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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九八二年 ...

  •   一九八二年四月,兴岳矿市场。
      兴岳矿的市场在杨枣村和兴岳村之间,沿着马路两边摆开了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五金杂货的,挤挤挨挨,从早到晚不歇。秋天正是卖东西的好时候,柿子红了,核桃下来了,新玉米面刚磨好,满市场飘着一股粮食的香味。
      程信蹲在一家面摊前,吃一碗饸饹面。三毛钱一碗,浇了臊子,放一勺油泼辣子,辣得他额头冒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头发剪得很短,鬓角齐齐的,衬得脸方正刚毅。他刚从中国矿大毕业,分到兴岳矿,在采煤队当技术员,今天是休息日,出来转转,认认矿上的路。
      面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围着脏兮兮的围裙,见他吃得快,又给他加了一勺汤。“小伙子,刚来的?”
      “嗯,安装队的。”程信擦了擦嘴。
      “工学院的?”
      “嗯。”
      老头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大学生,有出息。”
      程信笑了笑,没接话。他付了钱,站起来要走。
      就在这时,市场那头传来一阵吆喝声。几个半大小子从巷子里涌出来,十六七岁,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烟,走路歪歪扭扭,像一群没拴绳的野狗。他们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你推我搡,伸手就抢。卖糖葫芦的老头喊了一声“干啥呢”,被其中一个小子一把推了个趔趄,糖葫芦撒了一地。
      程信皱了皱眉,没理会,转身要走。
      “哎,大学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挑衅的调子。
      程信回过头。那几个小子已经围上来了,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瘦得像竹竿,可眼神野得很。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程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工学院的?有出息?”他把烟吐在地上,用脚碾灭,“有出息的人,请兄弟们吃碗面呗。”
      旁边几个小子跟着起哄,有的吹口哨,有的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程信,像在看一只笼子里的兔子。
      程信看着他们,没动。他知道这种人——矿上的子弟,爹妈在井下干活,顾不上管,从小在排房里野大的。他们不怕老师,不怕警察,只怕一样:比他们更野的人。
      “我没钱。”程信说。声音不高,很平。
      那高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旁边的几个也跟着笑。“没钱?大学生还没钱?那你身上这件褂子不错,脱下来抵账也行。”
      他说着,伸手就来扯程信的衣领。
      程信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力气大,那高个子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变了,另一只手抡起来就要打。
      “住手!”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几个小子一听这声音,手就停了。高个子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不是怕,是那种“被她看见了”的心虚。
      人群让开一条道。
      贺志文走过来。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洗得干干净净,白得在灰扑扑的市场里扎眼。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这整条街都是她的。十六岁的姑娘,眉眼已经长开了,胸脯鼓鼓的,腰身细细的,往那一站,整条街的男人眼睛都往她身上瞟。
      她走到程信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高个子。
      “二狗,你干啥呢?”
      高个子——二狗,讪讪地松开手,把手插进裤兜里,别过脸去。“志文姐,没啥,跟新来的大学生开个玩笑。”
      “开玩笑?”贺志文看着他,目光不重,可二狗的头低下去了,“你这叫开玩笑?你爹在井下挖煤,你在这儿欺负新来的大学生?你丢不丢人?”
      二狗不吭声了。
      贺志文转过身,看着程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很短,却让程信心里动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程信说。
      贺志文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小子,声音提高了些:“都给我听好了。这是程信,工业学院毕业的,分到安装队当技术员。以后你们谁再找他麻烦,就是不给我贺志文面子。”
      那几个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了头。二狗嘟囔了一句“志文姐,我们知道了”,带着人散了。
      市场里又恢复了嘈杂。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贺志文站在程信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可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你叫程信?”她问。
      “嗯。”
      “太原工业学院毕业的?”
      “嗯。”
      贺志文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爸跟我说过你。他说矿上分来个大学生,叫程信,有本事,以后能当矿长。”
      程信愣了一下。
      “你爸是谁?”
      “贺洪。”贺志文说,“电厂厂长。”
      程信点点头。贺洪,他知道。电厂总厂长管着上千号人,在局里也是电力口的技术老大。
      “你爸过奖了。”程信说,“我刚来,什么都不会。”
      贺志文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口井。她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她说,“我爸说了,有知识的人,以后才能掌权。你好好干,肯定能上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我叫贺志文,我爸是贺洪。以后有啥事,到矿工会俱乐部找我。”
      程信站在面摊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碎花裙子在风里飘了一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
      他想起她拍他肩膀时手心的温度,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的那两颗小虎牙,想起她说“你好好干,肯定能上去”时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
      贺志文那天在市场上遇见程信,不是偶然。
      她早就盯上他了。
      贺志文是贺洪的养女。这件事矿上知道的人不多,贺洪也不让说。贺志文三岁那年被贺洪从老家接来,户口本上写着“长女”,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贺洪亲生的。贺洪对她好,好到让她有时候觉得,亲不亲生也没什么区别。
      可那种好,在她成长中就变了。变的不是贺洪,是马玉梅。马玉梅在杨枣村娘家上有个相好的,在市场卖猪肉,隔三差五就往家外跑。她怕贺志文告状,又嫌贺志文碍眼,就开始变着法儿收拾她。掐,不是当着贺洪的面掐,是找准了衣裳盖住的地方,大腿根、胳膊内侧、腰窝,一拧一转,疼得贺志文直吸气,可不敢叫出声。马玉梅掐她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你又不是我生的,我养你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那天晚上,贺洪值夜班不在家。马玉梅又出去了,去找那个赵胡子的发小。贺志文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后腰上还有白天被掐的一块青紫,碰一下就疼。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马玉梅那些话——“你又不是我生的”“别不知好歹”。她忽然想,这个家里,谁拿她当人看?马玉梅不掐她就不错了,贺洪呢?贺洪白天在电厂上班,回来就看书画图,很少跟她说话。可贺洪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嫌弃,不是冷漠,是那种暖的、黏的、让她心里发痒的东西。她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已经十四了,排房里的女人们嚼舌头,她听得懂。
      她想了很久,想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然后她想,与其被马玉梅掐一辈子,不如自己找点热乎气。马玉梅不是往外跑吗?那她凭什么不能往贺洪身边靠?她不是亲生的,可她也是个人,她也要活。
      破五那天,马玉梅借回娘家之名去见情人,贺志文主动向养父贺洪献身,两人突破了伦理界限。
      饺子吃完了,贺志文把空盘子叠在一起,搁在茶几上。她没有起身,就那么靠着沙发,看着贺洪在灶台边收拾的背影。他的肩膀有点塌,头发白了大半,洗碗的时候腰微微佝偻着,像个老头了。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贺洪也是这样站在灶台边,给她蒸鸡蛋羹。那时候马玉梅还没这么狠,还会在过年时给她买新头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马玉梅的手越来越重,掐的地方越来越刁,大腿根、胳膊内侧、腰窝,全是衣裳盖得住的地方。掐完了还要骂:“你又不是我生的,我养你就不错了。”
      她的眼泪忽然涌上来,没出声,就那么流着。
      贺洪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缩回去了。
      “志文,”他说,声音很低,“你到底图啥?”
      贺志文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可里面那点亮还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图你对我好。图你不掐我。图这个家里,还有人把我当人看。”
      她顿了顿,把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知道我妈怎么对我的。你不在家的时候,她掐我,拧我,不给我吃饱饭。你跟她说,她跟你闹,摔东西,骂你窝囊废,说你跟我亲妈李惠文不清不楚。你就不说了。你就不管了。”
      贺洪低下头,没吭声。
      “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爸。你把我抱回来,你养我,给我吃给我穿,供我念书。你对我好,好到让我觉得,亲不亲生也没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没停,“可马玉梅不这么想。她恨我,恨我不是她生的,恨你对我好。她把对你们两口子那点破事的怨气,全撒在我身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去年冬天,她掐我掐得最狠的那回,后腰上一大块青紫,半个月才消。我疼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你坐在桌前画图纸,就着台灯,一笔一笔的。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看了很久。你没发现我。”
      贺洪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家里,只有你不会掐我。只有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热的。”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泪痕照得发亮。
      “今天是破五。破旧立新。我妈又去找那个卖猪肉的了,她在外面破她的,我在家里破我的。”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贺洪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爸,”她闷声说,“你别再让我回去了。回我妈那边,回那个家,我不回去。你让我跟着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贺洪闭着眼睛,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夜之后,白天贺洪还是那个慈爱的父亲,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问她学习怎么样。可晚上,贺志文开始主动去找他。不是每天,不是每周,是当她觉得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学会了在他值班的晚上,等马玉梅出去会那个赵胡子了,轻手轻脚推开他的房门。她学会了在他犹豫的时候,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学会了自己脱衣服,自己躺下,自己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她把自己给了他,不是因为他要,是因为她要——她要在这个家里站住脚,要让自己不再是被掐的那个。
      她开始恨李惠文,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生下来就被扔了,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亲生的,恨自己为什么只有靠这个才能换来一点暖。可她顾不上了。翟志宏死了半年,李惠文被临汾市的一个六十岁的退休老干部看上了,李惠文带着两儿两女后嫁到临汾了,贺志文再也没见到过她。
      贺志文觉得自己脏,从里到外都脏。可脏也比冷强。后来她就不想了。
      她把自己分成两半,白天是贺洪的闺女,在子弟学校上学,成绩不好,可人缘好,男孩都喜欢保护她,围着她;晚上她是贺洪的女人,躺在被窝里,由着他折腾,也由着自己主动索取。她学会了闭上眼睛,学会了不出声,也学会了在完事之后,搂着他的脖子说“爸,你对我真好”。
      十五岁那年,她开始跟社会上那些坏小子混,让他们摸她,她也摸他们。她发现,当她自己主动的时候,那种被控制的感觉就没了。她可以让他们摸,也可以不让;可以亲他们,也可以扇他们耳光。她成了他们的大姐大,不是她厉害,是她能控制他们对她的摸和不摸,那些坏小子见了她都叫“志文姐”,没人敢惹她。她觉得这才是本事——把男人踩在脚下,比被男人踩在脚下强一万倍。
      十六岁那年冬天,事情败露了。
      那天马玉梅说去娘家,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折回来了——她忘了拿东西。
      她要给赵老二拿贺洪电厂发的那十斤大米。她推开院门,听见正房里有什么声音,闷闷的,像猫叫,又像人哭。她愣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
      贺洪和贺志文在床上。
      三个人都僵住了。马玉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串,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一个字。贺洪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身子去找裤子,手抖得系不上扣子。贺志文没有动,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看着马玉梅,眼睛里没有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马玉梅没吵,没闹,没摔东西。她转过身,走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钥匙串搁在桌上,等着。
      贺洪穿好衣服出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贺志文也穿好衣服出来了,靠在门框上,谁也不看。
      马玉梅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贺洪,你这个骡子,水管没水的骡子,永远没子孙的贺骡子,你不要脸。”
      贺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马玉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算清楚了之后的笑。
      “我不跟你吵。吵也没用。你贺洪在电厂当厂长,脸面要紧。我也要活。”她顿了顿,“你不是有本事吗?把我赵老二的儿子,给安排到电厂上班。十八了,初中毕业就在家闲着。你把他弄进去,正式工,要有编制。”
      贺洪抬起头,看着她。
      “安排好了,这件事我就当没看见。”马玉梅说,声音冷下来,“往后,那张大床归你们父女俩。我在不在家,几点回来。回来不回来,你也不能管我。我回来睡小床,不回来你也别问。”
      贺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马玉梅站起来,拿起钥匙串和那十斤大米,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贺志文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恨,有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贺志文,你够可以的。”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贺洪和贺志文两个人。
      贺志文靠在门框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贺洪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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