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和歌》沈重九

2、殒狱

　　贫瘠的赤色的土地上从远处刮来阴冷的黑风，凄惨的风声好似数千年来死去的冤魂永远不会闭上不甘的双眼，一直睁着。他们在等待世界的毁灭。非人似的声响只是为这里再添上一笔悲哀的情素。
　　自从和歌懂事起，他就与婆婆生活在这里。荒芜的土地什么都没有，没有阳光，没有人情，没有快乐，没有所谓的爱。有的只是那清冷的月辉还在庇佑他们这群罪孽的子民，如蝼蚁一般低贱的人。他们是一无所有，也决不能离开，除非……

　　“啪啪啪……”尖锐的鞭声打破殒狱的荒寂。麻木的人们渐渐得把街边小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满脸横肉的好象士兵模样的胖子怒骂道：“低贱的杂种，竟敢偷本大爷的东西，活的不耐烦了啊。你，快点交出来啊！快交出我的玉佩”
　　粗韧的长鞭一次次重重的落在一个少年光滑的脊背上，勾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美艳的不可一世。
　　血泊下的和歌紧紧地咬住嘴唇，他断断续续的说：“我~~~没有！！”
　　“没有？！那本大爷就打的你说实话！”那胖子说完长鞭就呼啸的落了下来。一鞭一鞭一声一声的打在苍白的和歌身上。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他的指甲深深的嵌进手心里，手握拢，他的意识开始逐渐变得模糊，全身的气力好象被谁一点一点的剥离。我就要死了吗？和歌想，自己一直畏惧的死亡竟是这样的感觉。其实也并不可怕。我，要抛下一切了。和歌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那个胖子打的也疲累了，下手也缓和了些许。但他不经意间瞥见和歌的笑容，心里竟是一阵心悸，害怕的很。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另一个小矮个瞧见和歌半死不活的样子，全身颤抖着，拉了下那个胖子，哆哆嗦嗦地说：“老大，算了吧。也许，也许他真的没有偷呢。他只不过是一个贱民，跟他也没什么好弄的。但弄出人命就不好向上头交代了。”
　　那个胖子正愁没个台阶下，听小矮个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说：“你个小杂种，最好小心点，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你看我不打死你！”可那胖子心里还是心有不甘，狠狠的往和歌脸上啐了一口，又抽了和歌几鞭子，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那胖子蛮横得走在街上，朝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喊道：“看什么看啊，一群贱种。”手中的鞭子朝人群胡乱的挥舞，好象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他们身上，不少人都受了几鞭。“我真不明白，我怎么这么命苦？摊到这么个差事！！”那个胖子推推囔囔着周围的人。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也早已一哄而散，只留的和歌一人仍旧躺在那里。
　　和歌也不知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多久。当他醒来时，家家户户都吹起炊烟。和歌苦笑了一声，原来自己还是活着。他拖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地挪到一棵小树的底下，颓然地靠在树上，不停地揉搓着双手，想着回家婆婆肯定急坏了，想他怎么还不回家，一丝苦涩的笑容又挂在他憔悴的脸上。和歌突然弯下腰去，从嘴里吐出了一样混着他鲜血的某样东西，他用手将那东西往身上不住擦着，那东西渐渐的显出了原本的模样，是那块丢失的玉佩。
　　玉佩被和歌握在手里。他强忍住身上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向一家药铺。他怯生生地扒在门上，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地说：“老板，我，我买药。”
　　坐在店里的药铺老板轻蔑地打量了和歌一眼，不耐烦地说：“抓药？你有钱吗？”
　　和歌小心翼翼地把那玉佩递上，说：“我只有这个，能用这个抵钱吗？”
　　药铺老板拽起那块玉佩，凑到跟前瞧了好一阵子，说：“这个嘛，一点也不值钱嘛。”和歌悻悻地把玉佩想收起来。药铺老板又说道：“算了，你就拿这个抵吧。药方呢？”
　　“这儿。”和歌急忙把药方递过去。药铺老板又慢悠悠地去抓药，很快药就被和歌抓在手里了，他感激地不停的说谢谢。
　　可那药铺老板用指尖不住的拢着他的胡须，他用力笑眯眯地一把抓住和歌的手，猥亵地玩弄着，说：“你呀，就跟着我好了嘛。我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愁。”
　　和歌的脸腾地一下青了脸。他用力地把手抽出，狠狠地甩了那药铺老板一个耳光，大声地说：“你以为我是什么，难道我生来就是供你们玩弄的吗？”和歌拽着药包和歌便冲了出去。
　　和歌开始往家跑，他知道婆婆还在家里等他。他想忘记刚才的屈辱，可眼泪却是不自觉地掉落。他用尽全力地奔跑，因为他知道除了奔跑，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那就拼命的奔跑吧。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排低矮破烂的帐篷时，一股浓厚的糜烂的气味劈面而来。和歌知道一定是某个人又离开了。他厌恶地走过这里，往深处走去。他冷冷地望着那些没死或就快要死的人们，令人作呕的蛆虫正在他们身上不停的蠕动着钻出。
　　和歌他说：“我一定要活着离开。我一定要离开。离开。”
　　在那最为破旧的帐篷，和歌他伸手推开那帐门。一个年老的妇人躺在床上僵硬的咳嗽着，死神早已用链锁扣住了她的衰败的灵魂，她的大限已近。
　　和歌雀跃地说：“婆婆，我给你买回药来了。”他一扫刚才的阴晦。“婆婆，你吃了药就会很快好了。”
　　婆婆拾起她那干枯的手，抚着和歌的头，惨笑地说：“傻孩子，婆婆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吗？我呀，怕是照顾不了你了。”
　　和歌定定地看着婆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婆婆，你不会有事的。”
　　婆婆像是根本没听到和歌的话，一个人又说：“我一个老太婆去了也没事，我最担心你以后该如何。我…咳咳咳”婆婆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咳…我呀，要去见大神了。和歌你呀，我最放心不下。”
　　和歌跪在婆婆的床前，不住地摇着头，说：“婆婆，你不会有事的。”和歌握住婆婆的手。“婆婆，你要坚持。我们就快等到大赦了，我们可以出去的。你不是最想出去嘛，你会出去的。”
　　婆婆的眼睛一直瞧着帐门，看了好久好久。
　　和歌就忙跑过去，掀起帐门。那淡淡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婆婆的身上。
　　婆婆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久的我都差点忘了。呵呵呵”
　　和歌听着婆婆的笑声心里也稍稍有了些许放松。“婆婆，我一定会让你看到阳光的相信我！”
　　“是吗？”婆婆强撑起身子，虚弱地嘱咐和歌。“我不在了的话，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一定要离开！你要活的比谁都好。”
　　“婆婆，你不会离开的！”
　　婆婆盯着和歌，好象又恢复了一些生气。“你要答应我！！”
　　和歌心里一惊，他用力的点了点头，说：“我答应你，婆婆。”
　　婆婆好象了却一件大事，身子又无力的垂下。“我累了，我先休息一下。”说完就和上了眼睛。
　　和歌跪在冰冷的地上，头倚在床上，是他太累了，却也不觉的沉沉睡去。
　　“呃。”是靠的太久了，和歌的脖子觉得酸痛，他一脸不情愿的困惑的醒来。他起身推了推婆婆，说：“婆婆，我去做饭了。”
　　婆婆一脸的安详，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这时的和歌心里也慌乱起来，他握着婆婆的手想要吸取最后一点的温暖。他颤颤地将手伸到婆婆的鼻翼下，没有气息。他嘤嘤地哭泣，一直不松开手，从温热转到刺骨，温度降到零点，冷的万劫不复。
　　“婆婆，你走了后，我会好好的。”
　　和歌漠然的起身，抱起婆婆。他苦笑着，婆婆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身子轻得好象羽毛。他径直地走到溪边，缓缓地将她投入水中。寒严的河水浸没和歌的半身，他看着婆婆随着水流飘走，飘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刻，和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失去华泽，却又淡的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