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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人棺前请婚 宫门外的雪 ...

  •   宫门外的雪,被车辙碾成了黑泥。
      那口空棺停在朱红宫墙下,棺木未漆,木纹里还渗着水。拉车的马被禁卫牵住,正不安地刨着前蹄。两个内侍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地,连抖都不敢抖得太明显。
      棺上压着宫里的青绶。
      绶尾坠一枚小小金牌,上刻“宣平侯府”四字。
      宣平侯夫人还活着。
      午后她才在含光殿陪皇后听过戏。戏散时,满殿宫灯未灭,她还笑着赏了伶人一只玉镯。可到了夜里,她的棺木已经被人送到宫门外,预备经太常寺入册。
      江晚磬从谢府车辇上下来时,身上还披着谢照夜的玄色披风。
      披风太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她发髻未重新梳好,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腕上的红线也尚未拆尽。宫门值守的禁卫不敢直看谢照夜,却忍不住用余光扫她。
      这种目光,江晚磬很熟。
      一半是猜疑,一半是脏水。
      谢照夜走在她身侧,药性虽被冷风压下去许多,眼尾仍留着一点不正常的红。他没有看那些人,只抬了抬手。黑衣卫无声散开,宫门前所有探看的视线便都被挡了回去。
      江晚磬低声道:“大人挡得住眼睛,挡不住嘴。”
      谢照夜道:“嘴也能挡。”
      “杀了?”
      “割舌太吵。”他淡淡道,“先记名。”
      江晚磬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照夜也看她:“怎么?”
      “大人做事,果然很合恶臣名声。”
      谢照夜眼底似有一点笑意,很快又没了:“江女史方才在榻上说话,也很合祸水名声。”
      江晚磬静了一瞬。
      她知道他是在回敬她那句“碑上只写同死,没写同心”。可这话落在雪夜里,竟比方才帐中更暧昧几分。她拢了拢披风,没有再接。
      宫门前,孙寺丞已经被人从太常寺拎来。
      他裹着狐裘,脸色惨白,见谢照夜过来,扑通跪下:“谢大人,下官实不知情!宫里只说有一份急用的拟文要入寺,下官连棺里是什么都没看见。”
      谢照夜问:“谁传的话?”
      孙寺丞额上冷汗滚下来:“是、是宫中司礼监的小内侍。下官只见了牌子,不敢拦。”
      江晚磬蹲到棺前。
      她没有先看棺中之物,而是看棺盖、棺绳、青绶、封纸。太常寺掌谥,第一件事不是写文,而是核名分。生前官籍、夫族功过、丧仪等第,缺一样都不能落“卒”字。活人无卒,棺不得入寺;未验身,无文不得封。
      可眼前这口棺,样样都错。
      棺木未漆,是赶工。
      青绶越制,是借宫中名义压人。
      宣平侯府金牌挂在绶尾,却没有宣平侯府的入殓押印。
      最要紧的是,棺前封纸上已经写了一个极浅的“卒”字,墨迹被雪水洇开,像一只黑眼睛,正从纸背里盯着她。
      江晚磬伸手,推开棺盖。
      棺里没有尸身。
      只有一件折好的素色宫裙,一条白绫,一枚烧焦半边的东宫腰牌,还有一卷薄薄的拟文。宫裙裙摆处沾着一点暗红。她用指腹轻轻一抹。
      不是血。
      是朱砂。
      谢照夜站在她身后:“看出来了?”
      “看出来他们很急。”江晚磬拿起那卷拟文,“急到连礼制都顾不上。”
      孙寺丞颤声道:“晚……”
      他卡住了。
      江晚磬抬眼。
      孙寺丞皱着眉,像在费力回想她的名字,可越想越茫然。那一字的代价还没散尽,如今在这□□人棺前,反倒更清楚地显出来。
      谢照夜忽然道:“江晚磬。”
      孙寺丞一愣。
      谢照夜看着他:“记住。”
      孙寺丞喉头动了动,下意识低头:“是,江……江女史。”
      江晚磬没有说话。
      那卷拟文在她手中慢慢发冷。纸上原本空白的位置,自己渗出一行小字。
      宣平侯夫人薛氏,明夜三更,缢于含光殿西夹室。
      江晚磬指尖收紧。
      这不是已经发生的事。
      是将成未成的死局。
      她方才在谢照夜榻上改了自己的“乱”字,已经折去一层存在。若现在再改薛夫人的“缢”字,代价会落得更重。
      谢照夜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声音低下来:“不改会如何?”
      “薛夫人明夜三更会死。”江晚磬道,“死在含光殿西夹室。死后这卷文入太常寺,宣平侯府认棺,东宫腰牌作证。到那时,活人棺便成了预备入殓,谁也不会再问她原本该不该死。”
      “改了呢?”
      “死局会偏。”她顿了顿,“但我会再丢一点东西。”
      谢照夜伸手,按住那卷拟文。
      他的指尖仍烫,隔着纸也能逼出一点热意。江晚磬抬眸看他,正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沉,药性未退,欲念尚在,却被他压得极深。比起帐中失控边缘的逼近,此刻的他反而更危险。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审视。
      像是在衡量,也像是在决定。
      “江晚磬。”他说,“你若不愿改,我让人现在去含光殿。”
      “来不及。”她道,“死局已经落在文上。你的人能拦一时,拦不了所有被写好的死法。”
      “那就不改。”
      江晚磬一怔。
      谢照夜语气冷硬:“一个薛夫人,不值得你把自己赔进去。”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或许显得凉薄。可谢照夜说得太平静,平静到近乎诚实。他不装慈悲,也不拿天下公义压她。他只是在告诉她,她可以不救。
      江晚磬忽然笑了一下。
      “大人方才还说要记我。”
      “嗯。”
      “若我为了怕被忘,便眼看着薛夫人死在文书里,大人记下来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名字。”
      谢照夜看着她。
      江晚磬展开那卷拟文,将袖中短刃抽出。她的指尖方才已经伤过一次,如今血痂未凝,碰到刀锋便重新裂开。
      谢照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江晚磬却已经低下头,在“缢”字最后一笔上轻轻一刮。
      刀锋划破纸面,也划破她指尖。血珠落下时,雪夜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宫门前灯火齐齐一晃,棺中白绫像活物一般抖了一下。
      墨色翻涌。
      原本的“缢”字塌了一角,慢慢扭成另一个字。
      疑。
      宣平侯夫人薛氏,明夜三更,疑案起于含光殿西夹室。
      不是缢,是疑。
      江晚磬眼前一黑,耳边像有无数纸页被人猛地翻开。她身子一晃,谢照夜伸手扶住她。隔着披风,他的掌心扣在她肩后,力道稳得几乎不容她倒下。
      宫门前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随车来的太常寺执事正捧着一册值夜名录,脸色白得厉害:“孙寺丞,名、名册上少了一页。”
      孙寺丞怒道:“什么少了一页?”
      执事把名册递过去。江晚磬也看见了。
      太常寺掌谥女官那一栏里,原本该写着她名字的位置,只剩一团淡淡水痕。像有人用湿指慢慢抹过,连墨迹都不肯留下。
      她的官籍开始松了。
      谢照夜扶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
      随后他对身后黑衣卫道:“取册。”
      秦照月从暗处走出,递上一册薄薄的黑皮名录。谢照夜接过,直接翻到第一页,拿了笔,沾墨,写下三个字。
      江晚磬。
      他写得很稳,笔锋冷峭,像刻在纸上。
      “从今日起,”谢照夜道,“谢府另置一册。她做过什么,见过什么,救过谁,丢了什么,一笔一笔都记下。”
      江晚磬看着那三个字,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她明知此人冷心冷肺,明知他记她也许只是为了查案,为了弑君碑,为了不让一枚有用的棋子从世上消失。可她仍在那一瞬觉得,雪夜里那一点灯火,终于有了落处。
      谢照夜低声道:“站得住吗?”
      江晚磬道:“若站不住,大人背我?”
      秦照月垂下眼。
      孙寺丞僵在原地。
      谢照夜看了江晚磬片刻,竟没有恼,只道:“你敢上来,我便敢背。”
      江晚磬败下阵来,扶着棺沿站直:“罢了,活人棺前,不宜再添一桩闲话。”
      谢照夜似乎笑了一下。
      就在此时,宫城深处传来三声急钟。
      一名小太监从门内连滚带爬奔出来,脸白如纸:“谢大人!含光殿出事了!薛夫人疯了,在皇后娘娘面前掀了香案,说西夹室有人要杀她!”
      孙寺丞猛地看向江晚磬,眼神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小太监喘得几乎说不出话:“薛夫人还说,棺里的宫裙不是她的,是东宫送来的。她若死了,便是太子妃害她!”
      宫门前死寂。
      江晚磬知道,“疑”字生效了。
      薛夫人未死,却把暗处的手逼到了灯下。
      谢照夜松开扶着她的手:“进宫。”
      江晚磬看向那口空棺。
      棺中白绫已经安静下来,仿佛方才那一阵异动只是风。可那卷被她改过的拟文仍在发热,热意透过袖口,一下一下烫着她的腕骨。
      她跟着谢照夜踏入宫门。
      含光殿外已乱成一团。
      宫女们跪满长廊,皇后的亲信姑姑带人搜西夹室。屋门大开,里头翻出一条白绫、一只破碎香炉,还有半枚烧焦的东宫腰牌。薛夫人披散着头发,坐在殿内地上,双手死死攥着皇后的裙角。
      “不是臣妇胡言!娘娘,有人要臣妇死。那裙子不是臣妇的,那白绫也不是臣妇的。有人在西夹室学太子妃身边人的声音,引臣妇过去。臣妇若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皇后脸色铁青。
      太子妃温氏跪在另一侧,眼中含泪,声音柔得像春水:“母后明察,儿臣从未见过那件宫裙。薛夫人受惊过度,怕是被奸人挑拨。”
      江晚磬站在殿门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眸。
      太子妃哭得好看,连眼泪落下来的轻重都像算过。可她身边那盏宫灯下,隐隐浮着一行小字。
      太子妃温氏,三年后,废死冷宫,恶谥曰戾。
      戾。
      这个字一浮出来,那点温柔便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森冷的底色。
      谢照夜低声问:“她的?”
      江晚磬没有答,只说:“薛夫人眼下不能死。她一死,宣平侯必乱,东宫可借乱收兵;她一活,东宫便要自证清白。”
      谢照夜道:“所以有人要她死,也有人要太子妃背这个名。”
      “也许。”江晚磬说,“太像东宫做的事,反而未必是东宫。”
      谢照夜看她一眼:“方才身子还站不稳,脑子倒挺稳。”
      “多谢大人惦记。”
      两人站得近,旁人只见谢照夜微微侧身,像是在审她,只有江晚磬知道,他正好挡住了殿中看向她的几道目光。
      皇后看见谢照夜,沉声道:“谢卿,你来得正好。此事交你查,今夜在场之人,一个也不许放出宫。”
      谢照夜入殿行礼:“臣遵旨。”
      皇后的目光随即落在江晚磬身上:“她是谁?”
      孙寺丞被人推上前,脸上又露出那种茫然神色。他看了江晚磬好几眼,才结结巴巴道:“回娘娘,这位是……是……”
      谢照夜开口:“太常寺掌谥女官,江晚磬。”
      殿内众人都看向他。
      谢照夜继续道:“今夜宫门空棺,正是她先看出礼制有误,臣才得以及时入宫。”
      江晚磬垂眸。
      他这不是替她揽功。
      是替她补名。
      皇后皱眉:“太常寺女官,为何会从谢府而来?”
      殿中静了一瞬。
      太子妃轻轻抬眼,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
      “母后。”她柔声道,“儿臣不敢妄言。只是方才宫中已有流言,说江女官深夜入谢府,衣衫不整,与谢大人同处内室。如今她又牵涉薛夫人一案,儿臣怕……”
      她没有说完。
      正因没有说完,才更显得意味深长。
      所有目光顷刻落到江晚磬身上。
      江晚磬指尖微凉。
      她知道床局的后手在这里。
      宫门空棺要杀薛夫人,谢府床局要毁她。两条线此刻被太子妃轻轻一扯,便能缠成一根绳,把她勒死在含光殿前。
      谢照夜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未到眼底。
      “太子妃消息倒快。”他说,“臣府中之事,宫中流言竟比臣还先知道。”
      太子妃脸色微白。
      谢照夜上前一步,挡在江晚磬身前。
      “娘娘。”他向皇后行礼,“今夜有人给臣下药,将江女官送入臣府,枕边另置伪拟罪文,欲坐实她夜乱谢府之名。臣已拿下传话内侍,齿中□□,袖有倒悬血笔暗纹。此人与宫门空棺一案,当出同源。”
      皇后神色骤冷:“下药?”
      谢照夜道:“是。”
      太子妃眼泪停在眼眶里:“谢大人既说江女官是被害,可她毕竟已入谢府内室。女子名节何等要紧,大人一句被害,未必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这句话很轻,却毒。
      江晚磬心里明白,若谢照夜此刻退半步,她便仍要背上不清不白的名声。即便查清空棺,太常寺也容不下一个夜入权臣寝室的女官。她会从官籍里消失,从名册里消失,最后被人写成某个不堪入目的罪名。
      谢照夜没有退。
      他撩袍,竟在殿前跪了下来。
      殿内倏然一静。
      江晚磬也怔住。
      谢照夜向皇后行礼,声音清冷,字字分明:“臣请婚。”
      皇后眸色一动:“请谁?”
      “太常寺女官江晚磬。”
      太子妃脸上的柔弱终于裂了一瞬。
      谢照夜道:“有人要以污名毁她,臣便给她名分。有人要借她钉死臣的罪名,臣便将她放在臣名下。自今日起,江晚磬若有罪,臣与她同审;江晚磬若清白,谁再拿今夜之事做文章,便是构陷臣妻。”
      臣妻。
      这两个字落下时,江晚磬腕上的白绫忽然一紧。
      她身后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碑影,又浮了出来。
      其妻江氏,同日殉。
      江氏名晚磬。
      命数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往前落定。
      皇后看着谢照夜,许久未语。
      殿外风雪骤紧,宫灯晃动。就在这时,又有内侍急急入殿,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诏书。
      “陛下口谕。”
      众人跪下。
      江晚磬跪在雪冷的砖面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沉了一声。
      内侍展开诏书,声音发颤:“太常寺女官江氏晚磬,端谨慧敏,能察幽微。今赐婚于谢照夜,三日后入谢府,协修谢氏旧谱,以安朝臣之心。”
      三日后。
      赐婚。
      谢氏旧谱。
      江晚磬慢慢抬眼,看向传旨的内侍。
      那内侍低眉顺眼,双手捧着明黄诏书,袖口却在风中翻起一线。极细的一点暗纹从袖里露出来,像一支倒悬的笔,笔尖滴血。
      和谢府传话内侍、宫门空棺押车内侍袖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江晚磬背脊微凉。
      这道赐婚旨意,不是谢照夜临时求来的护身符。
      有人早就备好了。
      先以床局毁她名,再以空棺逼她改字,最后用一道赐婚,把她和谢照夜一并按上棋盘。她能看死名,他背弑君名,他们本就被写在同一块碑上。
      如今,碑上的“妻”字有了圣旨作证。
      谢照夜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没有扶她,只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仍带着药性未散的微热。
      江晚磬看着那只手。
      她若不接,仍在局中。
      她若接了,也在局中。
      只是后一种,她身边多了一个同样被写进死局的人。
      她将手放上去。
      谢照夜握住她,力道不重,却稳。
      他俯身扶她起身,声音低到只有她听见:“怕了?”
      江晚磬抬眸看他:“大人不是说记着我?”
      “记。”
      “那便劳烦大人记清楚。”她唇边浮出一点笑,“我今日不是嫁你,是同你查案。”
      谢照夜看着她。
      殿中风雪声、惊惧声、皇后压着怒意的呼吸声,都仿佛远了些。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谢府帐中,她披发躺在他榻上,明明被人逼到死局里,仍敢抬眼撩他的模样。
      这一局别人先替他开了口。
      他便不打算退了。
      谢照夜低低道:“都一样。”
      江晚磬挑眉。
      他看向殿中那道明黄诏书,唇边冷意微深:“案要查,人也要留。”
      江晚磬心口微微一跳。
      谢照夜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向皇后和太子妃。殿中所有人都还跪着,唯有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娘娘。”他说,“臣请先查传旨内侍。”
      那名内侍脸色骤白。
      太子妃指尖也轻轻一抖。
      江晚磬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知道,赐婚不是结局。
      只是第二口棺。
      第一口装薛夫人。
      第二口,写的是她和谢照夜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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