歪那种难教。”
陈蹊笑得直拍大腿:“那你可是没遇上我,我可好教了。”
林岁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字,嘴角弯着没说话。
14.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坐在客厅茶几前,陈蹊从各种地方找各种字给林岁柏认。林岁柏学得很快,快到陈蹊有时候故意找些偏旁复杂的字去考他,林岁柏皱着眉头盯一会儿居然也能猜出大半。
这天下午陈蹊翻到一张旧书签,上面印着两句古诗,字是正楷简体。他把书签递给林岁柏:“来,念念这个,你肯定认识。”
林岁柏接过来,低头念道:“山水迢迢,路途……”他声音轻下去。
“山水迢迢,路途遥遥。”陈蹊在旁边补完,感觉林岁柏握着书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探头去看,林岁柏的眼睫垂着,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怎么了?”陈蹊问。
“没什么。”林岁柏把书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他拿起笔,在空白的那一面落笔。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行楷流畅,一气呵成,写了两个字。
写完了他把书签推给陈蹊。
陈蹊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陈蹊”两个字。
不像林岁柏平时的风格,倒像陈蹊自己的。
陈蹊手指轻轻抚过墨迹,墨还没干透,指腹沾上一点灰黑的印子,他没在意:“你怎么知道是这两个字?一般我告诉别人我名字,人家都不知道是这个,你怎么写对了?”
林岁柏把笔帽扣好:“我聪明呗。”
“少自夸。”
陈蹊举着书签,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好奇和一点点高兴。
“你昨天填外卖地址的时候填的,我看见了。”
陈蹊想了想,确实昨天点奶茶的时候他确实改了信息,林岁柏坐在旁边看书,原来一直在偷瞄。
“行吧,”他把书签小心地放在桌面上,让墨迹自然风干,“算你眼睛尖。”
林岁柏伸手把书签拿过来,翻到写了字的那一面,看了看,又推回去:“怎么样,好看吧?”
“嗯,好看。”
“那你赶紧裱起来收藏。”
陈蹊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声:“你写两个字就要我裱起来?你当自己是书法大家呢?”
“不是书法大家,”林岁柏认真地看着他,“但是你学生的第一份作业,不应该珍藏吗?”
陈蹊认命地站起来,熟练从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相框,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合上背板,举起来端详了一番。
“行了,”他把相框放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收藏了,将来你要是出名了,我就把这个拿出来卖钱。”
“也就你要。”
“嗯哼,我要。”
15.
“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去认认路?不然你连超市都找不到,家里冰箱快空了。”
林岁柏站起来,跟着他走到玄关换鞋。
两个人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陈蹊忽然问:“你第一次坐电梯的时候害怕不?”
林岁柏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面无表情:“没有。”
“你现在手抓栏杆抓得指节都白了。”
林岁柏“哼”了声,把手背到身后。
陈蹊笑了一声没再拆穿他。
他们并肩走出楼门,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落叶被风卷着打旋儿,擦过林岁柏的裤脚又飘远了。陈蹊跟林岁柏并排走,时不时跟他说这是哪条街、那个招牌是什么店、那辆亮着□□的车是干什么的。
林岁柏跟在后面,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问一些在陈蹊看来蠢得离谱的问题。陈蹊每次都先叹气再回答,但下一回林岁柏问新问题时,他还是会停下来认认真真地讲给他听。
路过一家水果摊的时候,陈蹊弯腰挑橘子,林岁柏站在旁边等他。秋日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陈蹊的发顶和肩头洒了一身碎光。他挑橘子的样子很专注,指尖轻轻捏一下果皮,凑近闻闻,再放进袋子里。
林岁柏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陈蹊也是这样专注,说要给他挑到最好吃的柿子。
那时候日光也是这样,暖和而短暂,像什么都来得及,又像什么都留不住。
“想什么呢?”陈蹊把一袋橘子递到他面前。
林岁柏接过来,橘子隔着塑料袋传来一点清甜的香气。
“想秋天。”他说。
陈蹊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想了,走了,回去给你做橘子罐头。我跟你讲,我做这个可是一绝。”
林岁柏抱着橘子跟上去,两个人穿过斑驳的树影,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被落叶打散。
那天下午陈蹊确实做了橘子罐头。他把橘子一瓣瓣剥干净,撕掉白色的络,放进玻璃罐子里加糖加水上锅蒸。厨房里弥漫着酸酸甜甜的蒸汽,林岁柏坐在吧台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胸口那股闷痒又隐隐泛起来。
他悄悄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陈蹊中途给他倒的,温温的。
“好了,”陈蹊把蒸好的罐头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凉,“等明天就能吃了,你要敢说不好吃的话……”
“好吃。”林岁柏抢答。
陈蹊转头瞪他:“你还没吃呢。”
“你做的都好吃。”
陈蹊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耳根泛着可疑的红:“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再说这种话就不让你吃了。”
林岁柏笑了笑,伸手把窗台上那罐还在冒着热气的橘子罐头转了个方向,让阳光能正正好好照在玻璃瓶身上。
橘子瓣在琥珀色的糖水里浮浮沉沉,封存住了秋天,也封存住片刻的安宁。
晚上陈蹊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林岁柏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翻那本简体《夜雨秋灯录》。他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拿指尖按着,等陈蹊偶尔瞥过来的时候问他。陈蹊被问烦了就抢过书念一段给他听,念到有意思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笑完了把书丢回他怀里说“自己看去”。
林岁柏接住书,低头继续翻,翻了两页又遇到一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陈蹊在沙发那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电视里广告太多了。
16.
第二天早上陈蹊推开门,差点被绊了一跤。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本书,弯腰捡起来,书页间夹着一片压平的梧桐叶。
陈蹊捏着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朝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看了一眼,捂着脸嘀咕了句要怎么哄人。
他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抱着书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台上那罐橘子罐头已经凉透了,橘子瓣安安静静地沉在瓶底。陈蹊把罐头拿起来转了转,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糖水表面,微微晃动着。
身后传来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陈蹊没有回头,只是举着那罐橘子罐头朝身后晃了晃:“林岁柏,你的秋天好了。”
“嗯,看到了。”
17.
从那天之后,陈蹊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林岁柏身边凑。
起初是有借口的。
“你那个窗字的写法不对,我来教你。”
于是他站在林岁柏身后,弯腰把手臂从侧面伸过去,指尖点在纸面上,整个人几乎把林岁柏圈进一个半弧里,呼吸落在林岁柏的耳廓上。
林岁柏继续写着:“这不是吧?陈老师这样教人的吗?”
“陈老师就喜欢这样教。”
后来借口就越来越敷衍了。
陈蹊看电视的时候非要林岁柏坐在旁边,理由是一个人看没意思。
“多我一个电视就有意思了?”林岁柏不理解,但是林岁柏愿意陪他。
“你有意思。”
“胡言乱语。”
有一天晚上林岁柏咳嗽得厉害。他尽力压着,用枕头蒙住脸,咳嗽声闷成断断续续的震颤从被子里渗出来。咳完了从枕头底下探出脸,额头上一层薄汗。他摸黑抽了纸巾把嘴角擦干净,团成一团塞进床头的垃圾袋里,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晚了,推门出去时发现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冰糖雪梨。梨肉炖得透明,汤汁清亮,上面还漂着两颗红枸杞。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陈蹊那歪歪扭扭的字:“你要是敢说不好喝的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林岁柏站在灶台前喝了一口,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把碗洗了,洗净的碗扣在沥水架上。便签他没有扔,折了两折,塞进床头一个小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张不知什么时候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小图,图上是一棵歪脖树,树下一行小字写着“久别重逢”。
18.
两个人开始一起做很多事。
陈蹊教会了林岁柏用微波炉,虽然第一次热牛奶的时候林岁柏把按钮转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杯子烫得拿不住,陈蹊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林岁柏面无表情地把烫红的手指伸到他面前,陈蹊收了笑,拉着他去水龙头底下冲凉水,一边冲一边说:“你怎么这么笨?”
“我笨你还教?”
“废话,不教你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一个人”这个词让林岁柏的心跳微微错了一拍。水流冲过他的手背,陈蹊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皮肤相贴的地方像有火苗在底下悄悄舔舐。陈蹊的手指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林岁柏的脉搏处,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松开了。
“好了不烫了。”陈蹊关掉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丢给他,“自己擦。”
林岁柏低头擦手,陈蹊在旁边假装整理调料瓶,差点把酱油打翻。
他们还一起去了一趟超市,陈蹊推着购物车,林岁柏跟在他旁边。
陈蹊拿起一包速冻水饺问他吃不吃,林岁柏凑过去看包装。
“不能吃新鲜包的吗?”
“我不会。”
“我会啊。”
“行,小少爷厉害。”
陈蹊没有再调侃,推着车往前走,经过生鲜区的时候停下来挑了一盒排骨,又拿了两根玉米。
“晚上炖汤,”他说,“给你补补。”
“听你的。”
陈蹊的耳尖又红了,余光里两个人的脸靠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林岁柏眼睫的弧度。
“听我的?那你完了,我这个人很会指使人。”
林岁柏笑了笑,直起身退开半步。
“我是这个意思吗?好吧。”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排排亮起来,陈蹊拎着购物袋,林岁柏空着手跟着。
他试图分担重量的时候陈蹊啧了一声。
“你手劲那么小还是我来吧。”
“行,陈老师厉害。”林岁柏不跟他争。
“陈蹊。”
“嗯?又不喊陈老师了?”
林岁柏被逗笑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蹊的脚步停下,久久无言,久到林岁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陈蹊才开口:“你救我那天,我光顾着看你,没躲开一个拳头。”
林岁柏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你吗?”
“我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你。”陈蹊说。
林岁柏站在原地,胸腔里那颗心脏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喉咙发紧,甜腥味又泛上来。他把那股感觉压下去,站到陈蹊面前,帮他拎一半菜。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袋一起采购的东西,各自拎着塑料袋的一端,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路灯底下格外清晰。
“你当然见过我,”林岁柏轻声说,“你认识我很久了。”
陈蹊把购物袋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岁柏的手背,那道疤现在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弯弯的印子。
“疼吗?”陈蹊问。
林岁柏低头看着他指尖落下的位置:“不疼。”
“骗人。”陈蹊收回手,把购物袋重新拎好,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家吧,汤要炖很久呢。”
19.
汤炖好的时候林岁柏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蹊没有叫醒他,抱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毯子落下去的时候林岁柏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脸颊蹭着毯子边缘,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陈蹊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歪掉的毯角往上拉了拉。指尖不小心碰到林岁柏的手,冰凉一片。
陈蹊皱着眉蹲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但他没什么胃口。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看着沙发上蜷着的那一团,心里头莫名堵得慌。
陈蹊开始留意了。
他留意林岁柏吃饭的速度变慢了,有时候站起来还要扶一下桌沿。
还有林岁柏床头那个小垃圾桶里,每天都有一团一团的纸巾。陈蹊之前没有翻开看,但垃圾扔得太勤了,房间里有什么垃圾?
陈蹊越来越不安。
这天早上他煮了粥,盛好端上桌,林岁柏在对面坐下来。陈蹊抬头看了一眼,勺子悬在半空。
“你嘴唇怎么这么白?”
林岁柏下意识抿了一下嘴,低头舀粥:“没有吧。”
“别动。”陈蹊放下勺子,整个人探过桌面,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林岁柏的下唇。指尖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潮湿的印子,很快又干了,但颜色没有变红,依旧苍白。
陈蹊收回手,垂在桌边微微攥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你别装。”陈蹊看着他,“你每天晚上咳,别以为我听不见。还有你那个垃圾桶……”
林岁柏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有一阵了。”
“去医院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陈蹊盯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用力放下碗:“下午去。”
“不去。”
“林岁柏!”
“陈蹊。”林岁柏打断他,“我不愿意。”
餐桌上的粥一点点凉下去。
“那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林岁柏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有你在什么都一样。”
陈蹊别开脸去看窗外,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下午去,先查了再说,你什么都不查就在这儿……”陈蹊的声音闷闷的,“你让我怎么办?”
陈蹊眼眶泛红,碗早就洗好了,但不愿意回头让林岁柏看到。
“好。”林岁柏说。
20.
下午他们去了医院。
检查做了一堆,抽血、拍片、各种林岁柏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在身上扫过。陈蹊全程跟着,护士叫林岁柏去哪个科室他就跟着去哪个科室,在诊室门口等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反复交叉又放平,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林岁柏坐在他旁边,伸手覆在他那只敲个不停的手上。陈蹊的手停了,但手指在底下翻了个面,把林岁柏的指尖拢进掌心里。
“冷吗?”陈蹊问。
“不冷。”
“你手怎么这么凉。”
林岁柏把手指在陈蹊的掌心里蜷了蜷,陈蹊的手心干燥温暖,把林岁柏冰凉的指尖包在里面。
结果要等两天才出来。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陈蹊靠在座椅上,林岁柏靠在他肩膀上,肩膀抵着肩膀,两个人的重量各自分担一半。
回到家陈蹊让林岁柏去沙发上休息,自己进了厨房。他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清淡的菜,端上桌的时候林岁柏笑着夸他。
“都是我爱吃的。”
“废话,”陈蹊把筷子摆好,“你爱吃什么我能不知道?”
林岁柏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蒸汽氲湿了眼眶。
“陈蹊,”他喝完半碗放下碗,“如果我真的生病了——”
“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陈蹊把筷子放下,坐直了看着他。
“如果我真的生病了,你不用一直照顾我。你该走就走,该过你的日子就过你的日子。我找到你了,见过你了,就已经知足了。”
“林岁柏。”陈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林岁柏面前,轻轻蹲下仰视着,“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嘴缝上。”
“你缝,你连帮我系鞋带都系不好还缝我嘴。”
陈蹊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完了手没拿开,指腹从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他嘴唇旁边,轻轻蹭了一下。
林岁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陈蹊微微站起来,他的额头抵着林岁柏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
然后陈蹊吻了他。
很轻。
陈蹊的嘴唇温热,贴上来的时候林岁柏整个人僵住了,睫毛剧烈地震颤,慢慢闭上眼。陈蹊的唇在他唇上停留了两三秒,离开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啵”。
他直起身,拇指又蹭了一下林岁柏的下唇,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浮起一层淡红。
“红了。”陈蹊说。他脸上也有红,从耳根一路蔓延,“你看,还是有办法的。”
林岁柏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蹊。”
“嗯?”
“你作弊。”
“作弊怎么了?有效就行。”
林岁柏把手从脸上拿开,低头对上陈蹊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行了,”陈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饭都凉了,赶紧吃,吃完我洗碗。”
“今天我来洗。”
“手这么凉还洗什么碗,吃你的饭。"
林岁柏确实没有力气争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陈蹊坐在对面也端起了碗,两个人隔着餐桌时不时对视一眼,每次碰上目光都迅速移开又忍不住再碰一次,心照不宣地藏着什么。
饭后林岁柏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陈蹊给他冲的热蜂蜜水。蜂蜜水是温的,甜丝丝的,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看着陈蹊切水果。
“林岁柏。”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陈蹊把果盘拿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他走过来的步子很快,林岁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低头凑近,额头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很容易被人占便宜。”
水杯里的蜂蜜水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陈蹊,你真是太会哄人了。”
21.
日子格外迟缓而绵长。
陈蹊把客厅的落地窗加了一层厚窗帘,说是防风。每天早上他比林岁柏先醒,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灶台上永远温着一锅粥或一碗汤。林岁柏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睁眼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枕边投下一道金线。他翻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
陈蹊学会了煲很多种汤。他在手机上下了一个菜谱软件,每天夜里等林岁柏睡了就趴在客厅沙发上划拉着看,有时候划着划着就睡着了,手机滑到地毯上,屏幕还亮着“润肺止咳食谱大全”的页面。
有天早上林岁柏发现他睡在沙发上,手机压在小腹下面。他蹲下来把手机抽出来,陈蹊被惊醒了,迷迷糊糊伸手去捞:“别动,我还没看完。”
“看什么?”
陈蹊揉着眼睛坐起来,把手机抢过去揣进兜里:“没什么,你今天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饿不饿?我去做早餐。”
“陈蹊。”林岁柏伸手拉住他睡袍的袖子。
“你今天陪我在阳台上坐一会儿吧。”林岁柏说。
他们搬了两把藤椅到阳台上。
隆冬的风寒意刺骨,陈蹊给林岁柏裹了条厚毯子,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热水袋。他自己也裹了件羽绒服,缩在旁边的藤椅里,两个这样滑稽地堆在一起,却又固执地要在对方身边坐久一些。
梧桐叶已经落光了,林岁柏靠着椅背,脸被风刮得微微发红,但眼睛一直望着远处。
“陈蹊。”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冬天特别长?”
“是挺长的。”陈蹊说,“好像怎么都过不完。”
林岁柏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过得完的,什么都有过完的时候。”
陈蹊没有接话,伸手把林岁柏膝盖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瘦了。”陈蹊说。
“我怎么还瘦了?”
“因为你不好好吃饭。”
“我每天都吃了你做的饭。”
“吃两口就叫吃了?”陈蹊捏了捏他的脸。
林岁柏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扣住陈蹊的手指,十指交缠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扣在一起之后慢慢生出一点温度来。
“陈蹊。”
“你今天叫我名字的次数有点多。”
“我想把这些年没叫的都补上。”
陈蹊的手指紧了紧:“你可以一直叫。”
晚上林岁柏咳得比平时更厉害。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陈蹊走过去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
“你明天想做什么?”陈蹊问。
“想看你做饭。”
“我每天都做饭。”
“就是想看
“行,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22.
陈蹊没有回自己房间。他靠在床头,林岁柏枕着他的腿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偶尔有一两声细碎的咳嗽从喉咙里滚出来,但始终没有醒。陈蹊一只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料感受他起伏的弧度,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搜索如何缓解咳嗽。
看够了,陈蹊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林岁柏的额头上。额头是热的,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告诉我,”陈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林岁柏在睡梦里动了动,没有醒。
陈蹊继续贴着他的额头:“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每天看着你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明显,好像我欠你一个答案,欠了很久很久。”
林岁柏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陈蹊的衣摆。
陈蹊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贴在自己胸口。心跳透过两层布料传过去,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像是在挽留。
第二天林岁柏比陈蹊醒得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陈蹊的腿上,陈蹊靠着床头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林岁柏维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陈蹊的呼吸声,数他心跳的次数。忘记数到多少,他轻轻把陈蹊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抽出来,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又下雪了。
陈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急忙过来给他披上毯子。
林岁柏伸出一只手,把窗玻璃上凝的水汽擦了擦,露出外面更清晰的雪景。
“陈蹊,那天在巷子里,你回头看见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陈蹊回忆了一下:“想这个人看着怎么那么难过。”
“难过?”
“对,你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太沉重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不是认错人了?但是我又觉得,如果有人在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应该是认识他的。”
林岁柏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蹊的侧脸上。
“我们认识。”林岁柏说,“很早以前就认识。”
“多早?”
“早到那时还是我教你识的字。”
“那你告诉我,”陈蹊的声音带着期待,“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相爱?”
林岁柏安静地看着他。雪花在窗外飘落,一片、两片、无数片,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当然。”他说。
“那现在呢?”陈蹊问。
林岁柏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陈蹊的虎口:“现在也是。”
吻轻轻落下,半晌多了几分咸涩,不知道是谁的泪。
23.
林岁柏轻声说:“陈蹊,我想吃汤圆。”
“嗯,我给你做。”
“你要放很多糖,还要撒一点桂花。”
“我知道。”
“你去煮吧,”林岁柏嘴角噙着笑,松开手,“我在这儿等你。”
陈蹊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林岁柏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只手贴在被水汽蒙住的玻璃上,窗外的雪光把他的身影裹成一个清瘦的剪影。
“站累了就回床上躺着,煮好了我给你端过来。”他忍不住说。
“好。”
他端着碗走回卧室的时候,林岁柏已经躺回床上了,靠在床头,眼巴巴看着门口。
“等我呢小可怜。”
“想你呢。”
陈蹊把碗端起来,舀了一个汤圆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肯定够甜。”
林岁柏低头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破口流出来,混着桂花糖水的甜味,沿着喉咙滑下去。
“好吃。”他说。
陈蹊看着他吃完了那一个,又舀起第二个。
“我自己来。”林岁柏伸手要接碗。
“我喂你,你手冷。”
“我手在被子底下捂热了。”
“那也不给,张嘴。”
林岁柏乖乖低头吃了。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卧室里暖气嗡嗡地响着,汤圆的热气袅袅上升,陈蹊一勺一勺地喂,林岁柏一勺一勺地吃,碗里最后剩下一碗温热的甜汤林岁柏喝了几口说不要了。陈蹊把碗放在一边,抽了张纸巾替林岁柏擦了擦嘴角。
林岁柏往后靠了靠,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你上来。”
陈蹊脱了外套,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侧过身林岁柏搂在怀里。
“陈蹊,我是不是很暖和啊?”林岁柏眉眼弯弯。
“嗯。”
林岁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他快要睡着了,但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说出几个几乎无声的字。
陈蹊低头去听。
“山水迢迢,我找到你了啊。”
陈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嗯,”陈蹊轻声说,“我在这里。”
练笔之后发现自己的文笔有了新的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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