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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回忆中交错的日常 六月下 ...


  •   六月下旬的风永远是闷的。

      整座城市被一层厚重湿热的气层压住,吹不散、透不畅,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水汽。离七月的暑假只剩十几天,校园里少了期末冲刺的紧绷,多的是一种懒洋洋、沉郁又安静的日常。走廊里的打闹声轻了,课桌上的习题册堆得高了,窗外的蝉鸣一天比一天聒噪,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盛夏提前预热。

      以往的每个清晨,叫醒我的从来不是闹钟,而是松本悠。

      她总会准时站在楼下,轻轻喊我的名字,声音清亮,穿过晨雾落进我窗台上。我们从小就这样,踩着晨光一起上学,走过整条漫长的少年时代。从小学一年级背着比自己还大的书包跌跌撞撞,到初中并肩走过落满樱花的街道,再到如今穿着同款校服沉默前行,这条日复一日的路,早已成了我生活里最固定、最安稳的惯性。

      看向5点半,比平时早了三十分钟。昨夜床铺温暖的触感让我身心舒畅,我从未觉得身体如此轻盈有力。

      “今天让我去叫她吧。”

      房间里拉着半幅窗帘,晨光透过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我坐在床边,目光习惯性落在那把黑色吉他上。那是母亲留下的,1962年产的Fender,琴颈上刻着我和悠名字的缩写,是初中时我用美工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我抱起琴,坐在床边,手指按在冰凉的琴弦上,轻轻拨动,清亮单薄、木质感钢弦的声音在房间回荡。
      “好久没有插上音响了啊”,我看着指向32分的钟表,看了藏在床下的音箱,箱体蒙布积灰发灰起毛,边角皮革包边干裂掉渣,金属旋钮氧化泛绿锈、插孔发黑,电位器缝隙塞满尘埃,喇叭纸盆受潮发皱、边缘悬边发硬发白,漆面暗沉布满霉点。
      “还早...“
      我似乎从来不用这个音响啊,都是在外面借别人的。插上电源线,噗噗、沙沙电流杂音传出,将连接线接好,旋钮转动全是刺啦摩擦爆音;
      “这是?”,我将音响转了过来,看到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纸张发黄,四角翘起。我将纸条拿起,像一片干树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使用说明。
      “是妈妈给我留的啊”,一阵湿润感传来,眼眶温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流了出来。我眼前逐渐闪烁,纸条上的字也慢慢在光中折射,直到我读到最后一行...
      “黑泽...健?...”
      我念着。
      突然,一阵湿热的低语开始在耳边缠绕,我手止不住的颤抖,同时手背像是密密麻麻针扎、蚁爬痒麻,慢慢皮肉变厚像裹厚棉花,触碰分不清冷热软硬,掐肉痛感微弱,抬手发沉不受控,悬空像挂着不属于自己的肉块。同时眼前发灰发黑、视野收窄只剩中心光斑,耳边闷响变远,浑身发软发飘。一片漆黑,母亲躺在冰冷地板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混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安眠药的苦涩,让我浑身发冷,同时父亲的身影若隐若现,“凛,这把琴是当年...”。

      我看着桌子上放着的白色药瓶,伸出手,可眼前一道人影出现。
      “主,就快了...”

      天边翻出浅浅的鱼肚白,楼下翠绿的樱树被晨风轻轻吹动,叶片簌簌作响,却迟迟没有传来那声熟悉的呼唤。

      “已经6点05了啊,还没有来么。“我看向表,身体格外沉重,”在床上睡也就那样。“我伸了懒腰,从床边坐起,看着空旷的房间,整洁的书桌,床边,那把黑色的琴静静地靠在那里。
      “早上好,主”使者的声音突然出现,嘶哑又低沉的话里透露些许欣喜。
      “嗯,你好久都没说话了,使者。”我不耐烦地回应着。
      “还不是因为,您一直在压制我,不是么,明明您需要我的帮助”,他的声音逐渐微弱,随即传来一阵讥笑,“不过没关系的主,您现在不会了,对么,您平静下来了,我也不只会在您愤怒时出现了,不是么。“
      “是是,你也是,封印最近安然无恙,也该歇歇了。”
      我把琴放回床底,坐在窗边等了很久,桌面摊开的物理习题册停留在第一页,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空气潮湿黏腻,带着盛夏独有的闷意,安静得有些反常。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分针转过一圈又一圈,已经过了我们平时约定的时间十分钟。

      心里慢慢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不安。

      松本悠从来不会迟到。

      哪怕是发烧到三十九度,她也会准时站在楼下,只是脸色会比平时苍白一些。她总是这样,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从来不会让别人为她担心。

      我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走出家门,去往隔壁的松本家。

      楼道里弥漫着老旧居民楼特有的潮湿气味,声控灯在脚步落地的瞬间应声亮起,惨白的光铺在斑驳泛黄的台阶上,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我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了好几秒,门才被轻轻拉开。

      松本悠站在门后。

      她的状态很差。

      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眼皮浮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往日里搭在两肩的长发卷起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熬了一整夜,精气神被抽干了一样。往日里干净温柔的笑意完全消失,只剩下疲惫和掩不住的慌乱,眼神涣散,像是还没有从什么可怕的事情里走出来。

      “怎么了?”我轻声问,声音不自觉放柔,“没睡好?”

      她侧身让我进门,客厅的窗帘半掩着,光线昏暗,空气凝滞闷热,连风扇都没有开。茶几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她蜷在沙发边,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晚做噩梦了。”

      “噩梦?”我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上,“梦到什么了?”

      脑海里,使者轻微的笑声传来。

      她抿紧嘴唇,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眼神下意识躲闪,不敢和我对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记不清了。”她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小,“都是很乱的碎片,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就是……就是心慌,睡不踏实,醒了好几次,所以起晚了。”

      她很快起身去拿书包,动作有些仓促,像是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弯腰去拿的时候,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我们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我看着她仓促掩饰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想说的东西,逼问只会让她更害怕。有些东西藏在她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或许是梦到了我,梦到了那些我从未告诉过她的黑暗,梦到了那些缠绕着我的黑雾和地狱。她的潜意识比她本人更敏锐,早就察觉到了我身上的异常,只是她选择相信我,选择把那些不安和恐惧藏在心底。

      我们安静出门,走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今天的她格外沉默,一路都在走神,脚步轻轻拖沓,整个人像是被昨夜的梦魇压住了,迟迟醒不过来。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我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两个红豆铜锣烧和一瓶热牛奶。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小时候每次我心情不好,她都会攒着零花钱给我买这个。

      我把铜锣烧和牛奶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谢谢。”

      “趁热吃。”我轻声说。

      她撕开包装纸,小口咬着铜锣烧,动作很慢,像是没有什么胃口。我陪她慢慢走,没有刻意找话题,任由清晨的风拂过耳边,冲淡那一点莫名的压抑。路边的早点铺已经开张,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混杂着关东煮的香气,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匆匆驶过,一切都是最寻常不过的清晨景象。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十字路口时,我看见了铃木雪。

      她背着浅色的双肩包,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穿着整洁的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见我们,她立刻扬起温柔的笑,自然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三瓶冰镇的矿泉水。

      “我刚好路过,想着等你们一起进校。”她把水分别递给我和松本悠,语气轻快自然,“今天好热啊,喝点水降降温。”

      她的语气永远恰到好处,温柔、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神里的关切刚刚好,连递水的动作都刚刚好,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一样。

      松本悠接过水,轻声说了句谢谢,依旧没什么精神。
      我看着她的脸,心中格外堵塞。

      一路上,铃木雪很熟练地撑住气氛,聊着班里的琐事、期末的安排、老师随口提过的小事。她说数学老师昨天拖堂拖了二十分钟,说英语老师要在期末考后组织一次野餐,说隔壁班的男生昨天打篮球摔断了胳膊。她话不多不少,刚好填满所有空白,不会让人尴尬,也不会过分喧闹。

      松本悠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走着,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路边来往的行人身上,心思飘忽不定。

      我的视野边缘,依旧飘着几缕淡淡的粉色。

      它们缠在铃木雪的身侧,缓慢游动,不浓烈,却从未消散。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她温柔的外表之下。

      我早已习惯这种景象。

      ……
      踏进教室,喧闹声扑面而来。

      所有人照旧,说笑、打闹、赶作业、闲聊日常。粉笔头在教室里飞来飞去,有人在抄昨天的数学作业,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唯独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忌惮。

      原因很简单——巷子的那次战斗。
      自从班里传出,我独自放倒田中雄太四个人之后,他再也没有敢明面上找过我的麻烦。

      他被打怕了。

      他彻底收敛了所有明面的嚣张。他不再堵我,不再当众挑衅,甚至刻意避开和我独处的机会。每次在走廊里遇见,他都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但我清楚,他的恶意一点没少。

      每一次擦肩而过,他眼底掠过的阴冷、不甘、嫉妒和怨恨,都清晰得刺眼。只是他学会了藏,学会了忍,把所有戾气压在心底,不再外露。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炸。黑雾依旧盘旋着,断断续续的缠绕在他的身上,带着腥臭。

      班里原本以为他会就此消沉,可很快大家就发现,他重新回了学校乐队。前几个月,他都屡屡翘社团、摆架子,随性缺席;偶尔到场故意打乱节拍,影响我们的排练。处处针对着我。

      在无处可去、也无处发泄的情况下,他只能被迫重新归队,撑起乐队的鼓手位置。他把所有无处释放的情绪,全部塞进了日复一日的枯燥排练里。每天放学后,乐队活动室里都会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沉重、急促、带着压抑的愤怒,一下下砸在人的心上。

      而铃木雪,是乐队的键盘手。

      她入学就加入了乐队,钢琴弹得很好,性格又温柔,很受社团里的人欢迎。

      鼓手和键盘,本就是配合最紧密、交集最多的搭档。一首曲子的节奏、速度、情绪,都需要鼓手和键盘手精准配合。

      他们开始频繁一起排练、一起对谱、一起留社团、一起讨论曲目。课间也常常凑在一起说笑,头挨着头看同一张乐谱,时不时会发出轻快的笑声。放学后,两人会一起背着乐器走出校门,看起来相处得十分融洽。

      班里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说他们两个很般配。
      我看在眼里,心里没有半点异样的感觉。很正常。
      同社团、同节目、同排练,走得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或许,她真的只是一个性格很好、很擅长和人相处的女生。

      我也不相信在上次那样的失败过后,田中雄太还敢再发难。我留下那群恶魔是害怕刚开学就发生这种事会导致被发现。更何况我还需要恶魔的力量维持封印。

      就在这天课间,班主任拿着一份通知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通知一件事。”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秋季开学后,学校会举办一年一度的大型文艺汇演,庆祝建校三十周年。全校各个社团、各个班级都要出节目,校乐队作为我们学校的招牌,必须拿出一个压轴节目。所以,乐队的同学注意了,暑假会统一组织集中彩排,具体时间和安排,后续社团负责人会通知大家。”

      消息落下,班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终于有文艺汇演了!上次还是初中的时候呢!”
      “不知道乐队会出什么节目,好期待啊!”
      “暑假还要彩排?那岂不是不能出去玩了?”

      乐队的成员们纷纷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曲目和排练计划。铃木雪转过头,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笑意。

      松本悠拉着我,凑到我耳边说:“凛,一起去吧,这是个不错的交朋友的机会...”
      “我......”我有些犹豫。
      “来吧来吧!”铃木雪笑着劝我,“暑假反正也没什么事,一起排练多有意思啊。还有田中...”
      她提到田中雄太的时候,语气自然,像是真的觉得他只是性格不好而已。
      我坐在座位上,安静听着周围的喧闹,心底又是一阵低语。
      “主,不错嘛,除了我,您是不是也该放松了?”,使者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笑声中听不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或许,这个暑假,我可以加入排练。

      漫长的暑假与其在家空耗,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不如投身排练,让生活填满简单纯粹的旋律。或许这真的能让人平静,能暂时避开这些纷乱压抑的日常,能让我暂时忘记那些黑雾、那些低语。

      这个想法轻轻落下。与此同时,我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自从上一次压制住那上级恶魔之后,我身上的状态好了太多太多。不用再因为封印跑出的怪物而战斗。
      曾经日夜缠绕我的一阵阵心慌与躁动,一点点变淡,直到彻底消失。那些折磨我许久的幻觉杂音,仿佛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晚上也不再做那些关于地狱的噩梦,再也不用躲在床下,能一觉睡到天亮,睡眠质量好了很多。

      从一天一次,改成两天一次,再到三天一次,直到现在,我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吃过药了。

      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戒断反应,没有眩晕,没有耳鸣,没有意识涣散...
      我能够掌控自己...?

      黑雾还是没有消失。似乎还有什么将要发生,还有什么,我没有发觉...

      教室里、走廊上、人群里,随处可见深浅交错的黑雾,缠绕在每个人的身上,浮动、蔓延、生生不息。
      从未消失。

      ......

      一整天的课程过得平淡又缓慢。

      窗外的阳光一次次移动,从课桌左端挪到右端,光影切割整齐,像一成不变的安稳岁月。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古文,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英语老师放着听力录音,声音模糊不清。

      田中雄太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戴着耳机听音乐,偶尔会和铃木雪说几句话,讨论排练的事情。
      铃木雪温和依旧,认真听课,积极回答问题,课间和同学们说说笑笑,完美得无可挑剔。

      松本悠终日恍惚,上课经常走神,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好几次看到她用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纸划破。
      我看着她,十分担心,隐约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可能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傍晚放学,人流散去,教室渐渐空荡。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门口传来化学老师的声音。
      “黑泽凛,你来一趟实验室。”
      他站在教室门口,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还是一副典型的学者模样。同时,一丝丝红雾也顺着衣服流露出来

      我微微一顿,和松本悠、铃木雪道别。“你们先走吧,我去趟实验室。”

      “嗯,那你早点回家。”松本悠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担忧。

      “放心吧,没事的。”我冲她笑了笑。

      铃木雪也挥了挥手:“那我们明天见!暑假排练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哦!”

      我点了点头,独自走向实验楼,这里安静得过分。

      它建在学校的最角落,远离主教学楼,周围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把整栋楼都笼罩在阴影里。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带着淡淡试剂气味,清冷、干涩,隐隐有些刺鼻,还有着强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突然什么东西仿佛被激起,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部分实验室已经锁门,只有最里侧的一间亮着灯,门半开着,暖黄的光线铺在地面上。

      我整理好状态,推门而入。

      桌上仪器整齐排列,烧杯、试管、试剂瓶摆放规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些老旧的器材样式格外熟悉,是原来我的基地里的。烧杯上的刻度已经有些模糊,试管架的边角掉了漆,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视线轻轻一扫,我的目光定格在靠墙的置物架上。
      那里放着一张合照。

      照片有些泛黄,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温柔明亮,年轻又耀眼,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她的身侧,站着彼时尚且青涩的化学老师,同样穿着实验服,手里拿着一本实验记录本,两人并肩站在实验台前,眉眼舒展,看上去是默契十足的同门搭档。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

      母亲很少提起她的大学同学,也很少提起她的科研工作。我只知道她是东大药学部最年轻的副教授,很有天赋,很受器重。直到她去世,我都不知道她具体在研究什么。

      化学老师走到照片旁,目光柔和,带着几分追忆的怅然,缓缓开口。

      “我和你母亲,是大学最好的同学,也是共事多年的科研搭档。”他语速很慢,语气真挚,听不出半点破绽,“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做实验,一起熬夜写论文,几乎形影不离。那时候她是我们系最出色的学生,所有人都觉得她前途无量。”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悲伤。

      “后来一次重大实验失误,所有研究成果付诸东流,还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她承受不住打击,心态彻底崩塌,慢慢陷入重度抑郁。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整夜整夜地失眠,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最后……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遗憾,像是真的在为一位挚友的离去而悲痛。

      就在这一刻,我的视野骤然一沉。

      他身后浓烈的暗红黑雾,突然暴躁,翻涌着吞噬着他的身体。

      红雾扭曲、闪烁、剧烈波动,像藏不住的滔天恶意,在灯光下疯狂起伏,狠狠撕碎了他脸上那层悲伤的伪装。那是我见过的最浓重、最邪恶的雾气,比田中雄太身上的纯粹的恶意浓烈百倍,带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几乎要将整个实验室都吞噬。

      他在撒谎。

      眼前这个披着恩师外衣、满口仁义道德的男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继续诉说那些被篡改的过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冲上头顶,指尖冰凉,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话锋一转,提起近期的课外项目。“我现在正在跟进一个和你母亲当年研究方向类似的课题,遇到了一些瓶颈。我知道你遗传了你母亲的天赋,化学悟性很高。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项目,我们一起研究?”

      他说着,目光紧紧盯着我,言语之间,屡屡旁敲侧击,打探母亲遗留的笔记、手稿和研究资料。“你母亲当年留下了很多珍贵的研究资料吧?如果能参考一下,对我们的项目会有很大帮助。”

      我模糊应付过去,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我回去考虑一下。资料的话,我需要找找,这么多年了,很多东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同时手在兜里剐蹭着光滑的笔记封皮。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好,不着急,你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我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老旧的实验器具。

      这些东西,曾经陪伴母亲度过无数个日夜。她在这里搅拌试剂,在这里记录数据,在这里为了自己的研究成果而欣喜,也在这里,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终点。
      它们见证了什么吗?

      “你或许应该留下,主。”声音格外清晰,在脑海里来回响着,撞击着。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暮色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实验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头顶的白炽灯还亮着,惨白的光落在我们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忽然更加确定了暑假彩排的决定。
      走出实验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在路面,拉长我的影子。盛夏的晚风依旧湿热,吹在身上,不冷,却沉甸甸的。远处传来乐队活动室里传来的鼓声,沉重、急促,带着压抑的愤怒,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

      我抬头看向松本悠家的方向,她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

      无形的黑雾从天涌现,悄然笼罩着夏天。
      脑海中阵阵的回忆,起伏着。
      暑假来了

      本次回忆:噩梦
      他拿着刀,把他切开了,那不是地狱。
      他把他分开了,用铁链绑在墙上。
      我看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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