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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故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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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的事渐渐平息后,会所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领班换掉了几个服务生,剩下的都签了新的保密协议,上个月的封口费按时发放,一切又归于平静。
只有我知道,那张拍着白色保时捷车牌的照片,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里,是的,这也许是我日后的保命符!
故事二:
有一阵子,我注意到一个叫小岳的服务生——他的真名叫岳星辰,英文名汤姆,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男孩,比我小两岁,长着一张干净的脸,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来得比我晚,大概在我来极夜之后的第三个月才入职,因为长得讨喜,被安排在二楼的中档包间服务。
小岳跟阿诚不同。
阿诚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混夜场的老手,眼神里带着营业性的媚态,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优雅。
而小岳不同,他穿白衬衫的时候扣子会系到最上面一颗,端酒的时候微微低头,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些腼腆,乍一看倒像个大学生来勤工俭学的。
可我知道,来极夜的,没有良家。
大概是年底的时候,我发现小岳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而且每次回来,身上都会多出一些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比如手腕上忽然多了一块浪琴表,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货,但一个端酒的服务生半个月的工资也未必买得起。
又比如他把原来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换成了最新款的苹果,拿在手里发消息的时候,屏幕上反光,能隐约看到他的微信头像是某人的背影。
我本不该多管闲事。
在极夜,好奇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凌晨两点多,会所的最后一拨客人刚走,我正在大厅里收拾杯碟,路过员工休息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我本来想推门进去拿我的外套,却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
“好的,我知道了……那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老地方……嗯,我也想你。”
那是小岳的声音。
门缝里,我看到他背对着门站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左手握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低着头,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过身来,正好撞上了我倚在门框上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脸色在灯光下迅速白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凯文哥,还没走?”
“这就走。”我冲他笑了笑,没多问。
但我注意到他裤兜里露出了两张电影票的票根,而两个小时前,我明明看到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叫“刘哥”的人,消息内容很短,写着:“今晚有空吗?我在酒店等你。”
两条信息指向了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不同的男人。
我直到后来才慢慢拼凑出小岳的秘密。
他同时交往着三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姓刘,四十出头,是一家装修公司的老板,身材发福,啤酒肚,地中海发型,笑起来满脸横肉。
他是极夜的常客,每次来都点小岳的台,出手阔绰,小费一给就是两千起。
刘老板有个习惯,每次喝完酒都会带小岳去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过夜,第二天一早,他会把小岳送回会所门口,然后自己去工地上巡视。
小岳对刘老板的态度很简单——他要的就是钱。
刘老板给他买手机、买手表、发红包,每个月固定转账五万块,算是“包养费”。
小岳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
刘老板来的时候他就笑脸相迎,刘老板不来的日子,他连一条问候消息都不会发。
第二个男人,姓沈,三十二岁,是本市一家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
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修长干净,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你在马路上遇见了会觉得“这人真斯文”的类型。
沈医生不是极夜的客人,他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小岳的,那次小岳陪一个女客户去吃饭,席间遇到了沈医生,两个人聊了几句中医养生的话题,沈医生觉得这个男孩懂礼貌、有见识,就主动加了微信。
沈医生的家境不错,父母都是教师,他自己是独生子,正准备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买一套婚房。
他对小岳的态度很认真,以为自己在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他不知道小岳晚上在极夜做什么,小岳告诉他自己在咖啡店打工,上夜班。
沈医生信了,甚至跟他商量过,等房子装修好了,就让他搬过来一起住,还说年底带他回家见父母。
小岳跟我说起沈医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凯文哥,你说我要是跟他坦白,他会不会原谅我?”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也知道。
第三个男人,姓江,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五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标准的富二代。
小江长得挺帅,一米八的个子,健身练出了一身漂亮的肌肉,开一辆黑色的宝马X5,说话很洋气,中英文混着来。
他家住城北那片别墅区,小岳去过一次,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小江对男女之事的态度很开放,他不在乎小岳是不是在夜场上班,甚至觉得这样“很酷”,他说他喜欢小岳的“真实”。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小江会带他去各种高档餐厅、私人酒会、周末到海边度假。
他给小岳买的最贵的一件礼物是一条LV的围巾,一万多块,小岳挂在宿舍床头,从来舍不得戴。
小岳在这三个男人之间周旋,就像走钢丝一样,每一步都,每一次都如履薄冰。
他的手机上有三个不同的微信号,每个号对应一个人,备注名、头像、朋友圈分组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老板是“客户”,沈医生是“男朋友”,小江是“朋友”。
三个分类,三个世界,互不交集。
他把时间安排得极其精确——周一、周三晚上陪沈医生吃饭,周五晚上陪刘老板过夜,周末陪小江出去玩儿。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中间还要见缝插针地补觉,一个星期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下永远挂着两团青黑。
我曾经劝过他:“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他当时正在补口红,闻言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我,笑了一下:“凯文哥,我知道。可我想攒够了钱就走,回老家去开个小店,再也不回来了。”
“多少钱算够?”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嘴上涂那层鲜红的唇膏,镜子里的脸漂亮得不真实。
出事那天是星期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会所里格外冷清,客流量不大,很多包间都空着。
我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刷手机,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桌椅倒地的声响和女人尖利的叫声。
我跑下楼的时候,看到小岳正在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打。
那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我认得——是刘老板。
另外两个大概是刘老板带来的朋友,一个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像是一辆推土机,另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铝合金棍子。
刘老板的啤酒肚在衬衫下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像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猪肝。
他一脚踩在小岳的背上,皮鞋的后跟碾着他的脊椎骨,一字一顿地说:“老子给你花了多少钱?你他妈拿老子的钱去养别的男人?”
小岳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白衬衫上印着好几个泥脚印,他努力抬起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没有……”
“没有?”刘老板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你跟我说的‘晚上有事’、‘身体不舒服’,结果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去吃饭?你当我傻?”
我这才知道,刘老板那天晚上本来约了小岳去酒店,小岳推说身体不舒服,结果刘老板在餐厅撞见了他和沈医生坐在一起吃饭,沈医生体贴地给他夹菜,两个人又说有笑,亲密得就像一对恋爱中的小情侣。
刘老板当场就炸了。
他没有当场动手,而是找了两个兄弟,跟着小岳回了会所,在员工通道的楼梯间里截住了他。
那个瘦高个举起铝合金棍子,朝着小岳的膝盖狠狠砸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像是谁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小岳发出一声惨叫,疼得弓起了身子,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
刘老板又踹了他两脚,喘着粗气说:“你要记住今天,从今往后,你去哪儿都别想站着走。”
他们走了之后,我蹲下来看着小岳。
他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裤管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大片,他躺在地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蹲在他旁边,低声说:“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
他摇了摇头,用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沾满了血。
他艰难地解锁,打开微信,我看到三个聊天窗口都挂着红色的未读消息。
刘老板的那条消息是“臭婊子,给我等着”;
沈医生的是“今天晚上的菜合不合你口味?下次我再找一家更好的”;
小江发来的是一个定位,旁边附了一句“周末带你去这个地方,保证你喜欢”。
小岳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他满脸是血的脸上显得格外的诡异。
“凯文哥,”他轻声说,“你说,人是不是不能太贪心?”
我没有回答。
救护车来得很快,那个瘦高个和推土机在警报声响起之前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只剩下刘老板站在街对面,叼着一根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岳被抬上担架。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钻进他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油门一轰,消失在了路灯的尽头。
沈医生后来还是知道了小岳的事情,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到了他那里。
他来过一次医院,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小岳很久,最后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护士站,转身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小江倒是来过两次,坐在病床边玩手机,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真难看”,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小岳出院了,带着一条永远也好不了的腿,一瘸一拐地回了老家。
我没有去送他。
只是手机上多了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小岳打来的,附言写着:“凯文哥,谢谢你的救护车钱。”
我没收,原路退回去了。
护城河的水还是一天到晚地流着,桥上的车来车往,路过的行人心满意足,好像万事都有它的秩序,罪恶也好,温柔也好,都会慢慢沉淀到河底,被淤泥覆盖,再也看不出来。
冬天的时候,我从小岳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他坐在轮椅上,背景是一个小小的店面,卖的是麻辣烫。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星辰小馆”。
他的韩式小馆一直开到了今天都还开着。
他是唯一全身而退的人。
而我的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