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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两点半的钢琴声 凌晨两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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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姜晚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第无数次在心里发誓:明天一定要找楼上那个神经病算账。
天花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振动,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敲击——不对,是琴槌砸在琴弦上的声音。钢琴声。凌晨两点半的钢琴声。
不是那种激昂澎湃的奏鸣曲,也不是欢快活泼的小步舞曲,而是一种沉闷的、缓慢的、像是在用音符拆解什么东西的古怪旋律。姜晚听不出来那是什么曲子,她只知道那个调子钻进耳朵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撕得粉碎。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没用。
再翻个身,把被子蒙住整个头。
还是没用。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从骨头、从牙齿、从颅腔共振传进来的。老房子就是这样,暖气管是通的,水管是通的,墙缝是通的,连楼上的心跳都恨不得传下来。
她是声音疗愈师。这个头衔听起来很高级,实际上她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接单,给失眠的客户录制白噪音——雨声、海浪声、篝火的噼啪声、咖啡店里的背景杂音。偶尔接个高端单子,给某个焦虑症客户做一对一的声音放松训练,用她那个被专业老师称赞过的“天生治愈声线”哄人睡觉。
讽刺吗?她哄得了别人,哄不了自己。
楼上那位不知道姓名的邻居,就是她失眠路上的最佳助攻。
姜晚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这几天的“噪音日志”:
7月9日,凌晨2:31,钢琴声,持续约40分钟。曲目不详,疑似即兴。
7月10日,凌晨2:18,钢琴声,持续约55分钟。曲子比昨天更丧了。
7月11日,凌晨3:02,钢琴声,持续约30分钟。今天迟到了,是失眠加重了吗?
7月12日,凌晨2:24,钢琴声,持续约1小时。曲调有变化,似乎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但我只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搬家。
今天,7月13日,凌晨2:27,一如既往。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里的录音软件。作为声音疗愈师,她有一个职业病:听见任何声音都要录下来。不是那种偷录,是……好吧,她承认,就是偷录。她把手机贴在暖气管上,那根贯穿整栋楼的铸铁管子冰冰凉凉的,把楼上的钢琴声清晰地传导过来。
录音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姜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楼上那位,弹琴有个习惯。每次弹到某一个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重力度,像是刻意强调什么。那个音在这首曲子里反复出现,像一根刺,扎在旋律最柔软的地方。
她听了一会儿,渐渐觉得不对劲。不是钢琴声本身不对劲,而是那个弹琴的人——他的节奏太稳定了。凌晨两点多,正常人这个点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刷手机,要么在写方案到崩溃,谁会在这个时间弹钢琴弹得这么……冷静?
不是那种失眠到烦躁的乱弹,也不是深夜emo的情绪宣泄。那个人的指法很稳,节拍很准,每一段旋律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就像是一个厨子在做一道菜,每一样配料都提前称量好了,分毫不差。
姜晚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在白天听过楼上有钢琴声。
这个人只在凌晨两点多弹琴。为什么?
她把录音存下来,打上标签:【楼上钢琴怪-0713-0230】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不能直接上去砸门——一个深夜弹琴的人,精神状态不好说。但是网络时代嘛,解决问题的方法多得很。
她打开微信,翻出一个群聊。
这个群的名字叫【幸福家园4号楼业主群】,是她搬进来第一天被拉进去的。群里一共一百二十多号人,涵盖了这栋六层老楼的绝大多数住户。群里的日常是:物业投诉、快递代收、二手转让、以及各种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
姜晚在群里潜水了三个月,只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问有没有人捡到她晒在阳台被风吹走的袜子,另一条是问小区的快递柜怎么用。现在,她准备发第三条。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叹了口气——算了吧,委婉什么委婉,直接问。
403-姜晚:请问503的业主在群里吗?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冒泡。
201-老李:503?是楼上那家吧?不太清楚,好像是个小伙子,平时不怎么见着人。
302-王姐爱跳舞:哎哟小姜,503怎么你了?大半夜的别吵架哈,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102-小张(快递代收):503的业主好像姓程?我不确定,他很少拿快递,偶尔有几个保温箱。
姜晚正准备回复,群里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头像是一张纯色的深蓝色图片,没有真人照片,昵称简洁得过分,只有一个字。
503-程:在。
姜晚的手指顿住了。这个人居然真的在群里?
她看着那个“在”字,莫名觉得有点憋屈。这语气,简短、冷漠、理直气壮。你知道你在群里啊?你知道你在群里还不主动出来?你知道你凌晨弹钢琴影响了多少人吗?
好吧,可能就影响了她一个。四楼的其他住户似乎没人在群里抱怨过。
403-姜晚:你好,我是403的住户。我想跟你反映一个事情,你每天凌晨两点多弹钢琴的声音,在我这边听得很清楚。
她打完这段话,觉得语气太生硬,加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求求了”。
群里再次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503的回复。
过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在这个语境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503的回复出现了。
503-程:抱歉。
姜晚愣了一下。就这?抱歉?没有解释?没有“以后注意”?
503-程:我戴了耳罩,以为不会吵到别人。
403-姜晚:耳罩?
503-程:弹琴时戴的。
姜晚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戴着巨大的隔音耳罩,坐在钢琴前面,在凌晨两点半弹琴。戴着耳罩弹琴,说明他知道琴声会传出去,但他可能不知道会传得那么远。
不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403-姜晚:你为什么要凌晨弹琴?白天不可以吗?
这回503没有马上回复。姜晚等了好一会儿,群里其他人也没有插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场深夜对峙的后续。
终于,503的消息来了。
503-程:白天有其他声音。
姜晚眨了眨眼。这是什么逻辑?白天有其他声音,所以不能弹琴?那谁家弹琴不是白天弹?
她正要追问,群里忽然有人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是她楼下的王姐。
302-王姐爱跳舞:“哎呀小姜你就别问了!五楼那个小程我见过两次,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你要不敲敲暖气管跟他说,那玩意儿传得比手机快多了!”
姜晚:“……”
她盯着王姐发的那条语音,觉得这栋楼的人可能都不太正常。敲暖气管?这是什么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邻里沟通方式?
不过——她看了一眼那根贯穿天花板的铸铁暖气管——倒也不是不行。
群里503没有再说话。姜晚也不好继续追着人家讨伐,只能悻悻地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
钢琴声果然停了。
不知道是她的投诉起了作用,还是他今天本来就只弹这么长时间。总之,四楼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老旧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姜晚闭上眼睛,试图利用这个难得的安静窗口入睡。
三十分钟后,她再次睁开眼,清醒得像一只夜猫子。
完了。她的生物钟已经被楼上那位钢琴怪给“训练”出来了。每到凌晨两点半,她的大脑就自动进入警戒状态,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兔子,等待那个声音的出现。声音不来,她反而睡不着了。
这叫什么事儿?
姜晚叹了口气,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工作台前面。工作台上摆着一堆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副监听耳机,一个专业级录音声卡,还有一个正在运行的声音处理软件。旁边摞着几本专业书:《声音的疗愈力量》《心理声学导论》《白噪音的临床应用》。
她的职业,说白了就是用声音帮别人入睡。听起来玄乎,做起来更玄乎。她接过最离谱的一单,是一个客户要求她录制“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要那种五十年代的老式铁皮,不能是不锈钢的,不能是铝合金的,必须是马口铁,而且雨的大小要控制在中等,不能太小,太小没感觉,不能太大,太大会吵”。她当时对着那个需求看了三遍,最后还是接了。没办法,那一单给了一千二。
做声音疗愈师这个行当,说出去挺好听的,但养活自己不容易。她的收入主要来源是三个渠道:一是白噪音素材库的长期售卖,她在几个音频平台上都有自己的店铺,上传各种环境音供人下载;二是一对一的在线声音疗愈咨询,按小时收费;三是偶尔接的商业合作,比如给某个冥想App录制引导音频,或者给某个SPA会所定制背景音。
三个渠道加起来,月收入勉强过万。在郑州这个城市,一万块钱能活,但不能生病,不能有大件消费,不能随便出去玩。她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体面。
至少比她在北京的师姐强——那位师姐毕业三年了,还在给人配音效,月入不到八千,住在五环外的地下室。姜晚选择回郑州,部分原因就是不想过那种日子。
她戴上耳机,打开工作文件,准备把今天晚上录的钢琴声处理一下。虽然这个录音不能卖给客户(谁要听凌晨两点的丧曲啊),但她养成了习惯:所有录制下来的声音都要分类存档,贴好标签,说不定将来能用上。
声音波形在屏幕上展开。姜晚放大波形,开始做基础的降噪处理。去除电流声,去除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声,保留最干净的钢琴声。
处理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钢琴声的间隙里,有一个非常微弱的、几乎被琴声完全覆盖的声音。她把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了好几遍,终于听清楚了。
是呼吸声。缓慢的、深长的、带着某种克制的呼吸声。
那不是普通的呼吸。姜晚是声音疗愈师,她学过呼吸频率与情绪状态的对应关系。这个呼吸节奏,不是正常的睡眠呼吸,也不是运动后的喘息,而是一种——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很深,每一次呼气都很慢,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他在弹琴的时候,情绪是不稳定的。
不,不是不稳定。是他在用弹琴来稳定自己。
这个发现让姜晚沉默了很久。她把那段呼吸声单独剪出来,存成一个新文件,标签写着:【楼上钢琴怪-呼吸声-疑似自我调节】。
然后她摘下耳机,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你是谁啊?
凌晨两点半,戴着耳罩,弹着钢琴,用琴声和呼吸声把自己从某种东西里拽出来的人。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投诉可能有点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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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503。
程砚从钢琴前站起来,摘下工业耳罩。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冰箱的嗡嗡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轮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部涌进耳朵里。
他的听觉异于常人。不是那种“听力好”的好,而是对某些频率的声音极度敏感。尖锐的刹车声能让他瞬间冒汗,大音量的人声能让他产生生理性的头晕。医学上叫听觉过敏,民间俗称——耳朵太事儿妈。
白天他没办法弹琴。白天的声音太多了:楼下菜市场的叫卖声、隔壁楼的装修声、马路上永远不停的鸣笛声。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他只能用工业耳罩把一切隔绝在外,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用刀切菜的声音、用油入锅的滋啦声、用锅铲敲击铁锅的叮当声,来对抗那个太过喧闹的世界。
只有到了凌晨,当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他才能摘下耳罩,坐在钢琴前面。然后戴上另一副耳罩——不是隔音用的,是弱音用的。那副耳罩能把钢琴的音量压到最低,低到他以为只有自己听得见。
显然,他错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业主群里那个叫“403-姜晚”的人发的消息,还有后面跟着的一连串围观邻居。他皱了皱眉,不太想回复,但想了想,还是打了两个字。
503-程:在。
后来对方说钢琴声吵到她睡觉,他道了歉。再后来对方问他为什么凌晨弹琴,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要解释听觉过敏这件事吗?要说自己白天被声音折磨得什么都干不了吗?要告诉一个陌生人,他弹琴不是为了娱乐,而是因为如果不弹,他可能会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疯掉?
算了。太复杂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新鲜的牛肉、刚摘的香菜、一小筐鸡蛋、几颗饱满的番茄。他每天凌晨弹完琴之后,都会做一件事:备菜。
不是为了明天的工作,而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是可控的,油在锅里翻滚的声音是可控的,食物的香气是可控的。这个世界上能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不多,厨房是其中一个。
他拿出那块牛肉,放在砧板上,开始切。刀很快,刀法更好。每一片牛肉都薄厚均匀,纹理分明。他做私房菜七年了,七年里,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跟食物打交道,而不是跟人。
跟人打交道太累了。跟食物打交道简单得多——火候到了就出锅,盐放多了就加水,一切都有章可循。可人呢?人没有章法,没有菜谱,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触怒对方,哪个眼神会被误解。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
程砚的刀顿了一下。虎口处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他看了一秒,继续切菜。
楼下那个403的住户,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像个女孩子。语气不算凶,但带着明显的怨气。他理解——换成谁天天凌晨被吵醒,心情都不会好。
但他能怎么办呢?不弹琴?那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往哪里放?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403-姜晚。凌晨钢琴声影响其睡眠。需要调整弹琴时间或方式。
然后又加了一行:
下次弹琴前,先敲一下暖气管试试。
他不知道这个办法有没有用,但值得一试。如果能用暖气管探知楼下有没有人醒着,也许可以避开她失眠的时间段。
程砚把切好的牛肉码进保鲜盒,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手,走到那根暖气管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铁的振动声沿着管道传下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声轻敲。不是回应,更像是——有人翻了个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管道上。
程砚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也看不出来那是一个笑。
他转身回了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在回响着刚才钢琴的余音。那个被他反复弹奏的音符,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嵌在旋律的正中间。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心里某个地方的声音,他没办法用语言说出来,只能用指尖敲在琴键上。
凌晨三点,程砚终于睡着了。
楼下的姜晚,这时候正在电脑前敲最后一行工作记录。她今天晚上接了个新单子,是一个焦虑症患者的妈妈找上门的。说是他们家孩子对声音特别敏感,一听到大音量就会崩溃,去看了心理医生也没用,想试试声音疗愈能不能帮忙。
姜晚一边给客户回复邮件,一边在心里盘算:高敏感人群的声音疗愈方案,这是一个细分领域,市面上做这个的人不多。如果她能把这块做起来,也许能打开一个新的市场。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高敏感人群。对声音极度敏感。会崩溃。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楼上那位,该不会——
算了。她摇了摇头,关掉电脑。想多了,人家说不定就是个爱熬夜弹琴的文艺青年,跟她客户的症状有什么关系。
她爬上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幸福家园4号楼业主群】。她找到503那个深蓝色头像,点进去,看了半天。
朋友圈:仅显示最近三天。
签名:空白。
头像:一片深蓝,看不到任何细节。
她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十五分,姜晚终于睡着了。
楼上楼下,两个人各自沉入自己的梦里。他们不知道,这一夜的业主□□锋,只是他们漫长交集的一个开始。那根贯穿两套公寓的暖气管,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他们之间最沉默、也最热闹的传声筒。
而那首凌晨两点半的钢琴曲,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一个声音疗愈师存进她的声音素材库里,标签从【楼上钢琴怪】变成另一个名字。
当然,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