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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本篇为短篇 ...


  •   我乃楚国十三公主,名唤谢渺音。

      虽名列十三,却是如今楚国仅存的公主。

      我自幼体态端方,容色倾城,宫中人人称道,也因此受尽父皇万般恩宠。

      旁人多以为,我的生母是艳压后宫的贵嫔,实则不然。

      母妃原只是一名普通宫女,一次宫廷夜宴,她替淑妃献舞一曲,被父皇看中,一朝得封。

      母妃生得清雅绝尘,只是深宫牢笼,步步谨小,素来很少有人得见她完整容貌。

      在我降生之前,楚国国力贫瘠。

      我的几位姐姐,有的尚在襁褓便早早夭亡。

      兜兜转转,唯有我留于父皇身侧。

      我健康长大,风华天成,常年伴在御前,是以虽是十三公主,却是楚国硕果仅存的公主。

      母妃的际遇,本是一场旁人设计的局。当年郡主有意将她当作礼物献给父皇,母妃自己一无所知。

      她本以为,只是庭院中一支寻常舞曲,不曾想,就此入了帝王眼底。

      父皇阅尽后宫,除却淑妃有倾城之貌,从未见过这般清新雅致的女子,当即册封她为美人,留在身边。

      淑妃心生芥蒂,认定母妃蓄意魅惑君上,便以秽乱后宫为由,将她逐出后宫。

      谁料母妃离宫那日,再度与父皇相逢。父皇执意将她留下,仍封潇美人。淑妃心中愤懑,却无可奈何。

      不久后母妃诞下我。

      我的降生,震动整座后宫。

      并非我形貌怪异,而是我生得过分绝美,连父皇见之都为之动容。

      父皇大喜,当即晋封母妃为贵妃,我也自此享尽荣华。

      母妃时常同我说起,册封那日,父皇面上笑意盈盈。

      但今时不同往日。

      楚国面临灾祸。连年灾害损耗国库,敌国铁骑压境,朝堂之上无人能扭转颓势。

      万般无奈之下,朝臣联名上奏,提议送一位皇室美人远赴敌国,以和亲为名,行离间魅惑之事,伺机动摇敌国君主心智,暂缓兵戈。

      偌大楚宫,曾经的公主或是早夭,或是远嫁他乡。

      到头来,现如今只剩下我这位独一份的十三公主谢渺音,成了最合适的棋子。

      父皇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跪地的我,往日满眼的疼爱尽数化作隐忍的权衡。

      他摩挲着御案,沉默许久,终究开口:“渺音,楚国的存亡,全系于你一身了。”

      我攥紧衣袖,指尖冰凉。自幼万千宠爱堆砌出来的荣华,

      原来在家国危难面前,不过是用来献祭的筹码。

      母妃得知消息后,终日以泪洗面。

      却也清楚深宫之中,君命难违,只能连夜为我收拾行囊,将贴身玉佩塞在我手中,反复叮嘱我务必保全性命。

      出发那日,没有盛大和亲仪仗,只有寥寥一队暗卫护送。

      我褪去楚国公主的华服,换上低调的仕女衣衫,以进贡美人的名义,踏入了敌国都城。

      敌国皇宫巍峨肃穆,处处透着凛冽的帝王威压,这里的君主,正是史书上杀伐果断、城府极深的萧彻。

      -

      敌国皇宫巍峨肃穆,处处透着凛冽的帝王威压,这里的君主,正是史书上杀伐果断、城府极深的萧彻。。。

      随暗卫步入大殿,殿内燃着沉水香,烟气沉沉,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阶上玄衣男子端坐龙座,目光自高处落下来,沉沉扫过我。

      那视线锋利如刀,似要将我皮囊之下藏着的目的一眼剖开。

      我依着事先教好的礼数屈膝叩拜,垂首敛眸,不敢与他对视。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我心头微颤,缓缓抬眼。日光自殿侧窗棂漏入,恰好落在我脸上。

      我看见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归于平静,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寻常贡品,而非传言里楚国送来的绝色公主。

      “楚国送来的美人?”萧彻指尖轻叩扶手,淡淡发问。

      “是。”我轻声应答,声线尽量维持平稳。

      我牢记临行前朝臣的嘱托,要以容貌惑君,伺机离间。

      可在他这双饱经杀戮的眼眸之下,我才骤然发觉,所谓魅惑之计,可笑如蚍蜉撼树。

      萧彻并未留我在大殿多言,只挥手,命宫人将我安置在后宫一处偏僻宫苑。

      宫殿雅致,却处处守备森严,名为安置,实为软禁。

      入夜,宫苑寂静。我摩挲着母妃塞给我的那枚玉佩,玉身温凉,仿佛还留着她的泪水。

      殿外不时有侍卫巡守,脚步声一遍遍碾过夜色。

      我原以为,这场博弈该由我主动出手。

      可不过半日,我便明白,我是棋子,而萧彻,是执棋之人。

      不出三日,萧彻便召我侍宴。宴席之上,王公大臣环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探究、揣测,各怀心思。

      席间有人出言试探,问我楚国风土,句句暗藏机锋。

      我小心应答,故作柔弱温婉,依着计划,试着向萧彻递去含情一瞥。

      他举杯饮酒,唇角微勾,低声在我身侧开口,只有二人能听见:“楚国送你来,是想让你迷乱孤的心?”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竟一眼看穿。

      萧彻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孤见过美人无数。

      只是不知,楚国舍得用一位公主做饵,你,可愿做这枚舍身的棋子?”

      我攥紧袖中手,垂眸掩去眼底惊惶。

      殿中丝竹声依旧,喧嚣笑语隔着一层薄纱,却似远在千里之外。

       片刻之后,我缓缓抬首,眼底蓄起一层浅淡水雾,声音轻而柔弱,恰如受惊的雀鸟。

      “陛下乃天下雄主,渺音一介弱女子,身不由己,何来愿与不愿。”

      我刻意放软语调,不辩解,不逞强,只将自己塑造成身不由己的贡品。

      既不戳破楚国的谋划,也不坦然应下他的问话。

      萧彻望着我,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我的下颌,指尖带着酒水微凉的湿意。

      “身不由己?”他低声重复,“公主生在楚宫,自幼锦衣玉食,如今随使命入我大邺,是故国托你重任,又何来身不由己一说。”

      他的指尖停在我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迫得我无法偏头躲开。

      满殿文武都在看,可二人这一番私语,旁人听不真切,只当帝王在与美人调笑。

      我睫毛轻轻颤抖,没有躲闪,亦不敢直视他。

      “锦衣玉食,皆是楚国给的。国遇危难,渺音身为宗室公主,唯有赴命。”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渺音蒲柳之姿,怕担不起楚国寄予的厚望,更不敢欺瞒陛下。”

      这句话半真半假。我承认身负使命,却又示弱,告诉他我未必能成事。

      若是一味强硬,只会引他戒备;若是全然顺从,又会落得心机过重的嫌疑。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听不出暖意。他收回手,重新端起酒盏。

      “倒是个聪慧的。”他侧过头,不再贴近我,声音恢复如常,足以让身侧近臣听见,

      “楚国送来的佳人,果然知趣。”

      宴席继续,他不再同我低声言语,只是偶尔举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我。

      那视线不再带着方才的压迫,却依旧如同一张无形大网,将我牢牢罩住。

      席上有将军高声进言,劝萧彻莫要被美色惑心,警惕楚国诡计。

      话音落时,满座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帝王的反应,也等着看我的窘态。

      我垂着眼,安静端坐,不辩解,不惶恐,仿佛这番话与我无关。

      萧彻淡淡瞥了那将军一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孤征战多年,见过刀山血海,岂会被一介女子迷了心智。留她在宫中,不过是给楚国一个面子。”

      这话听似轻描淡写,却已经定了我的处境——我不会被立刻处死,却也不会得到帝王全然的信任。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宫人引我起身,准备返回那座被软禁的宫苑。

      临起身前,萧彻忽然开口。

      “谢渺音。”

      我脚步一顿,回身屈膝。

      “往后,不必刻意在孤面前演戏。”

      他靠在王座上,目光遥遥落在我身上,“孤想看的,是你的本心,不是楚国教你的模样。”

      走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我指尖发颤。

      方才殿内短短一番交锋,我几乎耗尽心力。

      他看穿计谋,却没有将我当作细作直接处置,反而留我,要看我的本心。

      何为本心?

      我的本心,是护楚国安稳,护母妃平安。可一旦我遵从本心,便是与眼前这位帝王为敌。

      回到宫苑,殿内烛火摇曳。我独坐窗前,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温润,可我心中一片寒凉。
      我本是带着离间之计而来,可如今才明白,这场棋局早已变了。

      执棋人是萧彻,而我,哪怕想抽身,也再也无路可退。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萧彻身边的内侍奉诏而来,传口谕:“陛下口谕,自明日起,公主可自由在御花园行走,只是不得出宫门。”

      我捏紧玉佩,心中暗忖。

      他撤掉一部分禁锢,是试探,也是诱饵。他想看看,得到些许自由之后,我会做出什么举动。

      楚国潜伏在大邺的暗线,就藏在御花园附近。

      他是故意给我机会。

      我指尖摩挲玉佩上雕刻的楚地云纹,心思翻涌。

      若是不去,楚国那边会疑心我已经倒戈,母妃还留在楚都,便是人质;若是去,萧彻必定布下眼线,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底,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夜无眠。

      第二日晨光漫过窗棂,我换了一身素色软裙,带着贴身侍女缓步去往御花园。

      园子里花木繁盛,晨露沾湿青草,花香淡淡的,可这满园春色,处处藏着耳目。

      我依着暗线预先约定的暗号,慢慢走向西侧那片海棠林。

      按照约定,看守花房的老花匠便是楚国潜伏之人。

      一路行来,我刻意放慢脚步,看似闲游赏花,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视四周。

      树影深处,隐约有衣料一闪而过,是暗卫。萧彻果然派人跟着我。

      海棠花开得如云似霞,老花匠正弯腰修剪枝桠。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短暂与我相接,低声道:“公主今日好兴致。”

      是约定的接头暗语。

      我停下脚步,指尖轻捻一片海棠花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自语:“深宫寂寥,出来寻一枝好看的花。不知老师傅这里,可有上好的海棠?”

      “有。”老花匠放下剪刀,“公主随老奴进花房看看。”

      正要移步,远处忽然传来内侍唱喏的声音:“陛下驾到——”

      我心头猛地一沉,脊背瞬间绷紧。

      萧彻一身常服,沿着青石小路缓步而来,身后只跟着两名侍从。

      他目光淡淡落在我与老花匠身上,不疾不徐。

      老花匠当即屈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我敛去心底惊涛,屈膝行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真只是偶遇。“参见陛下。”

      萧彻走到我身侧,目光扫过满地海棠,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花匠,语气随意:“公主喜爱海棠?”

      “园中花开正好,渺音只是闲来散心。”我垂着眼,不主动,也不慌乱。

      他伸手,替我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指尖擦过我的肩头,温热触感一闪而逝。

      “御花园的景致,任你赏玩。只是要小心,莫要轻信园中人。”

      这话意有所指,他分明认出这老花匠的身份,却不当场发难。

      老花匠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

      萧彻没有再为难他,只是淡淡吩咐:“起来吧,继续打理花木。”

      说罢,他侧头看向我:“陪孤走走。”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在他身侧,沿着花间小路慢行。

      四周的暗卫悄悄退远,只留我们二人,在花海之间缓步而行。

      “方才,你打算跟他进花房做什么?”萧彻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指尖微微收紧,坦诚一半,藏起一半:“想问问花种。渺音在楚宫,也种过海棠。”

      “哦?”他偏过头看我,

      我抬眸看向他。阳光穿过花枝,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萧彻轻笑一声,目光悠远望向远处的宫殿飞檐。

      “杀了一个老花匠,还会有下一个楚国细作。抓了你,楚国会立刻以此为借口兴兵。

      孤留着你们,是想看看,楚国究竟打算做到哪一步。”

      他转头看向我,“而你,渺音。你是愿意做楚国的棋子,任他们驱使,最后落得身死名裂;还是,你可以选择为自己活一次。”
      续写

      那夜温存过后,一连数日,萧彻再也没有踏入我的宫苑半步。

      昔日偶尔还来闲坐闲谈的人影彻底绝迹。

      宫里最是拜高踩低,没了帝王照拂,这座偏殿迅速冷清下去。

      膳食日渐潦草,炭火薄淡,宫人趋炎避祸,连走路都刻意绕开我的院门。

      我安静度日,不盼、不等、不问缘由。

      那晚的亲近,于他不过是帝王一时孤寂的施舍,算不得情分,更算不得偏爱。

      日子一日日流淌,秋意渐浓,庭前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就在我快要习惯这无尽冷清时,他忽然来了。

      是黄昏时分,暮色压得很低。

      萧彻身着常服,步履从容,神色淡得像一潭无波的寒水。

      身后内侍捧着一只精致锦盒,轻轻送入殿中。

      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窗前,淡淡看着庭中落木。

      “近日国事繁忙。”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解释,却毫无半分歉意,

      “许久未来,给你带了些楚地进贡的玉佩。”

      锦盒打开,内里玉佩温润,是我故乡楚地的料子。

      我垂眸行礼:“谢陛下。”

      我接过玉佩,心底不起半点波澜。我不知他是念及旧情,还是仅仅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维持表面体面。

      他来,像是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片刻后,他便转身离去,依旧决绝,不留半分余温。

      我日日如常生活,看书、闲坐、看花落叶。

      日子平静翻页,暗流却早已在朝堂汹涌。

      楚王因我迟迟未传回密信,认定我彻底叛楚,恼羞成怒之下,遍撒捏造的罪证,控诉我假意归降、潜伏深宫、意图祸乱大邺君主。

      边境重兵压境,举国施压,逼萧彻处死我。

      大邺朝堂文武百官接连跪谏,字字句句,皆是要斩除楚女、安定社稷、平息战火。

      萧彻端坐朝堂,权衡利弊,江山万民在前,我一人轻如鸿毛。

      他毫无犹豫。

      秋后处斩的圣旨,终是落了下来。

      行刑之日,秋雨滂沱,漫天冷雨洗遍整座刑场。

      我身着囚衣,被押上高台,静静跪在湿冷的刑台之上。

      万民围观,人声嘈杂,风雨呼啸。

      萧彻端坐观刑高位,龙袍肃整,面容冷冽漠然。

      他目光淡淡落来,无怜、无痛、无惜,只有帝王决断苍生的冰冷沉稳。

      监斩官上前,高声宣读罪状,字字如铁,定我死罪。

      读完罪状,他抬手高举令牌——

      漫天风雨之中,一道稚嫩、清澈、空灵的孩童声音,骤然从苍穹之上缓缓落下,响彻整座刑场。

      那声音、极软,却无比清晰,穿透风雨,压过所有喧嚣。

      【唔……怎么这么吵啊,外头好冷。】

      刑场上人喊雨落,一切照旧。围观百姓、监斩官、刽子手全都一无所闻。

      唯有跪在刑台的我,耳中撞进这一句懵懂的童声。

      我猛地一怔,茫然环顾四周。漫天雨雾灰蒙蒙的,天上空荡荡,根本没有孩童。

      萧彻原本冷硬平静的神色陡然僵住。他微微蹙起眉,快速扫过身侧的内侍与大臣。

      身边众人神色如常,垂首静立,没有半分异样,仿佛什么声音都不曾出现。

      【咦?】那小小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困惑。

      监斩官举着令牌,高声催促:“陛下,吉时将至,请下令行刑!”

      【好亮的刀。】孩童的声音自顾自继续,充满好奇,【那个穿黑花花袍子的人,为什么要拿大刀对着母亲?】

      【坏爹爹,不允许你伤害娘亲】

      萧彻指尖扣紧扶手,心底翻涌着荒诞的震惊。

      他抬手,沉声开口:“暂缓行刑。”

      监斩官举令牌的手猛地顿住,错愕回头。

      周遭百姓一片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

      【太好了!娘亲有救了!】

       萧彻在确定声音来源后,目光死死钉在我平坦的小腹上,呼吸都微微一顿。

      【咦,那个高高在上的坏爹爹怎么一直盯着娘亲肚子看?】
      【难道他听见我心里的话了?】
      【不会吧不会吧,我只是在心里胡思乱想而已,又没有开口说话。】
      【要是真的能被听见,那我刚刚骂他坏爹爹,岂不是全都进他耳朵里了。】
      【完蛋完蛋,那他会不会反悔,又要拿大刀砍娘亲?】

      萧彻薄唇紧抿,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稚嫩的声音是不是天降异象,亦或是什么妖骨邪术

      【下令砍娘亲,就是坏爹爹!】
      【除非他现在立刻把娘亲带到暖和屋子里,拿甜甜的点心来赔罪,我才勉强可以少说他几句坏话。】

      我依旧跪在泥泞刑台,浑身发冷,茫然地按着自己的肚子。

      我完全听不懂这声音到底从何而来,只觉得耳边叽叽喳喳,像藏了一只永不停歇的小小雀鸟。

      【娘亲怎么还呆呆跪着,雨水一直浇在身上,膝盖泡在泥水里,肯定难受极了。】
      【快起来快起来,不要待在这个吵吵闹闹、湿冷湿冷的地方。】
      【我想看看暖烘烘的屋子,有厚厚的毯子,还有冒着热气的蜜水。】

      萧彻压下内心翻涌的震撼,侧首对着侍卫沉声吩咐。声音平稳,掩去了他心底巨大的波澜。
      “将她带回宫中偏殿,妥善安置,传太医即刻过去。”

      【哇!要回宫啦!】
      【有太医来!太医是不是会治好娘亲身上的冰凉?】
      【偏殿里面会不会有桂花糕?最好再来一盘莲子酥!】
      【我要盯紧这个坏爹爹,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就在他脑子里不停碎碎念,吵到他头疼!】

      侍卫快步上前,小心扶着我的胳膊,将我从湿滑的刑台上扶起。

      我脚步虚浮,被雨水浸透的囚服沉重黏在身上。

      【娘亲站起来啦,太好了,不用跪在泥里了。】
      【那个拿刀的人站在原地不动,他是不是很失望呀?】

      萧彻缓步从观刑高台走下,玄色龙袍沾了细密雨珠。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言。

      我能确定他也听见了!!!

      【要是他以后好好对待娘亲,我可以考虑以后喊他爹爹。】

      【现在先保护好娘亲,不能让坏爹爹欺负她。】

      我被侍卫引着往前走,漫天冷雨还在飘落,那道小小的心声一刻不停,在我和萧彻两个人的耳畔持续叽叽喳喳。

      一路穿过刑场两侧围观的人群,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低声的议论混着淅沥雨声缠在耳边。

      我浑身发冷,被侍卫半扶着,几乎是踉跄前行。

      【好多人在看我们,他们都不知道我藏在娘亲肚子里。】
      【他们听不到我说话,真好,秘密保住啦。】
      【雨水打在脸上冰冰凉,娘亲的手都在发抖,快一点到屋子里好不好。】

      萧彻跟在身后,步伐不快不慢。

      龙靴踏过积了雨水的石板,发出浅浅水声。

      他一路沉默,那稚嫩的心声不断飘进他耳中,每一句都让他心绪翻涌。

      他活了二十八年,执掌天下,见过阴谋诡谲,见过巫蛊异术,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般离奇之事。

      【坏爹爹一直跟在后面,他是不是还在琢磨我?】
      【可别想把我抓走,我要守着娘亲。】
      【要是他敢动坏心思,我就不停在他耳边念叨,念到他处理不了奏折,念到他睡不着觉!】

      入了宫门,马车早已备好。

      侍卫扶我登车,厚厚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雨。

      车厢里铺着软垫,暖意缓缓裹上来。

      【哇!软软的垫子!】
      【这里暖暖的,比刑台舒服一百倍!】
      【要是有热乎乎的蜜水就更好了,娘亲喝了,身子就不会哆嗦了。】

      萧彻随后也登上马车,车厢空间不大,他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收拢手臂,轻轻护住小腹,心底慌乱。

      方才刑场上那一声声童音,我已经确认,帝王萧彻,他同样听得一清二楚。

      不然他不会突然缓邢

      【娘亲别怕,他现在不敢欺负我们。】
      【不过还是要小心,帝王的心都弯弯绕绕,说不定藏着别的主意。】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轱辘声。

      萧彻没有开口追问腹中是否有孩儿,只是目光沉沉落在我护着小腹的手上,片刻,朝我伸出了手。

      “伸手”他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我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颤,犹豫着不敢递过去。

      【哇,坏爹爹要干什么?】
      【不是问话,要摸娘亲的手腕?难道他自己还会诊脉?】
      【他可别用力捏娘亲的手,娘亲现在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萧彻静静听着那稚嫩的心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只又淡淡重复一句:“伸手,朕带你诊脉。”

      我咬着唇,只得向微微发颤的手递了过去。

      萧彻朝外头吩咐了一句:“去太医院。”

      马车当即调转方向,车轮碾过碎石,车身猛地一晃。

      我下意识抓紧了身侧的车壁,身子却止不住地往前倾。

      下一瞬,一只手臂稳稳地横在我身前,将我挡了回去。

      萧彻只虚虚拢了一下,很快便收回手,仿佛方才只是顺手为之。

      “坐稳。”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关切。

      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低低应了声“是”,心脏却跳得越发厉害。

      太医院离得不远,不过半炷香的光景,马车便停在了院门前。

      萧彻率先下了车,一身玄色龙袍在日光下显出几分沉肃。

      他站在车辕旁,并未急着走,而是侧过身,朝我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周遭的太医和随侍们都愣住了,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我也愣住了,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哇!坏爹爹要扶娘亲下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又憋着什么坏水?】
      【娘亲,别怕,我帮你盯着他!】

      童音在腹中聒噪不停,吵得我脑仁发疼。我硬着头皮,将手搭在他掌心,借着他的力缓缓下了马车。

      萧彻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拉着我,径直越过跪了一地的太医们,大步朝内殿走去。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长廊里回荡。

      太医院院首匆匆迎了出来,额头渗着一层薄汗,扑通跪倒在地:“臣等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萧彻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朕要你亲自诊脉,不得有误。”

      院首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我,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却又不敢多问,连忙起身引路。

      进了内殿,萧彻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在正中的紫檀椅上坐下,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搭在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坐过去。”他朝软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依言走过去坐下,指尖攥紧了裙摆。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怎么都抚不平我心头的焦躁。

      院首颤巍巍地取了脉枕,隔着丝帕将手指搭在我的脉上。

      大殿内静得可怕,连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甚至能感觉到,萧彻那双沉沉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落在我的手腕上。

      片刻后,院首眉头微松,正要开口——

      【老爷爷,你可要说我娘亲身子好,不然坏爹爹又要变脸了。】
      【不过……他应该不敢害娘亲吧?他刚才还扶娘亲下车了呢。】

      那声音软糯又理直气壮,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院首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没从脉枕上弹开。他茫然地抬起头,四下张望,脸色白了又青。

      萧彻却像是全然未觉,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杯盖,声音淡漠:

      “诊出什么了?如实回禀。”
      院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颤巍巍地收回手,扑通一声又跪回地上,磕头如捣蒜:“回、回禀陛下……这位娘子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是滑脉之象……确是喜脉,约莫已有一月有余……”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攥紧了裙摆,连呼吸都停滞了。

      【哎呀,被老爷爷说出来了!】
      【坏爹爹这下全知道了,他会不会发火?】
      【娘亲别怕,我保护你!他要是敢凶你,我就……我就在他肚子里翻跟头!】

      腹中稚嫩的声音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着,我简直恨不得捂住它那张嘴。

      萧彻拨弄茶盖的动作顿住了。

      他极慢地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院首,直直地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

      那眼神太深,像深冬结了冰的寒潭,看不出喜怒,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退下。”他声音低沉。

      院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甚至还极有眼色地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内殿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满室袅袅的沉香。

      萧彻从紫檀椅上起身,玄色的衣摆扫过光洁的地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目光最终定格在我护着小腹的手上。

      “一个月有余。”他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为人父的欣喜,反倒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审视,

      “朕竟不知,你瞒了朕这么久。”

      我咬紧下唇,指尖陷入掌心,强撑着抬起头与他对视:“臣妾……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只是什么?”萧彻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突然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直视他眼底的寒芒,“只是觉得,朕不配知道?”

      他指腹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放开我娘亲!坏爹爹你捏疼她了!】
      【呜呜呜,娘亲的眼睛都红了……】

      童音陡然拔高,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怒意。

      萧彻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那道无形的声浪烫了一下,倏地松开我的下巴。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错愕,又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他背过手去,转身走向窗边,只留给我一个挺拔而冷硬的背影。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许久,他才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却掷地有声:

      “既然有了,就好好养着。”

      他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目光望着窗外:“从今日起,你搬去承露殿偏殿,朕会拨两个太医日夜守着。

      在胎象稳固之前,不许踏出殿门半步。”

      我心头一震,这分明是变相的禁足,可听在我耳中,却又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庇护。

      “至于你方才说的‘只是’……”萧彻顿了顿,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

      “等你想清楚该怎么解释,再来找朕。”

      说完,他不再看我,推门而出。

      靴音渐远,我瘫软在软榻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而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片刻的安宁,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嘟囔:

      【哼……算他识相。】
      【不过娘亲……承露殿有好多好吃的,我们是不是要搬家啦?】

      我苦笑一声,抬手覆上小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指尖轻轻贴在小腹柔软的衣料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说是庇护,实则软禁,承露殿偏殿高墙重重,我往后的一举一动,怕是都逃不过萧彻的耳目。

      【娘亲怎么不开心?难道不好吗?有太医守着,小宝宝就不会生病啦。】
      【只是不能随便出门……那我们就看不到御花园的小花了。】

      心底孩童的声音带着小小的失落,又很快重新振奋起来。
      【没关系!宫里有许多点心,我们可以慢慢吃!】

      我低声叹了口气,对着空荡荡的殿内,轻声回应:“傻孩子,这不是什么享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宫女轻细的通报声。

      “娘娘,奉陛下旨意,奴婢们前来收拾行囊,即刻便迁往承露殿偏殿。”

      几名宫人鱼贯而入,垂首立在一旁,等候我的吩咐。
      她们的神色恭谨,可眼底藏着监视的意味,一眼便能看穿。

      【哇,这么多人来收拾东西!】
      【可是她们会不会偷偷盯着娘亲,打探我们的秘密?】
      【娘亲要小心,不要在她们面前说漏嘴!】

      我缓缓从软榻上撑起身,稳住身形:“不必收拾太多,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便可。”

      宫人应声,有条不紊地整理物件。不多时,一架软轿停在殿外。

      我被搀扶着坐上软轿,一路往承露殿而去。

      穿过层层宫阙,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皇宫好大,走都走不完。坏爹爹的地盘,到处都是侍卫。】
      【承露殿偏殿,会是什么样子?】

      不多久,软轿落下。踏入偏殿,屋内陈设雅致,被褥细软,案上早早备好了安胎的汤药与精致点心。

      两名太医候在殿中,见我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奉陛下之命,在此日夜伺候娘娘,定时诊脉,护娘娘胎体安稳。”

      【两个太医!这下时时刻刻都要把脉了!】
      【万一诊脉的时候,发现别的事情怎么办?】
      【娘亲千万要稳住!】

      我看着眼前两位太医,心头微微一紧,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微微颔首。

      安顿妥当,宫人退下,殿内只剩我一人。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吹进来,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郁。

      萧彻嘴上说着让我好好养胎,却将我困在此地。只让我想好解释再去见他。

      【娘亲在担心坏爹爹吗?】
      【他现在没有伤害我们,但是不能信他。帝王的心,说变就变。】
      【我们先好好养身体,等小宝宝长大一点。】

      我抬手,轻轻摩挲小腹,低声呢喃:“我知道。我们暂且安心在此,步步谨慎。”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萧彻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独自踏入殿中,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我的身上。

      “安置得还习惯?”

      【坏爹爹怎么又来了!来得这么快!】
      【他是不是不放心,过来查看我们有没有逃跑?】

      我转过身,敛衽行礼:“劳陛下费心,一切安好。”

      萧彻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我覆在小腹的手上,声音低沉:“太医每日早晚两次为你诊脉,饮食汤药,都要按时服用。若是身子有半分不适,立刻传朕。”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你安心养胎,在这偏殿之中,无人敢来加害你。”

      【哼,说得好听。不让我们出去,别人也进不来,这就是软禁!】
      【娘亲不要被他的话哄住!】

      萧彻耳中清晰听见孩童愤愤的心声,眸色微动,却没有戳破,静静望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他耐力可真好!

      我垂眸,避开他探询的视线,轻声应道:“臣女记下陛下叮嘱。”

      萧彻深深看了我一眼,心底孩童愤愤的念叨还在耳边回响,他不再多言,只吩咐殿外宫人仔细伺候,便转身离去。

      日子便这般在承露殿偏殿缓缓流淌。高墙隔绝了外界风波,两名太医每日早晚准时前来诊脉,汤药、膳食层层查验,半点疏漏也无。

      【娘亲,今日太医说小宝宝长得很好哦!】
      【可是每天都要喝苦苦的汤药,好难喝。】
      【坏爹爹偶尔会过来,他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听我们说话。】

      我腹中一日日沉重,行动渐缓。

      萧彻时常独自前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我翻阅书卷,或是听腹中孩子叽叽喳喳的心声。

      一晃数月,转眼便到了临盆之日。

      阵痛袭来的那一夜,殿内灯火彻夜通明。
      两名太医守在一旁,稳婆穿梭来去,殿外层层侍卫把守,萧彻一身常服立在廊下,指尖微微收紧,静静听着殿内那稚嫩的声音,带着慌乱。

      【娘亲好痛!!】
      【不要怕娘亲,我会乖乖的,我们一起加油!】
      【坏爹爹在外面,他会不会闯进来?】

      痛意一阵阵碾过四肢百骸,我咬紧牙关,任由汗水浸透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啼哭划破深夜的寂静。

      “生了!是皇子!娘娘平安,小皇子健壮!”稳婆抱着襁褓,喜声禀报。

      【哇!我出来啦!】
      【娘亲没事!太好了,娘亲平安!】

      我浑身脱力,虚弱地侧过头,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眼眶一热。

      廊外的萧彻听见啼哭,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快步踏入殿中。

      他目光先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再移向襁褓中的孩子。

      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眉头轻轻蹙着,稚嫩的心声直接钻进萧彻耳中。

      【这个就是坏爹爹吗?】
      【他长得好严肃。】

      萧彻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小脸,眸底冷硬散去几分。

      他转头看向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辛苦了。母子平安。”

      我气息微弱:“谢陛下。”

      萧彻眼中看着婴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吩咐太医仔细照料我与皇子,所有滋补之物源源不断送入偏殿。

      “皇子就养在承露殿偏殿,你依旧在此休养。”萧彻顿了顿,“往后,不必再困于这一方殿宇。待你身子复原,可在宫内庭院随意走动。”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他俯身,再次看了一眼襁褓里的皇子,低声道:“朕的皇子,朕会护着。连同你,一并护好。”

      我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儿,心底五味杂陈。

      前路依旧难料,但至少此刻,我与孩子,都平安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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