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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南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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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的喧嚣传不到东方,可是沈青却呆呆望着太阳的方向。耳边只有风声,她却能隐约听到凄厉的惨叫,心脏像是被捅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
沈青从来没有杀过人。
此番兵不血刃,一次就害了五个人。
只能牺牲这些无关之人,才能活命。
她微微闭紧眼睛。
那一夜,与林剑南的交谈的画面缓缓在脑海中展开。
灯油的幽火微微颤动,映得土墙忽明忽暗。
这是在亳州城的最后一夜,沈母想着便也不节省了,将元日守岁用的灯油拿了出来。
林剑南以剑撑地,神色凝重,还在为出城的事犯愁。
沈青则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思索片刻后,开口:“咱们走水路。至于路引嘛,就还是从张五之处取得,我只消略施小计,使个声东击西之法,便可将路引从南门,转到东门来用。”
林剑南微微颔首,只想了片刻之后,又轻轻摇头,语气无奈:“东城门严苛,船内船外都要严查,我一没法躲藏于货箱,二无法攀附于船底,怎么出去?”
这的确是个难题。沈青脑中一转,示意他站起来,三两步走他身前,两人贴得极近,鼻尖贴鼻尖,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林剑南呼吸都收紧了,睫毛微颤。
沈青却不慌不忙,手举过头顶,比了一比。
她长得几乎与男子一般高,林剑南只比他高了三个指头。
她摁着林剑南的肩膀,稍一踮脚,两人便同样高。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鼻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林剑南所佩香囊的气息,清浅好闻,她不禁深吸了一口。
这么看,如果稍微挡住脸,再让林剑南蜷成个团,乍看之下,他完全能假扮成自己……
她正深思,肩忽地一疼,接着重心歪斜,踉跄了两步。
林剑南推开了她,将头扭到一边,脸紧紧地埋进了阴影里,从喉咙里低低地挤出一声:“沈家兄弟,自重。”
沈青挠挠头,靠得太近竟让林剑南有些难堪。
她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什么怪癖,我就是给咱们想了个办法。”
林剑南垂眸,似是被刚才那一忽然的靠近冒犯,双唇紧闭,不吐一语。
她拾起地上的那根木棒,挥舞着侃侃而谈,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
浮动的烛火映在土墙之上,漾开了圈圈光纹。
脚下,午后的日光被她手里的撑杆搅动,化作满河层层叠叠的涟漪,随着船身的晃动,一圈圈往城门的方向漾去。
沈青抹了把额角的汗,久握竹竿,指尖存了些淡淡的竹香,有些像林剑南身上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眼安静的船舱,便伴着守卫的呼喝,将船停靠在码头上。
船身方定,便听得守卫一声粗粝的呼喝:
“路引?”
沈青拿出那张真路引,双手递上,神色从容。
刚才在南城门,她往那卒子胸前一摸,将真路引换作一张提前写好的仿品。
这些士卒都不识字,沈青只需仿得七八分相似,便让他们人人以为手里的是真路引。
在东城门处,出城的步骤除了核查路引,还需询问目的、人数,对应户籍,格外严苛。
“出城的,除了你都有谁?和你什么关系?”
“家母,舍妹。”沈青躬身应答,语气谦卑。
金军掀开船帘,舱内的沈母和阿妹慌张地抱作一团,不敢抬头。
“怎么一共三个女人?”
沈青淡定答:“我有两个妹妹,一个二妹,一个小妹。”
金军盯着户册皱眉,厉声质问:“这里写着,你家孪生妹妹死了。”
两侧刀刃出鞘,寒光毕现。沈青吞了吞唾液,漾开一个笑,施礼道:“蒙大金国庇佑,侥幸苟活。”
金军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三个蓬头垢面的农妇,并无异样,便放下船帘。
忽然有人在城门郎之侧耳语几句,说的女真语,她听不太懂,可看神情,像是在说南城门抓了奸细。
她心下一凛,强装镇静。
好在城门郎没再多问,摆摆手,给他们放行。
出城几里地,已是暮霭沉沉。夕阳染红,晚风拂过,带着泗水的湿气。
沈青拿来粗布麻衣,交给自己的“孪生妹妹”,语带歉意:
“适才多委屈了林公子,小人只是怕再有人追来,到时你穿男装不保险。”
是的,沈青想的招数,便是让林剑南扮成沈青已经对外宣告死去的妹妹,也就是沈青的原身。
林剑南接过衣物,自江里舀了一瓢水,将脸上抹的灰都洗干净,到船尾去换衣。
沈青没去看他,专心撑船。
她知晓林剑南为何来甲板换衣,船舱内的是两位女眷,船板上的则是沈青这个“男子”。出于男女大防,自然选在船尾避嫌。
“嘶。”
船尾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很快隐匿于水波声中。
沈青扭头,视线越过平船的船顶,只一眼,惊得手里的撑杆险些掉入水中。
林剑南正抬手整理衣物,露出的后背满是伤疤,旧伤密密匝匝,像蜈蚣一样爬遍了背脊,深浅不一,只露着几块还算完整的白肉,看着触目惊心。
沈青心头巨震!
这些伤痕,绝不是普通商户会遭遇的。
这人到底发生过什么?根本不可能只是个单纯的商户。
她不敢再看,连忙收回视线,心脏突突直跳,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攥紧撑杆,将船划得再快些,只想尽快把他送到江南,结束这趟差事。
橙波荡漾,风渐渐散了,江面也渐渐归于平静。
“你去休息。”
林剑南不知何时过来了,伸手搭上撑杆,湿凉的皮肤贴到了她的手侧。
沈青正要开口,说自己还能撑。
两岸地动山摇,嘚嘚之声由远及近,震得江水激荡,船身颤抖。
林剑南的神色霎时紧绷,手指捏上腰间的剑。
“有追兵。”
林剑南话音未落,一阵江风忽地荡起,芦苇飘摇,沙沙有声,很快被马蹄声吞没。
地面的震动顺着水流传到船底,震得沈青心口发麻。她极目远眺,火把星点地自江岸蜿蜒而来。
“不对,不是铁浮屠。”
林剑南伏在船,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是金国正规军,此刻当是箭雨齐发,而非这般杂乱无章的呼喝。
沈青眯起眼,在那火光跳动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五。
他骑着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劣马,挥舞着马鞭,脸上的横肉因为怪叫而扭曲。
“沈青!你这吃里扒外的杂种!给老子停船!”张五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镖局的亡命徒,还有几个歪戴着帽子的金国伪军。
原来他没在南门被金兵顺手砍了,却是反应过来被耍了,胸中怨气难消,要带人追杀灭口。
“怎么办?”
沈母在舱里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搂着怀里的阿雪,阿雪手里的麦芽糖掉在泥水里,一双手死死捂住嘴唇,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杀。”
林剑南吐出一个字,手指捏住了那把剑,腕子发力。煞气腾腾的气息惊得沈青的母亲和妹妹一时抽气,纵使他有武功傍身,一双妇孺却是性命难料。
虽说林剑南一路相帮,但孰亲孰疏沈青心如明镜,自不能让母亲与妹妹以身犯险,眼珠一转,信步到林剑南前,轻轻拍拍他的背:
“林大哥,你且莫急,还不到以命换命之时,你且信我,小人自有妙计。”
她转身走到船头,自那河中捧一把水,抹得脸上泪水潸然,换上一副惊恐贪婪的神情,朝岸上大喊:“好舅舅!莫放箭!自己人!”
她顿了顿,抽吸一口气,声色凄婉:“您快来吧!我抓着林剑南了!把他交给您,您便饶过小人,许我三人在那破屋好生过活!求您了!”
岸上的马蹄声渐缓。张五勒住马绳,狐疑地打量着缓缓冲向岸边的平船:“少耍花招,你骗了老子一次,还想骗老子第二次?!”
“我没骗您啊!就在船舱里压着呢!”沈青抹着眼泪,声音凄厉,“他身上带着应天府带出来的金银财宝,少说也有几千两!舅舅,我刚给他下了迷药,咱们一块把他卖给金人,那赏钱够咱吃几辈子的!求舅舅饶我一命,分我一成利就行!”
言罢,她自怀中摸出林剑南交给她的银两,双手高举,奉到张五的视野里。
张五闻言尚有怀疑,可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贪念瞬间压倒了愤怒。
“停船!靠岸!”
平船颤巍巍地靠了岸,沈青却是不动,在张五即将发难时,她超前一步,畏怯地拉住张五的袖子,半脸堆笑半脸哭:“舅,您上船,那姓林的就在船舱压着,可愚侄一人,搬不太动。”
“嘁,你小子,平时看着还有几把力气,怎得此刻却成了个缩头王八。”
张五骂骂咧咧,悠哉悠哉地迈入船舱。
就在他踏入舱门,视线被昏暗的阴影遮蔽的一刹那,角落里,那道本该蜷缩安静的林剑南动了!
惊雷乍破!银刃出鞘!
林剑南将袖一荡,单手便将张五手反剪于背,另一手则腕子翻动,不由得张五回神,那柄锈气未消、血洗更新的剑已死死横在了张五那肥厚的脖颈上。
“好舅舅,”沈青上前一步,轻巧地将张五腰间的剑拔出扔到地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识相点,命你的人退后。”
张五知晓中计,面露厉色,沈青便抬手让林剑南将剑紧了紧,张五嘴唇一抽,只得乖乖随二人抵至船板,吆喝道:“都、都别动手!退后!快退后!这姓林的没中药,他他他……他是阎王爷投胎啊!”
岸上的镖师和伪军们面面相觑,张五是他们的财神爷,见状只能勒马倒退几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走!”林剑南低喝一声。
沈青二话不说,抓起长杆猛地一撑岸石,船身在江水中划出一道急弯,借着水流迅速向江心窜去。
“林大侠!林爷爷!您轻点儿,肉,肉要断了!”张五像只待宰的肥猪,在剑刃下抖个不停。
林剑南丝毫不理会他的求饶,眼神冷冷地盯着岸边的火把。
船行至窄狭的河道,两岸尽是密匝匝的半人高枯草,就在众人以为即将脱险时,原本平静的草丛中突然响起了一串尖锐的哨声。
“嗖——嗖——”
破空声陡然响起。
“有伏击!”沈青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扑倒母亲和阿雪。
沈母吓得浑身僵住,脸色惨白,死死攥着衣襟,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止不住地发抖。
阿雪缩在她怀里,小脸煞白,放声大哭着,那哭泣之声很快没入烈焰的吡剥焚声。
只见岸边林地里,原本分散的伪军中竟藏着几名身披软甲的金人射手。他们显然没打算管张五的死活,第一轮箭雨便直冲着船上的林剑南而去。
火星在箭簇上闪烁,松油烈亮。
张五见箭矢射来,吓得大叫:“军爷!我还在船上啊!我给你们带过路,我是大金的良民啊!”
他的哀求换来的是更密集的箭雨。一支火箭擦着他的脸颊钉在船板上,瞬间点燃了舱帘。
“林大侠救命!救命啊!”张五哭得老泪纵横,鼻涕糊了一脸。
林剑南看着价值不再反成累赘的张五,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聒噪。”
他薄唇轻启,吐出这两个冷冰冰的字。
他手腕一沉,剑刃划过了张五的喉管。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燃烧的船帘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一脚,将张五踹进了翻滚的江水之中。
“抓稳!”沈青嘶吼着,声音瞬间被剧烈的焚风江浪撕碎。
她侧头,余光里,那艘火船已几近烧作枯架。
林剑南立在跳动的火舌中,素衣猎猎,银刃生风,长剑抡成一圈银色屏障,劈得空气簌簌作响。
叮当乱响间,数十枚箭簇被他生生格飞,一时火星四溅。
“沈兄,走!”他头也不回,身形在摇晃的甲板上稳如磐石。
“娘!阿雪!跳!”眼看火舌扑向船头,沈青一把拽过吓瘫的阿雪,死死按进怀里。
“青儿,水太深了……”
“不跳才是死!”沈青不由分说,拖着尖叫的阿雪与沈母,借着一股蛮力,迎着如蝗虫般密集的箭雨,纵身跃向翻滚的江水。
“哗啦!”
冰冷的江水瞬间倒灌进五官,沈青拼命踏着烂泥,一手托着阿雪,另一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领,凭着一股向死而生的蛮劲,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浅滩。
“咳咳……阿哥……”阿雪伏在泥滩上剧烈呕吐,小脸在月光下煞白一片。
沈青顾不得喘息,猛地回头望去。江心处,火船渐渐沉没。
江面除了漂浮的残骸与焦味,竟空空如也,连个气泡都没冒。
“喂!瞎子?!”沈青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呼道。
远处,追兵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连片火把映红了天际,飞速逼近。
沈母缓过心神,急忙拉扯沈青衣袖:“青儿,快走快走!他是个瞎子,本就是个累赘,自有造化,咱们犯不着陪他送死!再耽搁下去,咱们娘仨都得把命搁在这儿!”
沈青眉峰一拧,不加犹豫,点头便要转身。
一旁的阿雪却瘪着嘴,死死拽住她衣角,半步也不肯挪动:
“姐姐不能走!要等神仙哥哥回来!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别胡闹!” 沈青语气沉了几分,转头看向沈母,利落吩咐,“娘,你赶紧把阿雪带走,往前面炊烟处先躲着,我随后就赶上来。”
“哗啦——”
一道修长的黑影破水而出。
一道修长黑影破开江水,踉跄着登岸。
阿雪眼睛一亮,惊喜喊道:“神仙哥哥!”
沈青悬着的心猛然落地,刚要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笑意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彻底凝固。
林剑南拄着残剑半跪在滩涂上,身体却是无力地歪斜。
缀于他身后的江水并未退散,反随着他的喘息,洇开一抹浓重的暗红。
那是从他左后肩渗出来的。
一支断箭正插在骨缝里,箭尾随着他的战栗微微颤动。
林剑南低着头,细碎的发丝遮住了神色,手按在腰间那把鲜血淋淋的剑上,俨是杀红了眼,肩头颤动,拼劲全力要挥剑劈来。
不好!
沈青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持剑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直接按在自己脸上。
“你摸清楚,是我!”
林剑南浑身一僵,动作顿住,贴在沈青脸上的手指略略收缩。他垂着眼,扭开了头,发丝滴着江水,低低地嗤一声:“沈兄弟……你竟没走。我还以为,你连那一百两赏钱都不要了。”
这是怪她弃他不顾呢。沈青暗自笑笑,没多争辩,只大步跨过去,一把扯过他的胳膊压在自己肩上:“两间宅子还没影呢,你这瞎子可死不了!”
她无视林剑南那轻微的挣扎和母亲惊愕的目光,咬牙低吼:“娘,抱着阿雪,只要还没死透,咱们就带林剑南南下!”
林剑南的身体僵硬了片刻,那一点硬撑的气力终于消散了。他软绵绵地靠在沈青肩头,鼻尖彻底陷入了黑暗。
夜色笼江,雾霭沆荡。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目力所及的唯一一点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