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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期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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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初透,院里已有动静。
南枝起了个大早,在灶房里熬了粥,又拌了一碟咸菜。她听见隔壁屋的门开了,楚卿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说了句什么,接着便是淑柔低低的应声。
南枝端着粥走出来时,淑柔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墙角的树。昨夜那场雨早已停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晨光一照,亮晶晶的。淑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簪子别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脖颈。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南枝端着一摞碗,便连忙上前要去接。
“阿姐坐着便好。”南枝说。
淑柔笑了笑,但还是接了过来,帮着南枝把粥碗一一摆好,又去灶房端了菜碟和筷子。
泽华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嘟着嘴喊了一声“阿妈”,又看见淑柔,便凑上前去打招呼:“阿姨早。”
“早。”淑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早饭吃过,楚卿便提出去祠堂的事。淑柔放下碗筷,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三人一路走去,南枝走在前头带路,楚卿挽着淑柔的胳膊走在后面,还是上回的模样。门楣上那块匾额挂着“潮汕同乡会”。
淑柔站在门槛前,停了一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跨过了那道门槛,一步一步地走向供桌。
她走得很慢。南枝跟在她身侧,没有出声,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燃了,递给淑柔。
淑柔接过那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举着香,闭了闭眼,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声音极轻,轻到站在一旁的南枝和楚卿都听不真切。
过了几息,她才睁开眼,把那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俯下身,叩了三下。
直起身时,眼角的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南枝站在一旁,本欲上前扶住她,淑柔却忽然退了一步。
她在南枝面前,深深地、慢慢地鞠了一躬。
南枝一惊,连忙去扶她的胳膊:“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淑柔没有直起身,只是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南枝,谢谢你,这是我和木生该做的。”
南枝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淑柔弯下去的背脊,眼眶一热。她嘴唇动了几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弯下腰,双手扶住淑柔的胳膊,轻轻地将她托了起来。
楚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两个人站在供桌前,晨光正好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身影并排投在青砖地上。像是一张旧照片,早该拍下,却迟了许多年才显影。
接下来的两三日,日子过得平缓而安静。
南枝每日一早去学校,傍晚便回,偶尔带着几本作业回来批改。淑柔习惯早起,每日天不亮便醒了,轻手轻脚地起来,把灶房里的米淘了,火生了,粥熬上。南枝醒来时,灶房里已经飘出米香,锅盖噗噗地冒着热气。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淑柔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姐,你怎么起这么早。”她说。
淑柔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在家里做惯了的,反正我也睡不着。”
南枝便不再拦。她搬了一张小凳,坐在灶房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淑柔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
楚卿看在眼里,偷偷地笑。
有一回,淑柔催她去把晒在院里的衣裳收了,楚卿正蹲在地上逗泽华玩,头也不抬地说“等一会儿嘛。”
淑柔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没得商量,日头落了潮气便要上来。”楚卿嘟着嘴站起来,抱着衣裳往屋里走,路过南枝身边时,忽然弯下腰,把脸往南枝肩膀上一靠,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南枝姨——你看阿妈——”
南枝正在批作业,被她这一靠,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有些无奈地偏过头来:“南枝姨也救不了你,听你阿妈的,去放好。”
“怎么连你也帮她——”楚卿直起身,却还是抱着衣裳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淑柔的方向撅了噘嘴,才钻进屋里去。
淑柔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着,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南枝低头看了看被划了一道的那页作业,又抬头看了看淑柔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还有一回,临睡前,淑柔见楚卿的笔记散了一桌,便说了几句“东西要收好”之类的话。楚卿正趴在床上看一本借来的小说,听见阿妈念叨,便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坐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桌上的本子,一边往外喊:“南枝姨——阿妈又训我了——”
南枝正在院子里,听见喊声也不进来,只是在窗外应了一句:“阿姐说得对,你收好。”
楚卿朝窗外吐了吐舌头,无奈地收拾好。
泽华这几日倒是有些不高兴。他向来是南枝最亲近的人,可这几日他发觉,阿妈的目光总是跟着那个新来的阿姨转,连他喊了好几声“阿妈”都没听见。有一回他拉着南枝的衣角,嘟着嘴巴说:“阿妈,你都好久没陪我玩了。”
南枝对他说:“阿姨刚来,阿妈要多陪陪她。你乖,等阿姨走了,阿妈再陪你。”
“那阿姨什么时候走?”泽华问。
南枝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小没良心的,阿姨没少给你买糖,你还盼着阿姨走。”
泽华仍有些不满地撅了噘嘴,嘴里说着没有,跑开去玩了。
当天傍晚,南枝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街角帮谢来顺收摊,而是去了市场。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她也不说是什么,只把布包放进了淑柔住的屋里。淑柔晚间推门进去,看见那两个布包,打开一看,不由得怔了一下。
里面是一身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裁成小翻领的样式,袖口收得利利落落;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及膝裙,褶子压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双棕色的皮凉鞋,带子细细的,鞋底薄薄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鞋底还用报纸垫了一层。
淑柔站在灯下,把衬衫抖开看了看,又拿起那条裙子比了比,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又是喜欢,又有些局促。穿惯了布衫长裤,要么是自家缝的,要么是村里裁缝做的,就算是出花园时穿的衣服,也只是请城里裁缝做的。从没穿过这样时兴的衣裳。那衬衫料子滑溜溜的,摸上去凉凉的,她有些怕穿不好看。
第二日一早,她找到南枝,手里捏着一沓钱,有些局促地递过去:“南枝妹,这衣裳……你花了多少?我把钱给你。”
南枝看了一眼那沓钱,摇了摇头:“阿姐,我不要。”
“这怎么行——”淑柔还要再说。
南枝已经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本了,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淑柔追了两步,把钱又往前递了递,南枝这才回头,冲她笑笑,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喙地坚决:“一两件衣服,阿姐收下吧,我日后不再买了便是。”
淑柔拿着那沓钱,一时进退两难,半晌才叹了口气,把钱收回了口袋。
“那晚饭我来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执拗的坚持,“这个你总不能再拦了。”
南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对。
傍晚,淑柔系上围裙,把买回来的菜蔬洗净切好,在灶台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铁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切好的姜片在油里卷起了边,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飘,钻过灶房的窗子,漫进院子里。谢来顺坐在门口,抽着烟,眯着眼睛闻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香”,又低头去捻他的佛珠。泽华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出锅。南枝在院子里收衣服,收着收着,脚步便慢了下来,站在晾衣绳旁,隔着窗子看着淑柔在灶台前的背影。
淑柔系着围裙,在案板和铁锅之间来回转着,动作熟稔流畅。她偶尔伸手去够灶台上方的调料罐,够不着时便踮一踮脚尖,身形在灯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灶房的白墙上。
南枝看了许久,直到手里的衣裳被她攥出了褶子,才恍然回神,低头把衣裳抖开,重新叠好。
那一顿晚饭吃得比往日都久。淑柔做了几道潮汕的家常菜,焖芋头、煎蚝烙、蒜蓉炒通菜,又蒸了一条鱼,淋了酱油和热油,滋滋作响地端上桌来。泽华吃得满嘴油光,连声说好吃。
南枝话不多,只是吃着,偶尔抬眼看看淑柔,又垂下眼去。淑柔坐在她对面,被灶火烘得脸颊微红,额角还有一层细细的汗。楚卿坐在两个人中间,一会儿给阿妈夹菜,一会儿给南枝盛汤,忙得不亦乐乎。
饭后收拾了碗筷,南枝坐在院子里批改学生的作业,淑柔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茶杯,却一口没喝,像是在出神。南枝放下书本,问了一句:“阿姐在想什么?”
淑柔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南枝,我想着……也该回去了。”
南枝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阿芳刚出月子,家里少不得人照应,楚远楚龙还年轻,许多事也不懂。”淑柔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茶杯的杯沿上,“我在这儿住了这几日,已经很叨扰了。”
南枝沉默了几息。
“楚卿还有半个月才回去。”她说,声音很轻,“阿姐不如等她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淑柔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再说,”南枝又说了一句,“清迈那边,楚卿的老师说要带她们去华校联谊,去个三五日。阿姐若是等她,也好替她收拾收拾。”
淑柔抬起头来,看了南枝一眼。南枝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可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恳切。
淑柔心里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又捧起那杯茶,慢慢地抿了一口。
“那就要再叨扰你们几日了。”说完,淑柔朝着南枝不好意思地笑笑。
南枝如释重负地笑笑,握住淑柔的手算作回应。
楚卿听说了这事,高兴得搂着淑柔的胳膊晃了好几下。淑柔被她晃得站不稳,无奈地赶她离开,楚卿转头去缠南枝,说:“南枝姨你太厉害了,我劝了阿妈好几次她都不松口。”
南枝批着作业,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是你阿妈心软。”
楚卿嘿嘿笑了两声,跑回自己屋里去了。南枝放下笔,看着院子里淑柔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像一幅被水润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