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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失火 路过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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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院中,光秃秃的枝桠被积雪压弯,沉沉垂着。
从前,她是最爱雪的。
总会偷偷溜到院中,伸手去接簌簌落下的雪花,鼻尖冻得通红,眼里却亮晶晶的。
他们初见是在沈府后院。
那时她还梳着双髻,手里握着一杆比她人还高的红缨枪,招式却凌厉漂亮,破空之声飒飒,连自幼习武的谢珩也暗自心惊。
那样夺目,像一团灼灼的火。
她那时还不到他胸口。
他看着她一年年抽条拔节,身量渐长。
直至去年春日,她笑着凑近同他说话时,他忽然发觉,她已不再是那个小丫头了。
她仰着脸,眉眼清晰,气息温软。
只要他稍稍低头,唇便能触到她光洁的额头。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心悸,仓促移开视线。
他是与她父亲执棋论道的故交,可是自己居然……
沈知意胆大,沈临又纵着她,她便总寻着各种由头偷溜出来寻他。
如今物是人非,谢珩想着过往,眼神无神地看着窗外。
为了护住沈家他已与皇帝生出间隙,他终于意识到,天子要的从来不是打压,而是将沈家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那十二万只听沈家号令的边军,是龙榻旁最锋利也最碍眼的一把刀,令君王夜不能寐。
面对这不容回转的天威,谢珩深感无力。
他没有信心保住沈家,可他必须保住沈知意。
他与皇帝纠缠许久,皇帝终于默许他娶沈知意,却不许他大张旗鼓。
谢珩明白,这是要他亲手将沈家最后的脸面,当众踩进泥地里。
即便如此,这已是天恩浩荡。
他撩袍,端正地跪伏于冰冷的殿砖上:“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走上前,扶他起身,“谢卿,沈家军是把好刀。”
他垂眸,后退两步,再拜:“微臣明白。”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从他身旁走过。
谢珩却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直到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提醒这位皇帝的“宠臣”,皇帝已经走远。
谢珩这才直起腰,压着心头万般思绪,步履沉沉退出宫殿。
圣心难测,沈家前途不明,他必须要娶沈知意才能保她平安。
谢珩紧赶慢赶,终于看见了同尘苑的侧门。
脚步正要踏进去,一股焦香的气味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那气味很淡,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他脑海里——是木头被焚烧的味道。
谢珩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起天牢,想起冲天而起的黑烟,想起滚滚热浪里飞散的灰烬,想起沈知意在雪地里、仰头望着那片火海时,眼底被映亮的、比火焰还灼人的恨意。
那恨意像烙印,至今烫在他心口。
秦武也闻到了,神色一凛,与他对视一眼。
随即,不约而同地冲了进去。
脚步碾碎薄冰,衣袍卷起风声。谢珩冲在最前,靴底踏过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急速下坠的心脏上。
那焦味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就在一炷香前,一旁焦急观望的沈知意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漩涡。
她扑倒在地。
迎春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小姐,你怎么了?”
“你能看见我?”
“小姐你怎么了?”迎春被她这疯癫的样子吓了一跳。
沈知意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把扣住她的下颌,指尖用力一压,迫使她吐出一颗尚未化开的黑色药丸。
药丸触手冰凉,沈知意的心口却像被一把火猝然点燃,烧得她浑身发颤。
“小姐,你这是……”迎春惊惶失措。
沈知意胸膛剧烈起伏:“你想替我死?穿着这身衣服,替我死在这里?!”
意图被彻底揭穿,迎春不再掩饰,泪涌而出,“小姐……两位堂少爷已设法离京,你们是沈家最后的希望……”
“我自然知道!”沈知意气得眼前发黑,一手按住狂跳的心口,“正因我知道,才轮不到你用这种法子来救我!更轮不到你来提醒我,该如何做沈家的女儿!”
她一把攥住迎春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拽着人往窗边走:“趁着还没有人发现,立刻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快走。”
迎春却挣脱她,重重跪倒在地,仰头泣道:“小姐,这辈子能服侍您,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你……”
沈知意气得头晕目眩,有这样的忠仆,分明是她的福气才对!
“回去告诉我娘,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办法。”
“可是小姐……”
见迎春还是冥顽不灵,沈知意气不打一出来:“听明白了没?”
迎春只能木木地点了点头:“明白。”
“明白就走!我掩护你,回去跟他们说,不要轻举妄动。我出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走。”
沈知意走到门边偷望了一眼,又看了迎春一眼。
随即转身,迎春以为是外面有何不妥,结果沈知意只是拿回了她手中的发簪,又帮她解开衣服:“把衣服换回来吧,红色太大眼。”
迎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连忙点了点头,两主仆花了好些时候才将这大红喜服褪下。
等迎春终于换好衣服从窗户翻出,沈知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推开门。
婢女虽然怕她却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夫人,您要去哪?”
她说得大声,整个院子的人都能听见:“我要找谢珩!”
沈知意大闹清辉阁的事情谢府上下都知道了,婢女只得硬着头皮说:“大人上朝未归,请夫人稍候,大人回府我们立即通禀。”
“真的吗?”沈知意脚步不停,声调却故意拖得又长又慢。
“是真的,夫人!等大人回来,我们第一时间通传……”
“那你们要是骗我怎么办?”她倏然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婢女们连声求饶:“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骗夫人……”
“是吗?”沈知意故意阴阳怪气地拖长声调,脚步却已悄悄放缓。
“真的,真的……”
她忽然停住,跟在身后的婢女险些撞上来,慌忙刹住脚。
沈知意转过身,方才那凌厉的气势已敛去大半,唇角甚至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既如此,那我便在房中恭候我们家大人了。”
谢珩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内院。
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院墙上空甚至飘出几缕青烟,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转过月洞门时,墙内有人在喊:
“快!水!”
“这边还没灭!”
他脚步一软,险些摔倒。
一名婢女满脸黑灰地从浓烟里冲出来,被烟熏得泪流满面,咳得直不起腰。谢珩一把抓住她的肩,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夫人呢?!夫人在哪!”
“夫人……夫人她……”婢女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灰痕,狼狈不堪。
谢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那根一路绷紧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往门边退了一步,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膝下更是发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喉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秦武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谢珩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声音低哑:“我没事。”
话落便要往里走,他面上古井无波,实则头脑已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了。
偏在这时,一道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谢珩脚步倏地顿住。
沈知意看见他白纸般的脸色,被吓了一跳,随即拔高声音:“你进去添什么乱呢?”
这一声,像是骤然将他飘散的魂魄唤了回来。
他涣散的目光一点点重新凝在她脸上,那双素来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得几乎看不见底,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低低笑了一下:“你没事。”
语气平静而笃定,像他平日那般。
可沈知意却觉得,那平静的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她不自在地错开眼:“行了,别杵在这儿挡道。”
谢珩看了一眼同尘苑,嗓音还有些发涩:“同尘苑暂时怕是住不得了。让周叔安排另一间厢房吧。”
于是两人各怀心思,暂且移去了就近的西跨院。
迎春出门不久便撞上了谢府的侍卫。
沈知意情急之下只得点燃厢房,明明那装饰浮夸的大红新房是最容易点燃的,可她犹豫之下终归是不忍。
于是她费尽心思,只烧了侧厢房。
那侍卫果然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见火起后急忙回身去报,迎春这才侥幸脱身。
西跨院内,谢珩坐在榻边,额上冷汗未干,贴身中衣早已湿透,神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知意坐在一旁,偷偷看了他几眼,只觉得脸上隐隐发热。
谢珩似有所觉,抬眸望来,正撞上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她眉似远山,目若朗星,清澈而凌厉,鼻梁挺直,肌肤白皙细腻。一双杏眼微微睁大,眸中星光流转,清冽得仿佛能映出刀锋的冷光,红唇微启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诉说。
恍惚间,他甚至从那双清明的杏眼中读出了,见到旧人的欣喜?
可她早上明明还将他当做死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一定是他眼花了。
他顿了顿,没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去额角的冷汗。
沈知意也感到十分尴尬,她还不知道要如何与现在的谢珩相处。
此时的谢珩,仍是京城交口称誉、清贵无俦的年轻首辅,不是那万民唾骂的暴虐君主。玄色朝服衬得他肩宽腰窄,从雪光中踏入,恍若谪仙临世。
连伸手擦汗的姿态都如此优美,沈知意不自主地坐端正了些。
她既不想与他争吵,却又觉得此时示弱未免过于奇怪,怕是会令人起疑。
但她毕竟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了,再加上十五年沉淀,沈知意无论如何再装不出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既如此,那索性不装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样做?”她将问题抛给了谢珩。
“我会尽力保下沈家。”他说得诚恳。
她几乎又要被他温柔的假象欺骗,相信他是这世间最清白最无辜之人。
他包藏祸心,将自己装成圣人,蛰伏多年,只为一己之私,罔顾天下苍生,这样的人最是危险,她怎能被他蛊惑。
可她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要从谢珩身上知道皇帝如今对沈家的态度。
上一世,沈家父子死后,皇帝将沈家众人流放,导致她的家人病的病,死的死。
谢珩后来虽救下她母亲,可谁不知那是他为挟制父兄布下的棋?
即便如此,这份情,她终究是记着的。
“我如何能信你。”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可那眉眼间的坚毅却让他陌生。
不过短短一日,沈临的死非但未能击垮她,反似将她骨子里的韧性与果决彻底淬炼了出来。
谢珩忽然明白,她在逼他,逼他给出一个确切的承诺。
一个失去父兄庇佑的女子,除了紧紧抓住她名义上的夫君,还能依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