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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金司令 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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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烨从没有想过,自己某天也会被个小崽子给缠上。
说是被缠上,其实也不然,那孩子是他想扔就能扔掉的,十来岁的年纪,扔路边会自己捡东西吃,打得过野狗就饿不死。
但他把玩着对方荏弱纤细的身子骨,又觉出些暴殄天物的可惜。
可留在身边,又能做什么呢?
而那个让他犯愁的对象,金保成则对此浑然不觉,他轻手轻脚的窝在康烨怀里,努力安静,生怕引起对方的注意。
怕什么呢?
金保成说不出来,但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隐而不发的压迫感,仿佛对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都深感不满。
身为扛枪吃饭的一员,康烨身体很健壮,简直健壮得过了头,将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紧绷在身上。
又因为其人性格略有些挑眼,对于自己的形象非常看重,连裤角都没有一道多余的褶子,是个凶兽般的摩登先生。
在金保成战战兢兢的注视中,他突然伸手,挠了挠脑袋,发油让他不大舒服。
这一身洋装皮鞋都叫他不大舒服,他还是更喜欢清清爽爽地穿一套短衫长裤,亦或者裹一身军装,利利落落的。
然而那些装扮不能见客,所以不这么打扮一通,他也不乐意出门。
挠完了头,他舒服了,问前座副官要了面镜子,再次把头发理齐整了。
也许是金保成眼睛的畏惧太过明显,康烨忙完自身形象后,终于低下头,在金保成越发紧张的微微颤抖中,认真地端详他。
这孩子长得极漂亮,没得挑,报上刊登的洋娃娃也不过如此了,因为长得太漂亮了,康烨总觉得对方是没什么用的。
一个漂亮的玩意儿,留着无用,扔掉可惜。
金保成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不善的目光,抖得更加明显了。
康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不怎么和家里那些小崽子们相处,自然也不懂得怎么去哄一个受了惊的崽子。
所以他思索片刻后,抖了抖腿,抱着金保成左右晃悠起来,搭在对方背上的右手也随意拍了拍,是个哄婴儿的动作。
金保成不明所以地觑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拿自己当孩子看,没别的心思,便没那么怕了,大着胆子坐正了身子。
这一路上都被对方抱着,他一动不敢动,僵得难受!
康烨怀里也不是什么舒服地方,肌肉僵硬硌人,他能把自己的身躯蜷缩进汽车里已经不容易了,还非要在怀里抱一个人,搞得两个人都难受。
“叔叔,放我下来吧。”金保成低声央求,声音细软像猫叫:“您不累吗?”
“不累。”
康烨是真没觉着累,在他眼里,金保成就那么一点点大,小猫小狗一样,无论是提着后颈,还是抱在怀里,都只是个消遣,算不得什么。
但他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居然还会关心他累不累。
其实是想让自己放开他吧?
洋娃娃虽然美丽,却是一个有思想的活物,思及此处,康烨又想把他扔了。
但是不能,金保成虽然没用,可他的身份却非常有用。
康烨天性机敏聪慧,但出身不太好,母亲不是太太,嫡兄金玄又是个笑面虎,最是小气霸道,逼得他连姓氏都不敢和金玄抢,以证明自己没有任何野心。
不过现在好了,金玄死了,嫡系大房里,就剩下个猫崽一样的金保成。
金玄临终前把他托付给了康烨。
金司令固然牺牲,可他死得壮烈,死成了一面旗帜,让几位团长无不怀念,同时又跃跃欲试,渴望对同僚狼吞虎咽。
康烨看不得那群蠢货自相残杀,又觉得自己很有领导才干,沾亲带故的,适合出这个风头。
所以他打算把金保成当“传国玉玺”用。
康烨一边想着,一边颠了颠怀里的“玉玺”,金玄金司令最宝贝的独子,现在落在他手里了。
还有那几个团的人马。
只要这小子乖乖的,康烨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乐意供养对方。
挟天子以令诸侯,康烨不由得微笑起来,低头瞧了瞧怀里安静的孩子,只要金保成不开口说话,显得没什么思想,他心里就很喜欢。
一个漂亮的小废物。
“小金司令”,康烨在心里笑了笑,觉得这个称呼十分滑稽可爱。
“团座,到了。”
副官在外面将车门打开,康烨轻轻推了推怀里的“小金司令”。
金保成茫然地看向他,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法租界学校里看小说,得到了爸爸的死讯,还没来得及哭,就被康烨等人不由分说地抱走,塞进汽车里,一路从天津绑到了北平。
太过分了。
可金保成不敢和他们闹,他手里没有枪。
如果有枪的话,金保成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枪能干什么,但就是想要一把枪,至少自己不会这么害怕了。
可康烨会同意吗?
被推出汽车,金保成无措地站在车旁,阳光耀眼明媚,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康烨先从车里伸出腿,随后扶住车顶,反手把自己抻了出来,等他整个人钻出来后,金保成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很好奇他是怎么把自己“叠”进去的。
康烨并不关心他在想什么,一把牵住金保成的手,就把人拉上了楼。
抬头看了看他,金保成偷偷哽咽了两声,他长得真像爸爸啊!
可惜爸爸已经没啦,金保成皱了皱鼻子,想伸手抹眼泪,但右手被康烨攥着不敢乱动,左手则忙着扶楼梯。
康烨走得太快了,他不把着楼梯扶手,简直要被他拽得摔倒。
爸爸就不会走的这样快,还会回头看自己有没有跟上。
他虽然和爸爸长得很像,可完全是两个人嘛!
“你不能哭。”康烨似乎听见了动静,突然回过头,皱着眉呵斥他:“你现在是司令,就算年纪小,只要自己尊重,旁人会敬你三分的。”
金保成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表示自己不哭了。
骗人鬼!
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在心里骂,一边骂,又一边思念温柔的金玄,恨不能马上有一把枪,一枪把康烨毙了,换他爸爸活。
在一场丰盛的宴席中,康烨开了个大会,侃侃而谈,中心思想无非是游说金玄的部下跟他干。
金保成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觉得在座的几个衣冠禽兽都不是什么好人,至于跟禽兽为伍的父亲,则是一位可怜而善良的驯兽师。
他的评价很对,康烨的这一场大会开得成功,也不成功。
大部分人的确是愿意跟他干的,名正言顺,何乐不为。
但有志向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吴贵在他夸夸其谈之际,打了个哈欠,一副困极无聊的模样,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起身离开了。
耿忠一向跟他好,正好有个独立出去的机会,也不乐意继续给金家当奴才,跟在后头就走了。
康烨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散会之后就准备开打。
回去的路上,他还是抱着金保成,美名其曰培养感情,怕他害怕,顺便给自己当个消遣。
他派了人去暗杀,杀手出发后,他们回了北平老宅。
金保成进门就开始哭,从门口的石狮子,一直回忆到床头金玄给他挂的老虎香包,埋在被子里嗷嗷哭,差点把自己憋死。
康烨也很痛苦,他十分艰难地,强忍住不笑出声,金玄活着的时候,他是没有资格来老宅的,所以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不过是陌生的战利品。
包括床上那只快哭死的猫崽子。
“别哭啦!”
康烨坐在床边,呼哧一下,把那柔软的弹簧床垫压扁了一半,金保成正哭着,莫名其妙被颠了一下,于是扭头看他又在搞什么鬼。
康烨也是大吃一惊,他并不是一个会享受的人,这样软弹弹,蹦床一样的寝具让他感觉很怪异,睡觉是正经事,怎么搞得仿佛玩乐一样?
“叔叔。”金保成吸了吸鼻子:“我搬出去住吧,我在这里很伤心。”
“哦?不行。”康烨勉强坐稳了,笑道:“我要替大哥照顾你,保成,不要和我见外。”
他坐在床边手足无措的模样看起来很可笑,和方才指点江山,杀伐果断的康烨好像是两个人。
金保成默默无声地看着他,思考着日后要怎么给爸爸报仇。
爸爸肯定是康烨杀的,尽管这个想法没有根据,但他毫无质疑,甚至找到了生活下去的目标,连悲伤都被厌恨冲淡了。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对于洋娃娃想谋杀自己的事情,康烨没有察觉,或者说并不在乎,他捏了捏床头的小老虎香包,又掸了掸床上的锦被,觉得此处十分奢靡软弱,非常“金保成”。
“这是爸爸和我的房间。”金保成低声说:“当然啦,现在是你的。”
“不要开这种玩笑。”康烨不为所动,只是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蛋,小小惩戒了一下他的不乖:“你和他睡在一起吗?这样不好,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金保成闻言悲伤的哼唧一声,随即低头埋进了被子里,想要闷死自己。
“不要哭嘛。”康烨随口安慰,十分虚伪:“人都是要长大的,咱们去收拾一下你的新房间好不好?你想住哪里?”
金保成埋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闷声说:“我就想住在这里。”
他知道康烨喜欢这里,想要占据爸爸的东西,偏不要他随愿!
发出自以为的“宣战”后,金保成有些后怕地哑了声,彻底不敢抬起头,生怕看见康烨生气的表情,也怕他会打自己。
他看了太多的三流小说,有点要看坏脑子的倾向,还好被及时绑架了。
“好,那我就去隔壁收拾一间屋子住。”
康烨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整个金家老宅都已经是他的了,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好讲究的,猫崽子爱在哪里安窝就在哪里安窝,只要别哭哭啼啼地烦他就好。
听康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金保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康烨笑着说话的时候,非常像金玄,像到他几乎想扑过去抱住对方,求对方多说两句话。
冒牌货。
金保成又不舍又愤恨地骂,可恶的斑鸠!
康烨度过了非常舒心的一天,在院子里喝了茶,看了几本老宅里的藏书,他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是这里的主人,老宅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贴合他心意与审美。
他选了一处僻静明亮的房间,并把隔壁改造成了书房,住得十分安心,十分理所应当。
至于那个金玄,康烨在心里笑了笑,以一种胜利者的心态,高高在上地认为对方已经是天边烟云,彻底消散了。
可惜,金玄这朵云,阴魂不散。
他夜里原本睡得踏实,忽而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从走廊飘来,忽近忽远。
康烨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儿,拉高了被子。
那哭声还在,近乎凄厉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康烨自认对得起金玄,但也有点亏心。
他不信鬼神之说,但这夜半哭声实在吓人。
那哭声飘近了。
“爸爸!你在哪里?!……爸爸!”
“呜呜呜,爸爸!你在哪呢!”
哦,是金保成。
康烨怒上心头,掀被而起,鞋也不穿就冲出门去。
“大半夜你哭什么呢!”
随着他的怒吼,走廊里的哭声陡然一停,金保成先是站在原地愣了愣,随即哭喊着扑向了他。
“爸爸!”
一颗小炮弹,康烨受到了突然的袭击,却只能拥抱住敌人。
“你先别哭。”
康烨强硬地把金保成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他没有安慰人的本事,但他很会发现问题,找别人麻烦。
他回房间拿出手电,探头往楼下一照,果然照见两个仆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副看戏的表情。
“两个混蛋!”
康烨指着他们大喝一声,吓得那俩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聚光灯”下瑟瑟发抖。
“少爷哭成这样!你们没有听见吗?”康烨把满腔愤怒倾泄而下,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你们给我记住,保成还是金家的少爷!再有下次我一枪……”
他训部下训习惯了,原本是想说一枪毙了对方,又觉得不值当,咽回了后半句话。
但这话说一半,反而更吓人,叫那俩人觉得他是想动真格的,正在找枪,连连求饶。
金保成这个时候也挨挨蹭蹭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期期艾艾地喊爸爸。
康烨没心情骂人了,提溜着腋下,像捉猫崽一样,把金保成抱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