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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共存需要规则 第二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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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陈述一连三天都是白班。成山小屋整改的重担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正放暑假的“社会闲散人员”林立身上。
姚遥今天照例飞奔过来。一进门,便看见他的学霸哥正埋在一堆A4纸里。他好奇地凑过去瞅了两眼,顿时觉得阵阵眼晕——什么租赁合同、民办非企业登记证书、消防验收备案、新风系统安装记录、消毒台账、疫苗档案、绝育统计表……
姚遥默默退后一步,这哪里是什么物理之神,这分明是古希腊掌管资料的神。
“哥哥,你这是在干什么?”他指着那摞小山般的纸张,“这些都是什么呀?”
“打官司前的准备工作。”林立头也没抬。
姚遥:“???”
张然和吴漾今天也来得很早。整改通知一下来,小屋直接进入了"应急状态"。他俩把能翻出来的资料全搬上吧台,一份份地摊开,只是为了证明他们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三个大人围在吧台边,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防盗门里的小猫咪们不懂人间疾苦,只知道自己快饿升天了,一个个扒着门嗷嗷叫。姚遥眼里有活,二话不说先钻进去,收饭盆、清洗、添粮、换水,顺便把猫砂盆挨个铲了一遍。等忙完这一圈,他才拍拍手走回吧台,继续瞅着那堆文件。
“哥哥,”他忍不住又问,“你们到底打什么官司?”
“和狗官打官司。”张然一边复印民办非企业登记证书,一边冷冷地抛出一句:“跟物业那帮人扯皮。孩子,好好读书,社会复杂着呢。”
姚遥再次语塞:“???”
吴漾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试图拉回一点严谨性:“准确点说,是准备些证明我们没错的资料。”
林立此时将最后一页资料装进文件夹,起身夹在胳膊底下,准备出门。“行了,我今天先去听听他们能放点什么屁来。”
吴漾拍手:“哥,你一个人行吗?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林立勾起一边嘴角,散漫地晃了晃手机,“真搞不定了我还能摇人。走了。”
说完,他夹着文件夹走出了小屋。
直到门铃声消失后,姚遥还没理清前后关系。
他看着在整理剩余资料的张然——一身暗黑朋克风,气场太强大。又看了看旁边日韩温软风的吴漾,正想开口,张然却率先瞥了他一眼,掐断了他的话头:“别问,这是社会实践课。”
吴漾穿好自己的三花围裙,又给姚遥递了一块新做的。“弟弟,这是可以写进你议论文里的素材哦!”
姚遥:“……”
一小时后,林立回来了。
他进门后一言不发,随手将文件夹往吧台上一扔,力道大得震落了两支圆珠笔。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小屋都安静下来。张然看了他一眼,没问。吴漾也没开口。
片刻后,林立猛地睁开眼,狠狠一巴掌拍在文件夹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姚遥吓得一哆嗦。
“他们根本不是来谈怎么整改的。”林立撑着额头,声音里带着极力隐忍的怒意,“我把消防、卫生、资质全摆在台面上,那个经理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就在那儿喝茶,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居民投诉,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你们手续再全,影响了小区和谐就不行。’这叫什么规矩?这他妈叫流氓逻辑!我还真不信了,北京没碰见这种事,来上海倒给我开眼了!”
林立一直觉得讲证据就讲证据,讲流程就讲流程。今天才发现,有时候流程只是摆在那里,真正决定事情怎么走的,反而是谁声音更大、谁更省事。
张然和吴漾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一轮的沟通彻底宣告失败。“那还需要什么资料?”她问。
“需要的是能把他们直接送进去的黑料!”林立抹了把脸,打开电脑开始查阅相关的法律条文。
他在打字的间隙,手指在微信界面停留了许久,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点下去。小屋、猫、救助,微信的‘Z’字头的第一个人就是林昀的法务,只要一句话,对方下午就能过来。叫律师这件事会快很多,可一旦叫了,林昀就会知道这里。
这里是陈述一点一点撑起来的地方,他不想在陈述不知道的时候,把林家的手伸进来。
“那现在……”吴漾问。
“我先吃个饭,”林立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午我去一趟这边的居委会看看情况。对了,居委在哪里?”
“……”吴漾看了他一眼,发了个定位过去。
姚遥一直在旁边听,忍不住弱弱地插了一句:“哥哥,居委会也能管这个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去问。”林立一边点开定位,一边冷声回答,“反正物业那边是狗屎一样的官僚主义,我总得换个方向撞一撞。哪怕是个衙门口,我也得进去看看供的是哪尊神!”
午休时间,陈述在医院随便啃了几口汉堡,便迫不及待地在群里询问上午的进展。林立直接给他拨了个视频电话。
隔着屏幕,看着陈述眼里微微泛着的红血丝,林立原本满腹的戾气突然就散了。他把在物业的遭遇简单地汇报了一遍。那些夹枪带棒的他一句也没提,只讲客观事实,语气和平常一样散漫不羁。
陈述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他们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
林立微微一愣,随即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是能吃亏的人?我给他们普法呢!”
“……对不起林立,还要麻烦你。”
林立往后一靠,身体陷进椅背里,“不用和我分得这么清,你好好上你的班,这件事就交给我,你救猫,我守家,哪能让他们说关就关。”
姚遥站在后面,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默默朝林立竖起一个大拇指,哥哥真是纯爷们!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开窍了般悄悄掏出手机,对着小屋各个角落拍了几张照片:在窗边晒着太阳打盹的三花、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领养公告、吧台上泛白散落的整改资料,还有正埋头核对文件的张然和吴漾……自己能做的不多,那就先让更多人知道这里。
最后他低着头,捧着手机删删改改,琢磨了许久。最后他点开小红书,把标题改成了——《希望成山小屋不要消失,这里真的有很多很好很好的猫。》
点击发布。他有些局促地吐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而吧台旁的林立已经站起身,重新将那叠厚厚的资料夹在胳膊底下。“走了,我去居委。”
不过林立这个北方人实在是不知道,在上海这种老小区里,“居委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基层机构。值班阿姨说今天主要的几位负责人都在社区服务中心开会。
"啊?你再说一遍?他们去哪儿?"林立一点也听不懂这套隐藏副本。
"社区服务中心呀。"
"开会?"
"对啊。"
林立沉默两秒,试图把这几个词重新排列组合。"社区服务中心……是个地方?"
阿姨:"……"
"还能开会?"
这位值班阿姨差点把他轰出去。
等林立跟着高德地图走到这个传说中的‘社区服务中心’的时候,真的用大吃一惊来形容,原来上海真还有这种地方。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会议室的门留着一条缝,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说话声。他原本只是想找人,可飘出来的几个词却让他的脚步蓦地停住。
“……我们不是反对救助,爱心大家都有。”
“但是长期定点投喂,确实影响了小区的公共卫生和环境。”
“志愿者已经带猫去做绝育了呀,现在的数量比起去年已经下降很多了。”
“物业、居民、志愿者,大家总要坐下来谈出一个章程,光是投诉有什么用?”
林立侧过身,透过那条门缝往里看去。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上,正写着几个大字——流浪动物救助协调会。他愣了片刻,“……这地方还真能开会?”
“可小区的猫还是越来越多啊!”有居民代表拍了桌子。
“那不是越来越多,是因为现在是夏天,它们没有吃的。它们都绝育了,不会生小猫!”
“这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们在楼底下就是总能撞见!”
“区别很大!一个是野蛮繁殖,一个是科学管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的汪阿姨终于抬起头。她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个么侬想哪能啦?辣一记打打死算了?”(那你想怎么做?都打死算了?)
林立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顺着靠在冰冷的墙边,静静地听着里面一来一回、互不相让的争论。
居民有居民的困扰,物业有物业的压力,居委有居委的职责,爱猫人也有爱猫人的坚持。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理由,每个人说的,好像也都没有错。可这些理由碰到一起,总有人要退一步。
林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述的场景。
那个人抱着一只猫,小心翼翼地递到一个小女孩怀里;他又想起高架桥下,他冒着车流把母猫抱出来;想起什刹海的桥边,他蹲在那里,看着猫咪低头吃饭时,眼里闪烁的光芒耀眼如星辰……
也想起那天,陈述红着眼睛问他:“林立,我……我做错了吗?”
林立以前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陈述每天面对的是那些生病的猫、受伤的猫、被遗弃的猫。直到今天,站在这扇会议室的门外,他才终于彻底明白——
陈述真正每天在面对的,从来都不是猫。
是物业日复一日的驱赶投诉;
是居民积怨已久的不满苛责;
是那些永远不会说话、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弱小生命。
陈述是在一条谁也说不清对错的夹缝里,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替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在这个冷酷的人类社会里,硬生生砸出一个能够活下去的位置。
难怪他总是那么累。
他做错了吗?他没有。那他们错了吗?似乎也没有。
林立低下头,滑开了手机屏幕。微信里,那个“Z”字头的律师头像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林立明白,只要自己一句话,律师就会来,这次的危机确实能迎刃而解。可是,下一次呢?
只要流浪猫还得活在人类的社区里,冲突就永远不会消失。
林立偏过头,再次看了一眼那扇传出争吵声的门缝,然后慢慢地捏紧了手机。
——流浪动物救助的真正难点在人,而不在猫。爱不需要理由,但共存需要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