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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

      花小小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每一滴都像是从她心里滚出来的热泪。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话从心口挖出来,又像是怕雨声太大他听不见,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慢,慢到像是在刻碑——

      “哥,上一世救你的人是我。不是辣姐姐。是我冲过去推开了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碎了,碎成了无数片,像一只摔在地上的白瓷碗,碎片溅了一地,每一片上都映着她这两辈子藏着的那些不敢说、不能说、说不出口的日日夜夜。可她没有停下来,因为这些话在她心里压得太久了,久到那些碎片都快把她的心割穿了。她要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哪怕拼出来的碗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哪怕拼的时候满手是血,她也要让他看见——看见那个完整的、真实的、藏了两辈子的她。

      “是我冲过去推开了你。”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闷闷的回响,“然后你扑过来护住了我。你把我压在身下,油全溅在你身上了。”

      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画面。那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椒大大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倒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他的脊背朝着那口翻倒的油锅,滚烫的油浇上去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在吞噬着什么。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只是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短促而压抑,像一把钝刀割在喉咙上,割到一半就断了。

      “你疼得发抖,”花小小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她的下巴滴下去,滴在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可你一直说‘没事没事’。你说——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那句话像一个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她每说一次就被扎一次,可她还是要说,因为她怕这辈子再不说,下辈子又会忘了说。

      “你说‘哥就是去给阎王爷炒个菜’。”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滚烫的油,从她嘴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烧出一个个看不见的洞,“你让我别哭。你说‘小小别哭,哥没事’。你说‘哥就是去给阎王爷炒个菜,他那边的灶台肯定没咱家的好,哥得去帮他支个锅’。你都那样了,你还在说笑话,你还在哄我开心。你的声音在发抖,你的嘴唇在发抖,你的手撑在我脑袋两边,撑得青筋都鼓起来了,可你还在笑。你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嘴角就流出血来了——”

      她的声音彻底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嘣的一声,碎在了雨里。她蹲了下去,蹲在泥水里,双手捂着脸,十指深深地嵌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雨水浇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浇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她的手背上、脖子上、后背上,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爬过她的皮肤。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一下一下的,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用力地撞着笼子的铁栏,撞得浑身是血也不肯停下来。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雨水从她的头顶浇下去,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淌过她捂着脸的手指,淌过她的手腕,淌进她的袖子里,把她整个人浇透了。她的裙角浸在泥水里,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贴在地上,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花,花瓣全落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在风里摇。

      可她感觉不到冷了。她的身体是热的,从里到外都是热的,因为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不是这辈子烧起来的,是上辈子就烧上了的——在那口油锅翻倒的那一刻,在他把她压在身下的那一刻,在她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那一刻,那团火就烧起来了。它烧过了上辈子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烧过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只碗却喊谁都不会有人应的那些黄昏,烧过了她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每天晚上睡去最后一个念头也是他的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日子。那团火烧了两辈子,烧得她的心都成了一块滚烫的炭,红的,亮的,烫得她自己都不敢碰。可它一直在烧,一直在烧,从来没有灭过。

      现在,终于烧到了能被人看见的那一天。

      她哭得浑身发抖,抖得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薄薄的,脆脆的,风一吹就要碎。她的哭声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可它没有断,就那么一声一声地、断断续续地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很浅,流得很慢,可它还在流,还在往前面流,流了很远很远的路,流得满身都是伤痕,可它没有干,没有断,没有停下来。

      椒大大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骨节摩擦的咔嚓声,可他没在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盯着她缩成小小一团的、浑身湿透的、哭得浑身发抖的身体。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灶膛里的火,红得像她记忆里那口油锅翻倒时的烈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拼命地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可那东西太大了,太烫了,咽不下去,堵在喉咙里,堵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又粗又重。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从脸上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冰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可指尖是烫的——那是她捂着脸的时候,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积在掌心里,把掌心的皮肤烫得发红。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露出她的脸——她的脸湿透了,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鼻头红得像一颗熟透的小樱桃,嘴唇被雨水泡得发白,微微地张着,还在发抖。

      他两只手伸到她的腋下,像抱一个小孩子一样,稳稳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腿软得像两根煮烂了的面条,站都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松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他的怀抱很暖。

      不是那种被窝里捂了一晚上的暖,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出来的、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暖。那种暖带着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青花椒味道,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他汗水的咸味,混着灶房里那些永远散不尽的烟火气。那种暖像一件厚棉袄,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的,连雨都浇不进来,连风都吹不进来。

      那种暖,和她记忆里那个怀抱一模一样。

      那个在油锅里把她护在身下的怀抱。那个滚烫的、发着抖的、脊背上全是油泡的、可他一声疼都没喊的怀抱。那个她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闻见他身上的花椒味,心想“这辈子值了”的怀抱。

      那个怀抱,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了。

      她以为那天之后,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拥抱,都只是她的想象了。她以为她只能在梦里、在记忆里、在那些一遍又一遍回放的画面里,去重温他身体压下来的重量、他手臂箍住她的力度、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时那种让人安心的沉。她以为那些东西会像旧照片一样,慢慢地褪色,慢慢地发黄,慢慢地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最后连影子都不剩了,只剩下一句“哥就是去给阎王爷炒个菜”的回声,在她空荡荡的心里来回地撞。

      可他又抱住她了。

      真的,活的,热乎乎的,像一堵墙一样地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裹进他的体温里。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箍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勒断了,可她不想让他松一点,她甚至希望他再紧一些,紧到把她揉进他的骨头里,让她再也不用担心会失去他。

      他的手在发抖。她能感觉到——他扣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着,像一把刚弹完高音的琴弦,还在空气里微微地震动。可他抱得很稳,稳得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几十年的老花椒树,风再大也吹不倒,雨再大也冲不垮。他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把自己整个人变成了一把伞、一堵墙、一座山,把她护在里面,遮住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的冷。

      花小小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了那个味道——青花椒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那个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没有变过,像是时光根本没有从它们身上流过。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滚烫的,大颗大颗的,砸在他湿透的衣领上,砸在他颈窝的皮肤上,一滴接一滴,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小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雨水浇不灭的热度。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抖得不像话,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藏不住情绪,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喜欢就——“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花小小闷在他怀里,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告诉过你。我说喜欢你,你说我睡迷糊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像一块被雨水泡软了的桂花糕,软塌塌的,黏糊糊的,可甜是真的甜,甜到骨头缝里。她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晨光里,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我喜欢你”三个字清清楚楚地递到他面前,像端着一碗自己熬了三天三夜的汤,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生怕洒了一滴。

      他接都没接,直接说了一句“你睡迷糊了吧”。

      然后转身就去灶房煮面了。

      椒大大愣了一下。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突然卡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什么时候?小小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他想了半天,终于从那些被花椒堆满的、乱糟糟的记忆里,翻出了那个清晨的画面。院子里的阳光,她红红的眼眶,她站在晨光里,仰着脸对他说“我喜欢你”。他的脑子里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肯定是做噩梦了,煮碗花椒醒神面给她压压惊”。

      他现在才知道,压什么惊,压的是他自己的良心。

      他笑了。

      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带着一种被雨泡过的、湿漉漉的沙哑。他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哭——不是那种他平时在灶台前露出的、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裹着愧疚和心疼的、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笑。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可他的眼睛弯得很大,弯得像两弯月亮,弯得眼角都挤出了细纹,弯得眼眶里那些一直忍着的、不肯落下来的东西,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花小小的头顶上,一滴接一滴,凉凉的。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花小小的头发,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那是我的错。我这人脑子不好使,你得说一万遍我才记得住。”

      花小小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雨水把她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的,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动的、带着光晕的,可她看得清他的脸——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被红眼眶和弯眼睛占据的、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还是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小很小、却很用力的笑。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哑哑的,糯糯的,带着哭过之后那种特有的、让人心尖发软的沙哑,“两遍了。”

      椒大大看着她,眼泪和雨水一起往下淌,可他笑得比刚才更大了,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笑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丑得要命,可花小小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最让她想哭的笑。

      “还差九千九百九十八遍。”他的声音在笑和哭之间颠来倒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条被风吹得弯来弯去的河。

      “明天开始说。”花小小吸了吸鼻子,鼻音重得不像话,可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藏在骨头缝里不敢见光的喜欢,而是一种笃定的、明亮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一样的东西,“每天说十遍。”

      “不够。”椒大大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她的脸上,粗糙的掌心贴着她被雨水泡得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花椒花,重了怕碰掉了花瓣,轻了怕碰不到她,“每天说一百遍。”

      一百遍。

      花小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又想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满满当当的、撑得胸口都要炸开了的、不哭出来就装不下的哭。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咬白了,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雨还在下。哗哗哗,哗哗哗,像老天爷在用一个永远倒不完的大水壶浇着这片土地。雨点砸在路面上,砸出水花,砸出泥坑,砸在路边那棵歪倒的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三轮车歪在路边,车斗朝下,那个装青花椒的麻袋掉在地上,袋口张着,翠绿的花椒粒从里面滚出来,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顺着路面的水沟漂下去,像一条绿色的、细细的、流着花椒香气的小河。那半袋青花椒是椒大大下午刚从东头那块地摘的,挑的都是最大最饱满的颗粒,一粒一粒地摘,摘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头都被花椒刺扎了好几个口子,贴上创可贴接着摘。他本来想送到镇上给李婶子,李婶子要做花椒鸡,非要用他家新摘的九叶青,说别家的不够麻不够香,做不出那个味道。

      现在那些花椒全泡在雨水里了,被水冲得七零八落的,谁也捡不回来了。

      可谁都不在乎了。

      椒大大不在乎那半袋花椒,不在乎那辆摔进水沟的三轮车,不在乎自己浑身湿透、膝盖磕破了皮、手背上全是泥。花小小不在乎自己被雨浇成了落汤鸡,不在乎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还在隐隐作痛,不在乎那把她从家里一路抱过来的伞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个角落。因为他们等了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久到院子里的那棵花椒树从一根手指粗的幼苗,长成了两个人都抱不住的大树,枝丫伸到天上去,每年结的花椒能装满三麻袋,麻香飘出去好几里地。久到椒大大从那个站在灶台边够不到锅的少年,长成了能单手颠锅、能扛着五十斤花椒走十里路不喘气的壮小伙子。久到花小小从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哥哥后面屁颠屁颠跑的小丫头,长成了会在灶房里沉默地洗衣服、沉默地做饭、沉默地把所有喜欢都藏在一碗汤里的姑娘。

      久到两个人都从上一世的灰烬里,重新活过来了一次。

      还久到辣姐姐骑着三轮车,从镇上的方向赶来了。

      雨幕里先是一点模糊的光,然后是一串清脆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穿透了雨声和风声,像一只不怕水的、勇敢的小鸟,一头扎进了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雨里。那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一辆蓝色的三轮车从雨幕里冲了出来,车斗里堆着几块塑料布,车把上挂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雨里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斜斜的、亮晶晶的雨丝。

      辣姐姐穿着那件旧雨衣,墨绿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束被雨水打湿了的、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她的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三轮车的踏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白,可她的腿蹬得很快,快得像不是在骑车,而是在逃命。她是听镇上小卖部的老板娘说椒大大送货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二话没说就骑上车冲出来的。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铁踏板上,脚底板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她顾不上。

      可她的三轮车在水沟的另一边停了下来。

      不是走不过去了,是她的眼睛先于她的车轮,看见了雨幕尽头的那一幕——

      路灯昏黄的光里,两个人的影子紧紧地、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一个高大的、微微弯着腰,把另一个娇小的、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的,密密地、严严实实地裹着。那个高大的影子的手臂箍在另一个影子的腰上,箍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被风吹走。那个娇小的影子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蜷着,缩着,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

      那个影子,是椒大大。

      辣姐姐的手从车把上慢慢滑了下来,落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地蜷着,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花。她坐在三轮车上,雨衣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她面前拉出一道细细的、透明的帘子。她的视线透过那道帘子,看着远处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眼睛被雨水模糊了,久到她分不清自己脸上流着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见椒大大低下头,嘴唇贴着花小小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他准备了很久很久才敢做的事。她看见他的手从花小小的腰上移到她的脸上,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像是在擦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她看见他笑了——即使是隔着这么远的雨幕,她也能看见他笑了。他的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椒大大笑起来是那种能把整条街都点亮的大笑,是那种让人听了就忍不住跟着笑的、没心没肺的、敞亮亮的笑。可现在他笑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可水底下翻涌着滚滚的暗流。

      那不是看妹妹的眼神。

      辣姐姐见过椒大大看花小小的样子——揉头顶、递鸡汤、说“我家小小”,那种眼神她见过一千次一万次,暖是暖的,可那种暖是灶膛里的暖,烤着舒服,可你不会觉得那团火是为你一个人烧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她从来没有在他看花小小的眼睛里见过,那样东西她甚至不确定椒大大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那样东西叫专注,叫沉溺,叫“我的眼睛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叫“全世界都在下雨,可我只看得到你头上的那一滴”。

      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不是哥哥看妹妹,不是灶房师傅看打下手的丫头,不是大大咧咧的糙汉子看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子。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爱了很久很久的女人。

      辣姐姐在雨里坐了很久。

      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在她的眼前拉出一道密密的珠帘,远处的路灯透过那道珠帘,变得模糊了、变形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的视线模糊了,可她没有擦,因为擦了又会湿,湿了又要擦,擦了还是湿。她就那么坐在三轮车上,两只光脚踩在踏板上,脚趾头冻得失去了知觉,可她没有动。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这辆蓝色的三轮车上,钉在这片下了很久很久的雨里。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上。他们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分不清哪棵是哪棵。路灯的光把他们照得黄黄的、暖暖的,和周围那些冷冰冰的、灰蒙蒙的雨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幅画,画里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画外是漫无边际的、冷得刺骨的雨。

      辣姐姐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长长地吐了出来。那口气在雨里化成了一小团白雾,晃了晃,就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被冻得发红,指甲盖发紫,手背上的皮肤因为用力蹬车而绷得紧紧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顶针,是椒大大去年送给她的,说“辣辣你整天熬辣椒油,手指头烫了不知道多少次,戴上这个能挡一挡”。她一直戴着,戴了一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她伸出手,把那枚顶针从无名指上慢慢地、慢慢地旋了下来。银色的顶针在她的掌心里躺了一瞬,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她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攥进了拳头里,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在看见他们抱在一起的那一刻,在看见椒大大那个眼神的那一刻,在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喜欢我”的那一刻。可她没有。她的眼眶是热的,是红的,是涨的,可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因为她在来的路上,在雨里拼命蹬着三轮车的时候,心里就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她这么拼命地赶来,不只是为了帮椒大大把三轮车从水沟里抬出来,更是为了亲眼看到那个她心里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肯承认的答案。

      现在她看到了。

      答案不在他的嘴里,不在他的脸上,不在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里。答案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看花小小的那个眼神里,在他把花小小裹进怀里的那个力度里,在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花小小头发的那一瞬的温柔里。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可它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她慢慢地、轻轻地把那枚顶针揣进了雨衣的口袋里。口袋很深,顶针沉下去,落在最底部,和几枚零钱、一颗橘子味的糖果待在一起。

      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握住了车把。手指在冰冷潮湿的车把上蜷了蜷,又伸展开来,在橡胶把套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左边那个把套有点松,是她去年就想换但一直没换的。她用拇指在那道裂缝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调转了车头。

      三轮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缓缓地转了一个弯,蓝色的车斗调了个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凉凉的。

      她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路的这一头一直拖到那一头。那个影子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她的影子是朝前冲的,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豁出去了的劲头。现在,她的影子是朝后的,是离开的,是渐行渐远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打着旋儿,慢慢地、安静地落进夜色里。

      她蹬了一下踏板,车轮转了一圈。又蹬了一下,又转了一圈。三轮车在雨里缓缓地动了起来,吱呀,吱呀,吱呀,像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很慢很慢的歌。

      她的背影被雨幕一点一点地吞没了。先是车斗,然后是她的脊背,然后是她的肩膀,最后连那顶墨绿色的雨衣帽檐都融进了夜色里,和那些黑沉沉的云、那些密密匝匝的雨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雨声中,远远地传来一声车铃。叮铃——

      很短,很轻,像一声叹息。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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