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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盐税疑云 崔泽文刚上 ...

  •   和谢其琛告别之后,令姁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
      “赵侍卫,醉春风不是有个茶楼,咱们进去坐坐?”令姁提议道。
      赵侍卫点了点头。他也走累了。
      茶楼里人声鼎沸,一楼的大堂坐满了人,三三两两嗑着瓜子喝着茶,目光都聚在正前方的一张高台上。台上摆着一桌一椅,桌上放着醒木和折扇——这是要说书的架势。
      令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听书。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先生走上台,醒木一拍,满堂俱静。
      “列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那梁王魏景,勾结羌国,起兵谋反,兵败身亡。今日咱们不接着说梁王,说一说那北境的戚大将军——”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声音洪亮:
      “话说那羌国,盘踞漠北多年,年年南下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派了多少大将,都拿他们没办法。直到那一年,出了一位神勇无比的大将军——”
      醒木又是一拍。
      “戚靖渊!”
      “这位戚大将军,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一把大刀使得虎虎生风。他奉旨镇守北境,与羌兵大小数十战,从未败绩。有一年冬天,羌国十万铁骑南下,戚将军只带了三千精兵,趁夜雪突袭敌营,杀得羌兵丢盔弃甲,抱头鼠窜。那一战,威震天下!”
      堂下响起一阵喝彩声。
      “戚将军不光自己英勇,他的夫人许成君,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许夫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最善枪法,人送外号“女神枪”。夫妻二人一同镇守北境,一个守城,一个出战,配合得天衣无缝。百姓们编了歌谣唱:‘戚家军,戚家将,夫妻同心守边疆。羌兵来了也不怕,叫他有来无处还。’”
      令姁听得入了神。她从未去过北境,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听这说书先生讲起来,那戚靖渊夫妻,倒像是话本里才有的英雄人物。
      “列位看官有所不知,自打这戚大将军出了名,咱们宁朝的风气都跟着变了。”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早年啊,人们以阴柔为美,男子皮肤要白,身段要瘦,说话要轻,走路要稳。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讲究的是阳刚之美,男子要有男子气概,要膀大腰圆,要虎背熊腰,要能上山能下海,能打虎能擒龙!”
      堂下有人笑了起来。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这话传到醉春风的风月阁,那儿的当家人可坐不住了。您想想,这世道变了,客人们的口味也变了。从前爱的是白白嫩嫩的小倌,如今可不一样了。那风月阁的当家人一咬牙,一跺脚,从北边进了十来个身材健美、膀大腰圆的壮男,专门伺候那些好这口的贵人纨绔。”
      堂下的笑声更大了。
      “列位可别笑,这生意还真不错!听说那几位壮男,身强力壮,一晚上能接好几个客,把那风月阁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如今啊,这京城的烟柳巷里,好男风的人都以狎弄壮男为荣,瘦弱的小白脸反倒没人要了——”
      赵侍卫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茶碗里的茶叶。
      令姁看了他一眼,觉得既尴尬又好笑。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醉春风门口遇到的那个少年——谢其琛。
      他长得很俊美,但不是那种阳刚壮硕的类型。他瘦,清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他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睫毛长,嘴唇薄,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倔强。
      幸好他不是那种壮硕的长相。否则,以他的容貌,怕是日子比现在更难过。
      说书先生最后一回书讲完,天色也已经渐晚。令姁也启程回宫。
      回到毓秀宫偏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给整座宫殿镀上了一层暖意。
      令姁正要回自己的房间,路过主殿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阿弟,你今日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是崔昭仪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关切。
      令姁脚步一顿。她知道自己不该偷听,但那话里头的担忧让她忍不住停了下来。
      崔泽文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姐,我也不瞒你。我上任这些日子,把武都县盐产业相关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发现了什么?”
      “亏空。”崔泽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令姁还是听见了,“巨大的亏空。”
      令姁站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武都县的盐产业,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崔泽文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像是在整理思绪,“盐户将盐产出,由盐运使司统一收购,再通过盐商分销到各地。这中间涉及到盐课的征收、盐引的发放、盐利的分配,每一个环节都有一本账。”
      “我按宁朝律法,将这些年武都县的盐产、盐课、盐利逐项核算,发现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入库的数字之间,差了将近三成。”
      崔昭仪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三成?”
      “三成。”崔泽文重复了一遍,“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每年都有将近三成的盐利,从账面上消失了。它们没有进入国库,没有用于军饷,没有用于赈灾——它们不见了。”
      令姁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这些亏空,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崔泽文继续说,“我往前查了五年,五年都是如此。每一任盐运使的账面上都漂漂亮亮的,但实际上,每一任都在挖同一个坑。我来了,这个坑就在我脚底下,我连填都来不及填。”
      “转过年来,朝廷就要征收新一年的盐税了。武都县的盐税定额是每年三十万贯,这是雷打不动的数目。与此同时,武都县还要向京畿及附近州郡供应食盐,这也是朝廷定好的,少一两都不行。”
      “可如今账面上的亏空这么大,库里的盐和钱都对不上数。我怎么交税?怎么运盐?交不出来,朝廷怪罪下来,我是要掉脑袋的!”
      崔昭仪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阿弟,你先别急。这亏空,不是你的错。是前任留下的窟窿,你接手的晚,补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崔泽文苦笑了一声,“姐,朝廷不看情理,朝廷看的是账本。账本上少了就是少了,谁管是谁留下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崔泽文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想了几天几夜,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若是如实上报,朝廷追查下来,前任那些人固然跑不了,但我也脱不了干系——我是现任盐运使,账目不清,我第一个有罪。若是隐瞒不报,想办法把亏空填上……我又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
      崔昭仪久久没有说话。
      令姁站在门外,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盐课盐引的名堂,但她听懂了父亲的意思——他掉进了一个坑里,爬不出去,也不知道该不该喊人。
      “阿弟,”崔昭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我问你,你查账的时候,可曾发现这些亏空的钱,流向了哪里?”
      崔泽文迟疑了一下:“有一些流向了盐商,有一些……像是在账面上被抹平了,查不到去向。”
      “查不到去向?”崔昭仪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在宁朝的盐政制度下,每一笔盐利都有据可查。查不到去向,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不让你查到。”
      “你是说……”
      “我不说什么。”崔昭仪打断了他,“我只是提醒你,能在武都县的盐政体系里做这么大的手脚,不是一两个盐运使能做到的。上面有人。”
      “阿弟,你听我说。”崔昭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件事,你不能急,也不能慌。账本你继续查,但不要声张。能查到多少算多少,把证据留好。至于今年的盐税和运盐……”
      她顿了一下。
      “我帮你想办法。”
      崔泽文的声音有些发颤:“姐,你怎么想办法?你在宫里,这些事——”
      “我在宫里,自然有我在宫里的法子。”崔昭仪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门外的令姁听到这里,轻轻退后两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遇到了大麻烦。姑母说要帮他想办法。有人在武都县的盐政里做了手脚,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在很高的位置上。
      她忽然想起说书先生讲的戚靖渊——那个在北境抵御羌兵的大将军。
      戚将军在边关流血打仗,朝廷需要用盐税来养兵、发饷、修城池、买马匹。如果盐税出了问题,那戚将军的兵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打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再想了。
      这些事离她太远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盐运使的私生女,连在这个家里活下去都要小心翼翼,哪有资格去想什么朝廷的盐税、什么北境的将军?
      翌日午后,王皇后来了毓秀宫。
      令姁正坐在偏殿的窗下绣一方帕子,听见外头太监扯着嗓子喊“皇后娘娘驾到”,连忙放下针线,跟着崔夫人和令仪一起到正殿门口跪迎。
      王皇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冠,端庄华贵,气度不凡。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嬷嬷,排场不大,但那种母仪天下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崔昭仪已经在大殿门口候着了,由两个宫女搀扶着,缓缓行礼。
      “昭仪身子不便,不必多礼。”王皇后上前一步,亲手扶住了她,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本宫今日闲来无事,想着昭仪一个人在毓秀宫闷得慌,过来看看你。”
      崔昭仪微微一笑:“娘娘挂念,臣妾感激不尽。”
      两人携手进了内殿,分宾主坐下。宫女们奉上茶来,一时殿内茶香袅袅,气氛和睦得像一幅画。
      但令姁跪在偏殿的帘子后面,总觉得那画里头藏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却让人心里不踏实。
      “昭仪近日可好?”王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太医每日来请脉,怎么说?”
      “回娘娘,太医说胎像稳固。”崔昭仪的手轻轻抚着肚子,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就好。”王皇后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昭仪的肚子上,“陛下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盼到了。本宫也替妹妹高兴。”
      这话听着是贺喜,但崔昭仪总觉得那“盼了这么多年”几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别的意思。
      “娘娘过誉了。”崔昭仪低头笑了笑,“臣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娘娘母仪天下,福泽深厚,日后定能再添嫡子。”
      王皇后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本宫年纪大了,不指望那些了。”她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淡淡的,“倒是妹妹,福气在后头。这一胎若是皇子,那可是陛下的心头肉。”
      崔昭仪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王皇后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听说你弟弟崔泽文升了盐运使?武都县那个盐运使,可是个肥缺啊。”
      “是陛下恩典。”崔昭仪的语气不卑不亢,“臣妾弟弟做了十二年县丞,兢兢业业,陛下赏识他,给了这个机会。”
      “兢兢业业好啊。”王皇后点了点头,“武都县的盐政,历年都是朝廷的重点。你弟弟在那里,可得替朝廷把好了关,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钻了空子。”
      崔昭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娘娘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臣妾一定转告弟弟,让他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王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崔昭仪一眼,目光从她的肚子上滑过,留下一句:“昭仪好生养着,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崔昭仪笑着送她到殿门口,直到那绛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她转身回殿,对身边的宫女说:“把门关上。”
      宫女依言关了门。
      崔昭仪坐在罗汉床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久久没有动。
      皇后今日来,不是来看望她的。
      是来试探她的。
      那些话,每一句都有深意。“盼了这么多年”——是在提醒她,她入宫十二年才怀孕,这里面有故事。“若是皇子”——是在试探她,有没有争储的心思。“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钻了空子”——是在警告她,武都县的盐政,不是她崔家的人能插手的。
      崔昭仪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她不怕皇后。她怕的是,皇后背后的势力。
      那个人能把手伸到武都县的盐政里,能让十几年的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能让弟弟一上任就掉进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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