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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下) 不过扪心自 ...

  •   不过扪心自问,彼时我们虽不亲近,但高中那三年里仅有的几次温暖,却都是他给予我的。

      高中时我读的是学校唯一的文科实验班。

      实验班,里面的学生或许成绩优异,或许父母有钱有势,两者皆备的也不少。不能说我们班大都是后者,但这样的人至少占了十之七八,于是我在班里便愈发格格不入。

      每年的社会实践活动各班自行组织,不知为何那次我们班选择了去监狱参观。

      班任的安排是每家开车跟着头车走,省去集体租车的麻烦,还能让家长和孩子一起接受法治教育,拍出来的照片内容丰富,也更能体现她出色的班级组织管理能力。在我看来,这样的声势浩大不过是劳民伤财、本末倒置,但既然已经这么安排了,我就得想办法和大家一样——因为班里只有我家没有私家车。

      能自己解决就不麻烦别人,我打算预约一辆网约车,跟着班级队伍出发,这样应该不会耽误什么。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具体的集合时间,私家车可以说走就走,网约车却需要给司机一个准确的出发时间,于是我去找老师确认。

      谁知就是这么一个芝麻大点的事,还没等我说完,班任便怒火冲天,斥我集体活动搞特殊。具体的话已经记不清了,大意是骂我家里穷,做事惹人讨厌,别人家都有车,偏我要弄个网约车跟着走,说什么要这么费劲,干脆就别参加了。

      她的嗓门很大,吼得全班都能听见。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被晾在那里许久,等她的火气差不多消了,我悄悄叹了口气,道了声歉,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刘先生叫住了我。

      他拽着我的衣袖,用同样全班都能听见的音量对老师说,老师,我带他走。我惊喜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又重复了一遍,让他跟我一起走,去的时候是,回来也是。

      班任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但我最终还是成了特殊的那个。活动定在周五,父母不愿请假,一听说要搭别人的车,大概考虑到面子,便让我自己去,说上学的是我不是他们。于是那天,我成了班里唯一一个没有父母陪同的人。

      不好白搭车,我提前给刘先生和他父亲备了两瓶矿泉水,但等真正看见那辆车,我就后悔了。彼时虽不懂车,也能看出这价格绝非一般。明亮的车漆,宽敞的内部,这样的车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刘先生的父亲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眉眼间透着威严稳重的气场,我手里攥着那两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越看越觉得寒碜。

      刘先生陪我坐到了后排,大概看出我的局促,接过手提袋,一边介绍我、一边替我把水递给父亲。我努力装出大方开朗的样子打了招呼,几番寒暄下来,发现这位长辈虽然威严,却也难得温和。

      到了目的地,大家多以家庭为单位行动,我正思考着要不要把自己扔到队尾,被刘先生的父亲叫住了,他让我和刘先生走到一起,自己跟在我们后面。乍一看,倒像是他家里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来了监狱,自然要听讲座。主讲人或多或少有些职业病,讲话的口吻让我莫名觉得自己的双手多了一副无形的镣铐。他逐一讲解所管理人员的犯罪类型,我听得昏昏欲睡,却在某一个瞬间猛地精神起来。

      他讲到这里关押着一名性少数群体,出柜后备受歧视,风言风语传得天花乱坠,让他不胜其扰。某次与人发生冲突,对方嘴里不干不净,骂他是走后门的变态、合不上腿的贱货,结果被一只酒瓶打倒在地,打赢的进了局子,打输的进了医院。

      讲完案例,主讲人又开始普及相关的两性知识,唾沫横飞,不见引用一条法条,只一味地说性少数群体不正常,话里话外满是鄙视与不屑。

      我听得无聊,左右张望想眯一会儿,这一看却发现刘先生眉头紧锁,脸色极差,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非常难以接受的话。我轻轻晃了晃他,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关于刘先生的性取向,如果当时我再细心一些、再大胆一些,通过那天的种种,其实是可以窥见一二的。不光是他那时候难看的脸色,还有回程路上他和父亲闲聊时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不满于那人触犯法律,但自始至终,没有对那人的性向表示出丝毫的歧视。

      真遗憾,如果我能早些通过这些蛛丝马迹猜到,或许后来我们就不会一耽误就是好几年。

      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并无二致。

      老师依旧讨厌我,不时拿我开刀,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给我扣上品行不好、性格不佳的帽子。哪怕只是课后和同学讨论一道数学题,她也能说我自私,理由是我课下讨论而非课上提问,是存心不让其他同学听到讲解。诸如此类,这样的事在我身上不断上演。

      若放在从前,我一定是反复纠结,怀疑犹豫,最终陷入自责自证的陷阱。但我现在不会了。朋友说这是被骂多了,免疫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他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让我学会了在面对无端指责时,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不再轻易被别人的话所左右。

      不过这套准则好像只在我理直气壮的时候成立。人难免犯错,一旦真的被抓住了错处,我便很容易被打回原形。

      高三课业繁重如山,作业多如牛毛,要全部认真完成几乎不可能。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是有选择地做题,着重攻克自己的薄弱科目。我以语数外为重,从成绩分析和高考占比来看,这个选择并没有什么问题,班里大部分同学也是如此。

      可那天,班任突发奇想要检查过去一个月的历史作业,让每个人把练习册摊开放到桌上。全班的完成情况大差不差,满三页空三页是常态,这样有选择地做题按理来说才是真正有效的,在高三冲刺的关键当口,一般不会有老师拿这种事来批评学生。

      可我们班任不是一般的老师。

      她终于抓住了我的错处,在我身上狠狠地泄了火,撒了气。人都说法不责众,但那一刻,偏偏法就责我。

      我到底年轻气盛,不服气被这样磋磨,便也梗起了脖子,大有一副和她血拼到底的架势。但辩来辩去,我终究是落了下风。老师是上位者,我是下位者,况且按事实而言,我也确实没有完成作业。无畏的反抗只是彻底激怒了她,我被指着鼻子请出了教室。

      在走廊罚站不是第一次,我也无所谓,但总不能傻站着,于是从桌洞里抽出几张卷子,想着趁这段时间做做题,不算白白浪费。谁知这一举动踩到了她的禁区,她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抄走卷子,哗哗几下撕碎扔在地上。

      我不想再辩驳,只想抓起外套去走廊息事宁人。但外套她也不给拿,劈手夺过去,打开窗户,径直甩了下去。

      从小到大,我沉静内敛,学习不算拔尖,却也不差,几乎没有老师对我有什么负面评价,这样的场景我从未经历过。老师的话很刺耳,同学的目光像要将我灼伤,我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狼狈地逃出了教室。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走廊窗外是一片茫茫的白色,显得这个世界那么无情,那么肃杀。

      我不想在教室外的走廊待着,耳朵里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她对我的责骂和控诉。也不去别的楼层,不想被年级主任撞见叫去谈话。我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没有手机;我想请假回家,但假条没有班任的签字是无效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连一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身心俱疲地走出教学楼。单薄的衬衫轻易被风打穿,雪花落在头上、肩上,又很快融化,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实验楼走去,那里常年少有人来,除了偶尔在岗的值班老师,基本是空的。

      爬上实验楼顶层,找了级台阶坐下,下一秒便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实验楼因为少人走动,冬天几乎没有供暖,此刻浑身湿透,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整个人轻轻地颤了起来。

      眼前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眼泪落下来,我把头埋进了膝盖。

      黑暗里,我感觉到一件温暖干燥的衣服从身后将我轻轻裹住。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刘先生。

      他撑着一件冬季校服,悄悄地将我包裹进去。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还在上课吗,我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先不说这个,他皱着眉摸了摸我的衬衫,全湿了,脱下来穿我的,不然一会儿就感冒了。

      我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下意识地说不用。

      但他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三两下就把我的衬衫扒了下来,顺手摸了摸我里面的T恤,确认是干的,便脱下自己的衬衫披到了我身上。

      不知道在跟谁赌气,我把衬衫甩回给了他。

      闹什么,他的语气有些沉,你现在就算冻出一场高烧,她也不会内疚,只会觉得是你故意和老师耍性子的下场。穿上,别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刘先生严肃起来相当唬人,我不敢再造次,听话地换上了衣服。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很暖。

      换好衣服,我呆坐在那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只剩下一句谢谢。

      他点点头,朝我伸过手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地往后躲,反应过来后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他略有些无语地看了我一眼,举了举手里的纸巾,你头发湿了,帮你擦擦,不然感冒。要不你自己来。

      我反应过来,没有接纸巾,只是把头微微侧向了他那边。

      刘先生拿纸巾的手顿了一下,下一秒轻轻抚上了我的头发。

      学校对发型没什么太多要求,我的头发并不很短,简单擦拭之后,发丝还是有些潮湿地伏着,他便五指分开,将手指探进发间,细细地帮我理了理。

      他的手指很长,很暖,动作很细致。我贪恋这份温柔,私心里希望这一刻慢一些,再慢一些。

      你这样不怕老师说你吗,犹豫再三,我还是开口问了。

      他不甚在意,说就说,我不在乎。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从教室前门跑出去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很大,你干嘛啊,快回去,这样不好。

      看我这么紧张,他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骗你的,和老师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去上厕所。

      那你出来也太久了,我催他,快回去,一会儿老师要生气了。

      他皱起眉,显得有些凶,她生气就生气,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见我还是一脸担忧,他轻轻拍了拍我,受委屈了,别往心里去。

      本来没打算哭的,但听到这句话,眼泪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听得了批评和指责,却听不得一句简单的安慰。

      我说不出什么,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意思是知道了,我不往心里去。

      要不要我陪你走走,他说,或者我们出去散散心,现在才上午十点多,可以等你心情好一点,晚自习再回来。

      你不怕班里丢了两个人老师来找吗,我摆摆手,到时把家长都叫到学校来,事情越搞越大,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再说,没有假条,怎么出得去。

      把学生逼到逃课,老师就没有责任吗,他说,何况说到底是她区别对待你,细究起来她也不占理。你刚出门,我后脚就追来了,班里那位大概也猜到我去干什么,她没拦就是默许了,所以不用担心这些。至于假条,没有就没有,翻墙不会吗。

      这一番话让我重新认识了一遍刘先生,我知道他有个性,却没想到他骨子里竟还藏着这样一把反骨,与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动心了,几乎没有高三学生可以拒绝出去散心的机会,但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刘先生不解,他看出我动心了,却不明白我究竟还有什么顾虑。

      那三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下了好大决心,才好不容易地将它们吐出来,我没钱。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他哭笑不得的脸。

      感觉被嘲笑了,我生气地用手肘怼了他一下。

      他顺势将我从地上拽起,我有钱,想走就走。

      就这样,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出了学校。

      翻过校墙的那一刻,我好像越过了一道什么,明明是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经过的景色,感觉就是完全不同。自从上了高中,我几乎就没有过全身心放松的时刻,细细回忆,除了那次和他偶遇的周六傍晚,竟找不出任何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

      我和刘先生沿着公路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风渐渐止住了,雪也越下越小,雪花慢悠悠地从天上飘落,我们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临江码头。因为上游有电站,这段江域在严冬也不会结冰,江水奔腾,气势不减。

      我们在步道上找了处座位坐下,静静地看着流逝的江水。江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刘先生伸手把他校服连帽衫的帽子扣到了我头上。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可置信。十余年的学生生涯,我从未有过这样任性的时刻,旷课逃学,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但现在做起来,竟然也确实激动人心。

      我当然是高兴的,不仅仅是因为这片刻得释的轻松,更是因为刘先生。

      我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偏袒和关心,也从没想过他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我们一路走到市中心,时不时说上几句话,聊些轻松活跃的话题,不知不觉忘了自己还有学要上。吃饭、看电影,等电影散场,天已经黑了。

      该回去了。

      我有些不舍,这样的一天像做梦一样,想到马上要回到那个高压冷漠的班级,心里发自内心地抵触。

      走吗。看我越走越慢,刘先生停下来问我。

      走。逃避不是办法,我硬着头皮提速往前走。

      他拽了拽我的衣袖,可以绕路,如果你不想这么早回去的话。

      天色不早了,绕路会错过第一节晚自习的模拟考试,我还在犹豫,又听见他说,解放大路晚上的霓虹灯很好看,我们一起散散步吧。

      今天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有些累了,但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请我做什么,而且,和刘先生一起散步,这实在是一个太有诱惑力的选项。

      足足走了十公里。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彩灯,映着路边的灯光,把地上的雪都照成了暖黄色。迎面的风把脸刮得有些疼,刘先生微微侧身挡在我前面,他的左肩抵着我的右肩,我们离得很近。

      我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鼻梁高挺却不夸张,睫毛很长,垂眸时显得整个人温柔多情。我低头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幸福又安心,嘴角勾起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大概是看我一直低着头,以为我又哭了,刘先生侧过头来,正好撞见我这副傻样。我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整理表情,还是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快到学校了,他又嘱咐我,回去好好学习,老师那边不用你管,我去说。以后要硬气一点,不要因为她是老师就太过忍让,大部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可这次追根究底,也还是我没完成作业。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没完成的又不止你一个人,怎么最后偏偏就你一个人吃排头。不要怕把事情闹大,就算闹得不可收拾了也没关系,你还是学生,她一个大人不会跟你没完没了,况且平时她对你本就不公,真把事情闹开了,她心里也打鼓。

      这些话,连父母都未曾对我说过。每次我在学校受了委屈,他们只会让我反思自己,说为什么老师偏偏只针对你。是以我愈加懦弱,遇事第一反应总是息事宁人,哪怕委屈了自己也在所不惜。

      但今天他对我说的这些话,莫名地给了我一种久违的勇气,我点点头说,明白了。

      那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旷课逃学,跟老师当众使性子,这怎么说都有些过分了。刘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个能咽下委屈的人,要是我陪着,说不定还能替他分散些火力。

      他又一次安抚我,不用,安心学习,还有半年多就高考了,别让这些事影响你的状态,为这些人耽误前途太不值得。

      我答应了他。还想再多说几句,脚下却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

      我们大摇大摆地从正门晃了进去,进了教学楼,正是晚自习时间,里面安安静静,一到班级门口,班任便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浑身一紧,条件反射地想要上前认错,刚要迈步,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抵住了我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意思是让我先进去。我听他的话,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座位,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

      班任关上了门,声音被隔去大半,但零星的字句还是能拼凑出大意。老师气得不轻,平时对刘先生向来和风细雨,这次却也压不住火,在门口大声训斥。什么胆子肥了,翅膀硬了,近墨者黑,跟那种人混在一起。我不用看也知道他被骂得很惨,原以为他会顶两句嘴,他自尊心那么强,但自始至终我都没听见他辩驳一个字。

      声音渐渐低下去,班任大概是骂累了,但就在这时,一句完整清晰的话穿透薄薄的门板,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听见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班任说,老师,他挺好的,要高考了,您以后别说他了。

      从来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同学没给我的,他给我了;父母师长没给我的,他也给我了。

      眼泪很不争气地涌满了眼眶。

      教室的门被推开,涌进来一股冷风,他一个人默然地走回座位,翻出卷子,低头做题,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节自习课,我什么都没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甜蜜、感动、愧疚,种种情感如蚕丝般缠绕,最终凝结成一种再也无法轻易放下的情愫,在那个冬天的夜里,悄悄地扎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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