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机》演有之

1、第 1 章 “找到你了

　　雨夜，一辆运输车在无人的街道上行驶。
　　运输车的大小赶得上一节列车车厢，通体光滑，侧边没有窗也没有门，只刻着“金斯顿郡运输司”的字样和标识。雨水密切地从车体滑落，运输车没有雨刮器，却始终保持匀速，飞快向目的地驶去。
　　两架小型飞行器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低空伴随在运输车两侧，机身闪烁着一点红光，准确地将运输车行驶的画面实时转移到屏幕上。

　　“马上就要通过流浪人社区了，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大概15分钟后到。”
　　仓库前，一个男人盯着眼前的全息屏幕向身后的同伴播报。
　　两个同伴坐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年轻面孔闻言，松了口气：“通过了最有可能被打劫的路段，剩下的就没啥可担心了。我早说这些下水道爬虫不敢对运输司的车做什么，哪些东西能趁火打劫，哪些得躲得远远的，他们可敏锐得很。”
　　似是在验证他的话，飞行器摄像头扫过的视野里，隐约能瞧见一双双躲在破烂钢筋水泥后面的眼睛，悉悉索索地紧盯着运输车，但无人动作。
　　“别高兴得太早，”边上的人却不为所动，“这趟活是‘老大’亲自安排的，事关‘那位阁下’，出了岔子咱几个都不用活了。”
　　年轻人在这严肃的氛围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又半信半疑：“这还能出岔子？运输司的车都是单一目的地的自动驾驶，外加最高级别密码锁，一旦开始行程，除非从运输司后台关闭系统，不然没人能让这车停下。况且今天还有警署的武装飞行器护送，远程射击程序都是开启状态，不会有人这么莽，在这种时候抢车吧！”
　　不过这么分析了一通，年轻人倒是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今天是联盟中央向金斯顿郡运送补给的日子。补给从联盟新城运送至金斯顿郡列车站，再由运输司从列车站送到市政仓库统一存放。补给不过是些常规的民用和医用物资。
　　偶尔也会有郡里的上层人士，走门路在列车里混一点私货，悄悄从新城运来。不过那也是按照补给运送的标准流程进行——只有自行驾驶的运输车，不会有飞行器护送。
　　毕竟谁也不会用飞行器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这里有块肥肉，这在金斯敦郡就是把自己做成活靶子——自讨苦吃。

　　年轻人接活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说补给运输车有武装飞行器护送，还要有人在仓库前等着立刻收货，不得经其他人手。
　　“大概只有‘那位阁下’敢这么做了，毕竟整个郡都不敢和他作对。”年轻人嘀咕道，实在没忍住好奇心，“这到底运的什么东西，整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旁边人盯着屏幕，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下，“不该问的少打听。”

　　屏幕里的运输车安然无恙地驶过目送它的人群。
　　突然，像是被这些紧紧追随的炙热视线打动了似的，运输车竟然开始减速，在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后，它在路中间停下了。
　　“咔哒”一声，车尾变成了一扇滑动门，从中间往两边滑开，露出黑漆漆的车内，像是在欢迎路边“热情”的围观群众。
　　两侧的飞行器监测到异常停驻，原地盘旋了一会儿，机身上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仿佛立刻就要爆发响亮的警报。但下一秒，红光消失，飞行器呆滞了一会儿，像是提前完成任务一般，缓缓降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全息屏幕里的影像倏地一片漆黑，守在仓库前的三人大感不妙，一跃而起，驱车向运输车最后的坐标赶去。
　　聚集在废弃房屋里的流浪人群不明所以，迟迟不敢上前。几分钟后，见运输车和飞行器依旧安静地停在路中央，有胆子大的流浪人蹒跚着向运输车走去。有人带头自然有人跟随，那队伍，在烟雨蒙蒙的黑夜里，远远看去，还以为人类又演化出新品种了。
　　带头的流浪汉借着路灯小心翼翼地向车内望去，见车内无人，只有一堆一堆的集装箱摞起，便大着胆子爬上去。
　　集装箱是铁质的卡扣结构，没有锁。流浪汉搬下一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圆形的罐头。
　　“是……饱……饱腹剂！”流浪汉惊呼一声，然后一改先前的迟缓谨慎，颤颤巍巍但是又狠又快地从集装箱里掏出一个个罐头，紧紧掩在怀里。
　　原本在他身后观察着的人群此刻都争先恐后爬上了车，疯狂地往怀里塞罐头，要不是集装箱太大，这些人恐怕能直接把车厢搬空。

　　一个女孩大概是因为太瘦小，被推搡的人群挤到了角落。这个角落里也堆着一摞集装箱，可是她太矮了，够不着最上面的箱子，又太瘦弱，没有力气拖出垫在最下面的那一箱。
　　正焦急时，她忽然看见这一摞箱子边上，竖着一个金属质感的长箱。长箱通体黑色，在路灯微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差点就被她忽略了。
　　这箱子很高，明明只有一个却比边上垒起来的几个集装箱还要高出一点儿，箱盖微微弹起，被三道只能从外部掰开的金属扣固定着。
　　大概是想着不用费力就能打开一箱饱腹剂，女孩立刻兴奋地上前解开了这最后的禁锢，可笑容随即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一个全身白衣的少年闭着眼站在箱子里。
　　少年身量颀长，几乎填满了整个箱子。那白色衣服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在黑暗里泛着银光，衬得少年脸色一片青白。

　　女孩收起笑容。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好奇，只是满脸失望地将盖子丢在一旁，转头又去寻找下一箱饱腹剂。
　　那箱子里是人是鬼，是警署最新型号的仿生人，还是某位尊贵阁下的私人物品，都和她没关系。如果她今天不能捡回去两罐饱腹剂，不出这周，她就要饿死在那无人问津的下水道了。
　　角落里再没别的东西，女孩只好不甘心地返身朝人群挤去，没注意到她身后被打开的黑色金属箱里，少年睁开了眼睛。

　　远处，警笛声和车鸣声姗姗来迟。

　　车里的流浪人开始往外跑，女孩被人流挟着，跌跌撞撞向门口退去，但她还没能捡到一罐饱腹剂。
　　她试图从路过的人怀里抢过一罐——那些大人怀里塞得满满的，她拿走一罐也不见得会让人家饿肚子——得到的却只有对方用肩膀猛撞的还击和怒骂。
　　女孩被撞到车门边，身后的人群早就跳车跑远，一个踉跄，眼看女孩就要仰头摔下——
　　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揪住了女孩的衣领，提起她一跃。女孩稳稳落地，怀里还多了两罐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手中掉下来的饱腹剂。
　　惊魂未定，女孩还来不及反应，一道淡淡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多谢。”

　　警笛声已近在咫尺，混杂着高昂的怒骂和枪响。
　　多年的流浪经验让女孩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她没有搭理意外的对话，抱紧两罐饱腹剂，混进流浪的队伍里，逃命般地向残破的楼房跑去。
　　只有余光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雾气茫茫的雨夜里。
　　奉命等在仓库接货的三人此时也终于赶到了运输车旁，跳上车，跨过一地散落的饱腹剂，在角落里找到了预先知晓的黑色金属箱——那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两周后，市政机体维修站。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坐在满墙的屏幕前吃着罐头闲聊，偶尔偏头扫一眼屏幕墙以表敬业。
　　“最近是尼克和弗雷德那两个小子值夜班吗？”右边那个皱着眉一脸愤愤不平，“我刚去储物室拿配餐，发现只剩三分之一了，这个月刚过一半呢，那两个小子吃得也太多了吧！”
　　“是吗？” 左边那个一脸平和地听着同伴的抱怨，“有可能是‘爬虫’来维修站偷食物呢？”
　　“不可能，他们可没本事闯过维修站的出入口系统。” 右边斩钉截铁地说，接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开始义愤填膺，“这时代，也不知道谁才是主子。一个修理仿生人和飞行器的维修站，配套的安保设备比我那破公寓楼的还高级，还要派我们两个活人监控！你敢信吗，一堆铁还要有保安！真是可笑！”
　　“行啦，‘为了金斯顿郡的公序良俗’嘛。”左边念了句宣传语，权当安慰，“想开点儿，你是在给市政打工，又不是在给一堆铁打工，至少还有免费伙食和社会福利呢。多亏了医疗保险，我女儿下个月要换第三次纳米血了，换完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受这该死的血液病折磨了。”
　　“恭喜你了老哥。”右边嘟囔着，“两年换三次，真是遭罪，一次换完多好。”
　　“有钱谁想这么折腾！一次换完是另外的价钱，不给报销了。”
　　左边苦笑着摇摇头，余光里，角落的屏幕突然屏闪了两下。他猛一抬头，指着那块屏幕说：“喂你看见了吗——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什么？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右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正在运行的警报系统，“警报也没响。别紧张啦，屏闪而已。这些监控设备都是半个世纪前的古董了，每季度都打报告让市政来修，就是没人来。”
　　左边盯着从屏闪恢复正常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监控影像里的画面和往常一样。他砸吧了下嘴，实在没发觉什么异样，便也低下头继续吃午餐了。

　　监控镜头下方的死角里，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少年捏着刚从储物室拿来的罐头回到了库房角落。
　　角落里叠着两个铁箱，上面铺着少年不知道从站子里哪个犄角旮旯淘来的尼龙布，就算是一张床了。好在这库房大概是存放高级零件的，天花板上的感应器显示室温维持在二十五摄氏度，替少年省去了找被子的工夫。
　　两周过去，少年身上的白衣服已经五彩斑斓，金棕色的卷毛失去了光泽，一绺绺耷拉着，只剩一双黄棕的大眼睛还明亮清澈。

　　少年三两下清空罐头回到自己的简易小床上躺下，闭上眼在脑海里继续搜寻他的目标。

　　金斯敦郡何止机体维修站的监控是古董，整座城市的网络安全设施都称得上是历史遗物。少年熟门熟路地撬开程序后门，入侵了一台闭路监视器的视野。
　　金斯顿郡的白天也是阴沉沉的，乌云像巨大的网罩覆盖着整座城，隔断了微弱的阳光，只剩射线和四面八方吹来的风落在地上。
　　不过这糟糕的天气好像没能对这里的居民造成什么影响，街上的人裹得密不透风，连体衣一样的外套将人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包得严严实实，别说辐射和劲风了，看着连子弹都穿不过去。

　　少年对行人的着装不十分有兴趣，他不停切换相连的闭路监视器，从废铁处理厂、豪华公寓，再到时代中心广场和十字路口。
　　他停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预感今天也一无所获。

　　黄昏初上，十字路两侧的商店纷纷打开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监视器的对面，一幢黑色五层小楼也亮起了荧绿色的招牌，一颗狼头在拉开的夜幕里张开嘴。
　　小楼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穿黑衬衫黑西裤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微长的黑发被扎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凹陷的眼窝里眼尾上挑，看着和招牌上印着的狼头十分相似。

　　少年“唰”地坐起身，借着监控将男人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睁开眼，一直兴致缺缺的脸终于换上灿烂笑容。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