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流至终》清墨汁

4、在离别上，永远是个输者 送花的

　　送花的车停在花店的小院门口，司机师傅下车打开了侧边车门，宁阳行和徐云绍配合着司机师傅把打包成箱的花从车里移下来

　　张优棠把着院子门，青执夏跑去屋里给司机师傅拿瓶水

　　十分钟后，货搬完了，共四箱，青执夏把水递给司机跟他核对货物

　　司机抬头看了看从屋里往外拿工具的宁阳行，又扭头看着正在看货单的青执夏，笑着开口道

　　“姑娘又招了个小员工？前几次我来送货的时候没见过他”

　　青执夏核对完货，拿笔签字，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

　　“朋友，今天没事来帮忙的”

　　她签完字，把单子递给司机

　　“谢谢，辛苦了”

　　司机接过单子，听见青执夏的道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角咧开了一个朴实的笑容

　　“没事没事，工作而已，不用一直这么客气，我还有货要送，就不来聊了，你们忙”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青执夏看着司机逃也似的背影，左边唇角微微勾起，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张优棠走到她旁边，看了看只剩下的车尾灯，再看了看她的表情，一脸了解

　　“师傅还是这样？三四回了我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青执夏看着车子远去的地方，轻声开口

　　“有的人啊，总是喜欢对只见过一两面，说过一两句话的外人，相处成朋友，可当这个'朋友'对他客气或疏离一点，他就会不知所措”

　　她扭头看向宁阳行

　　“可有的人不会，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张优棠听得一脸懵，青执夏看着她，轻笑一声，伸手拉着她的胳膊

　　“走了，要去干活啦，想不明白就不要想好了，这不需要理解”

　　她们走到放花材的桌子前，青执夏拿剪刀把外面一层纸箱剪开，检查花材

　　徐云绍正在教宁阳行怎么使用去刺的工具

　　张优棠看见后，歪头看着徐云绍，一脸调侃道

　　“没想到，在这只呆了三个月的小员工，也能教别人如何使用工具了”

　　徐云绍没听出来语气中的调侃，他当即直起腰杆，轻微撅嘴，眼神里写满了笃定自得，一脸的骄傲

　　“当然，我学什么都很快，当年老师让背的节日作业，我在上学前的一个小时内就背会了”

　　张优棠看着他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当即就要怼回去

　　这时，青执夏开口组织了这场'战争'的发生

　　“好了，别闹了，要开始干活了，这次进的花多，要用的时间多，阳行哥，你学会了吗？要不要实践一下？”

　　正在用工具无实物弄花刺的宁阳行，听见青执夏的话抬起了头看向她

　　“好了，可以试一试”

　　“好”

　　青执夏把花放到桌子正中间，他们就开始干活了，座位和刚刚的一样，男的一边，女的一边，一边聊天一边干活，嘴上没闲着，手上没停着

　　徐云绍刚弄了两朵花，嘴上就开始了

　　“阳行哥，你家在哪里？”

　　宁阳行手上生疏地弄着花刺，皱着眉头，低着头回答他

　　“我家在宁沅市”

　　张优棠正低头拆着花朵上的保护套，听见他说的话，也没抬头，平静地说

　　“我和执夏夏也是宁沅市的”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余光瞟到了面无表情但眼睛看着她的青执夏

　　徐云绍看宁阳行工具使用的生疏，正在教他其他办法，两人都没在意这边发生的事

　　张优棠轻微扭头，看向她，青执夏没有吭声，只是朝她摇了摇头

　　张优棠立马了解她的意思，对她挑了一下双眉，一脸你放心我有数的表情

　　她刚扭回头，徐云绍已经给宁阳行弄好了，又拿了一枝花在手里，低着头不知觉地抢在了张优棠前面说

　　“执夏姐，今天为什么进这么多花啊？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花”

　　青执夏低头弄着花苞，听见他问的问题，没抬头，声音平静

　　“明天这个小镇有个节日，需要这些不常见，花意不是很好的花”

　　“什么节日啊？”

　　徐云绍的好奇心上来了，抬起手把花举起来清理刺，目光看一眼青执夏看一眼手里的花

　　张优棠察觉到他的动作，瞟了一眼，看见后，笑出声

　　“哈哈，你就这么好奇吗？”

　　宁阳行也撇了一眼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没有出声

　　青执夏没有抬头看，也知道他在干什么，微笑出声

　　“由花节”

　　徐云绍听到后，疑惑出声

　　“由花节?是油菜的有吗？”

　　“不是，是自由的由”

　　这时宁阳行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青执夏，发现

　　她把两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拆保护套的花，但目光却在他的身上

　　宁阳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青执夏收回目光，他回过神来，看向她，开口问道

　　“今天我在街上看见所有店铺的老板和员工们在用花装饰店面，也是因为这个节日吗？”

　　青执夏弄完手里的花，眼神看向他，点了点头

　　“是的，这个节日，是小镇的特殊节日，只有这个小镇能举办”

　　“这个节日有什么寓意吗？”

　　宁阳行问道

　　“由花节，花儿们自由的节日”

　　宁阳行和徐云绍问一个，青执夏回答一个

　　“执夏姐知道它的由来吗？”

　　徐云绍目光灼灼的看着青执夏

　　青执夏刚准备开口

　　“执夏，优棠”

　　来人了

　　一个语调平缓而又苍老有力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一位精神抖擞的老太太从外面走了进来

　　青执夏和张优棠连忙从椅子上起来，跑到老太太身边

　　宁阳行和徐云绍站起身，正在脱手套

　　老太太虽然年纪偏大但眼神很好，她看见他们在旁边桌子上工作，连忙出声

　　“那边的两位小伙子，不用麻烦，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来看看我这两位小姑娘”

　　张优棠听见，抱上老太太的胳膊，撒娇道

　　“何奶奶~，好几个月了，你为什么今天才来啊?背着我偷偷忙什么呢？”

　　在张优棠和何奶奶撒娇的时候，在桌子旁的两个小伙子正准备过来

　　老人家不让过去，嗯...，就是要去的

　　在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 ，青执夏趁着张优棠和何奶奶聊天的间隙，转头看向他们，朝他们挥挥手，让他们坐回去

　　他们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宁阳行竖起两根手指，反过来，来回摆动，再摇摇手

　　意思是：我们不过去，没事吗？

　　青执夏读懂了他的意思，朝他们摇摇头，随后转头看向何奶奶

　　“奶奶，我们进屋里坐，这天气还是有些凉的”

　　“好好好，还是执夏贴心，不像优棠，是个小滑头”

　　她们边走边聊天，宁阳行和徐云绍留在外面干活

　　张优棠去给何奶奶接水

　　何奶奶坐在屋里看见了他们在外面，扭头问青执夏

　　“执夏，他们不进来坐吗？”

　　青执夏眸色沉了沉，立即恢复，对何奶奶笑道

　　“奶奶，您忘了，我刚给您说过，明天游花节，他们在准备明天要用的花”

　　何奶奶轻微抬头恍然大悟

　　“哦，我给忘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干活了”

　　还没等青执夏回答，她突然拍了一下腿

　　“哎呀！我给忘了，我是来找你们告别的”

　　“什么？奶奶为什么？”

　　张优棠端着杯热水走过来，听到这一句话，疑惑地问

　　何奶奶一脸慈祥的笑着开口

　　“我的儿子儿媳，邀我去和他们住，我的孙子出生了，我也六十多岁了，老伴儿也在那里，想去找他们，我想和小孙子亲近亲近”

　　张优棠蹲下摸着何奶奶的手，抬头看着她，眼里泪光闪闪，刚想开口，鼻头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便低下了头

　　青执夏看了眼张优棠，蹲下拉着何奶奶的另一只手，看着她

　　“那您想好什么时候去了没有？他们会来接您吗？”

　　何奶奶看着她们，眼里的不舍快要溢出来了

　　“奶奶下午就去了，会有人来接的，奶奶也不想走，也舍不得你们，可是，我的老伴儿在等我”

　　张优棠听到这句话，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像断了线一样止不住

　　可她不敢抬头，她怕看见老人家的脸

　　青执夏也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头瞬间红了

　　何奶奶看见两个姑娘哭了，心里直着急，抽出被她们拉住的手，抬手摸了摸她们的头，低头看着她们

　　“我的两位姑娘啊！哭什么啊？奶奶只是去和家人团聚，又不会忘了你们，你们哭的奶奶心都碎了”

　　青执夏强压下要哭的情绪，抬头看着何奶奶的脸

　　老人的脸上让岁月留下了许多痕迹，也让那场意外在心中留下了'痕迹'

　　现在那个'痕迹'要裂开了

　　她朝何奶奶笑道

　　“奶奶，要团聚了，你，开心吗？”

　　何奶奶拉住了青执夏的手，也拉住了低头调整情绪的张优棠的手

　　眼睛看着青执夏，仿佛在通过她看向故人

　　“奶奶开心，奶奶记得你的爷爷奶奶也在那个城市，正好奶奶帮你去看看他们，看看我的老朋友在干嘛，跟他们说一声，他们的孙女...”

　　这时她扭头看向张优棠，眼里满是止不住的慈爱

　　“他们的孙女找到了一个好朋友，一个调皮可爱的小姑娘”

　　张优棠把眼泪擦干净，抬头看着何奶奶，眼眶还通红

　　“一定要和爷爷奶奶说，说执夏夏有我，让他们安心过'晚年'”

　　青执夏看了眼张优棠，朝她笑了笑，再扭头看向何奶奶

　　“奶奶要和他们说，说我过得很好，不要担心了，您也要好好的，时不时去找他们串串门”

　　何奶奶看看青执夏，看看张优棠，像是要记住她们的样子，然后松了一口气

　　“好了，奶奶走了，回去收拾收拾，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站了起来，两位姑娘也跟着站起来，张优棠扶着何奶奶走出去，青执夏跑去桌子前面，拿了一朵处理过的花——白桔梗

　　宁阳行和徐云绍在处理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青执夏跑过来，他们就看到她的眼角红红的，再扭头看到张优棠和老奶奶出来了

　　张优棠的眼也是红的，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脱下手套，站起来，跟着到门口

　　他们走出了小院，何奶奶转身看着他们，眼里满是不舍

　　“你们去忙吧，我就走了”

　　青执夏走上前，牵起老人的手，把白桔梗放到她的手里，满眼离愁的看着她

　　“送您朵花，拿好它，再见”

　　何奶奶看了看手里的花，眉眼含笑，满是牵挂

　　她转身，逆着光走，步履蹒跚，但一步一步带着从容，影子打在地上，好单薄

　　张优棠看着佝偻的背影远去，终于撑不住了，低下头，破碎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徐云绍听见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突然转身冲进徐云绍的怀里，嚎啕大哭

　　“我以后...没有奶奶了，真的没有了”

　　徐云绍犹豫一下，伸手抱住了张优棠，听见她的哭声，她说的话，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青执夏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可这也止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的在脸上滑落

　　这是她第三次经历离别，原以为能习惯，可看到老人那慈祥而苍老的脸，发现，自己永远是个输者，心甘情愿

　　宁阳行走到青执夏身旁，看见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霎时间，好像看到了流夏

　　她也是这样，哭也不想让别人发现

　　宁阳行想要搂住她的肩膊，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

　　“她没有家人了，她还是去找他们了”

　　青执夏目光空洞的看着老人消失在路上，麻木的开口

　　宁阳行听着她无厘头的话，也明白了

　　“下午来接她的车，是她儿子车祸前给她订的'死亡管家'”

　　徐云绍搂着哭的浑身没力的张优棠回院子里坐着去了

　　“‘死亡管家’？这是什么职业？”

　　宁阳行声音带着疑惑

　　“是一个‘后事’职业，和殡葬不同，若是老人的子女意外提前离世，就没有人帮孤寡老人安排后事，他们就会出现帮子女尽孝

　　他们会在老人家里安装上监控，把他们手机上子女的电话号码换成他们的电话，等老人打电话说想子女，就会来接他们

　　但这仅限于目睹亲人意外离世，而出现认知偏差的老人和没有子女的老人”

　　青执夏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声音里毫无感情地说道

　　宁阳行了解后，点点头

　　“这种职业挺好的”

　　“是啊！这种职业挺好的”

　　以前的旧事总会有些成为一生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