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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以拿法案 维兰西斯送 ...
几天后,维兰西斯送来一只木箱。里面装的不是礼物——箱子里没有珠宝、华丽衣料、香雾烟斗或甜酒。箱子里面被满满当当地塞了档案文件,以及一张维兰西斯亲笔写的便笺:
若您愿意,明日下午我来拜访时,有几份关于以拿的材料,想听听您的意见。
——V.
林砚看着那张便笺,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优雅。
瑟伦站在旁边,轻声问:“阁下要回绝吗?”
林砚没有回答。
他翻开箱中的材料,最上面是以拿近十年的矿区虫口、事故、抚恤、税收与地方血裁记录。
很多数据并不完整,甚至有明显缺漏。切内拉诺的名字出现在几页之后,和许多他熟悉的地名混在一起。灰冷的矿镇,拖欠的抚恤金,低阶雌虫与亚雌的临时工契约,矿难后的家属登记。
林砚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在看到的瞬间,他就明白维兰西斯为什么送这些来。不是珠宝,不是甜言蜜语,也不是所谓补偿,而是一道门——一件林砚曾经在乎、如今仍然在乎,却在堕落期被他暂时丢下的事。
“让他来。”林砚说。
下午,维兰西斯准时抵达。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科里安·德拉文和一名亚雌书记官。进门之后,科里安和书记官留在楼下,维兰西斯独自上楼。
这是林砚搬走后两虫第一次在新住所见面——或者说,旧住所。林砚坐在书房里,桌上已经放了维兰西斯送来的材料,窗户开着,外头小雏菊花墙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白色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维兰西斯进门时脚步停了一瞬,林砚看见了。他大约也记得这里,记得从前自己第一次来这座小楼时,林砚还只是一位尚未被婚约缠住的A级雄虫。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变成如今这样。
维兰西斯很快收回目光,向林砚行礼:“雄主。”
林砚点头:“坐吧。”
维兰西斯在书桌对面坐下。这一次,两虫之间没有长餐桌,没有执政官宅邸的银叶艾菊纹饰,也没有瓦伊洛恩管家站在门边。只有一张并不算大的书桌,几叠封地报告,以及从窗外吹进来的带着花香的风。
林砚低头翻开最上方的切内拉诺抚恤记录:“你想听我的意见?”
“是。”
“为什么?”
维兰西斯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您在那里生活过。”
林砚微微一顿。
维兰西斯继续道:“以拿领地的旧档案很不完整。科罗纳图斯能看到税务、矿产、血裁备案和地区治理报告,却永远看不见一座矿镇里,一只雌虫死去后,他的家属要等多久才能拿到抚恤金,也看不见那笔钱最终到手时还剩下多少。”
林砚抬眼看向他。维兰西斯的神色很平静,既不是哄劝,也不是讨好,他只是在谈政务。
“我想知道您真正看见过什么,也想知道,若让您来改,您会先从哪里下手。”
林砚沉默片刻,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将昨夜匆忙写下的几页纸推到维兰西斯面前。
维兰西斯伸手接过。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内容,字迹并不工整,大约是因为想要记录的东西太多,有些地方甚至在页边空白处潦草地标注了对应的档案年份。
维兰西斯看得十分认真,他一行一行仔细阅读,偶尔停顿思索,偶尔拿起笔,在旁边做一个极小的记号。
林砚看着他低头阅读的模样,忽然想起从前维兰西斯坐在执政官宅邸书房里批阅文书的样子。
维兰西斯读文件时极为专注。过了许久,他才抬头问道:“您最优先的是矿难抚恤金?”
“是。”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急的。低阶雌虫或亚雌死在矿上之后,家里很快就会断粮。抚恤金拖半年、一年,对科罗纳图斯来说只是档案延误,对他们来说就是搬家、借债、虫崽辍学,甚至是整个家被拖垮。”
林砚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太久:
“我见过类似的情况。我幼年时的一位玩伴,他的雌父矿难之后,抚恤金迟迟不到。地方矿署说材料不齐,矿主说等上级拨款,官署又说要重新核实身份。最后所有虫都在等,可等待本身就会把他们耗死。”
维兰西斯没有插话。
林砚继续道:“我想设立一个独立的矿难抚恤预支机制。事故发生后,不等最终责任认定,先由公共基金按最低标准预付给家属。后续若矿主或封地贵族有责任,再追偿。”
维兰西斯垂眼,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回答道:“原则上可以考虑,但执行方式要改。”
维兰西斯将纸推回一点,点了其中的一处提案:“您这里写由血裁监督。”
“因为血裁反应最快。”
“在涉及雄虫事务时,是。但矿难抚恤属于地方民政和工务交叉事务,若全交给血裁,地方官署会反弹,封地贵族也会认为血裁借机扩权。”
林砚皱眉:“但交给地方官署,不还是拖?”
“所以不能只交给地方官署。需要三方签署:地方官署、矿区登记官、财政代表。血裁可以保留复核权,但不作为第一执行方。预支基金来源也不能完全从帝国财政出,七席不会通过。”
“为什么?这不是民生问题吗?”
“正因为是民生问题,才不会轻易通过。”维兰西斯语气平静,“帝国疆域太大。若以拿矿难抚恤由中央财政兜底,撒冷的港口工伤、迦南的边境补偿、诺森的冻土工坊事故都会要求同样待遇。七席会担心这成为先例。”
“那就都做。”林砚几乎脱口而出。话出口后,他自己也意识到这太理想。
维兰西斯没有嘲笑,只是点了一下头:“这是目标,但不能作为第一步。”
若是从前,林砚大概会觉得维兰西斯在推脱,在用复杂的政治理由否决一个明明正确的事情。
可此刻,维兰西斯的态度没有丝毫敷衍。
他只是极为认真且细致地将那个“不行”的理由,一层层拆开给他看——帝国的预算、封地贵族的利益、中央财政的先例、地方官署与血裁之间的权柄之争。
每一个理由都令人不适,却又都现实得令人无法反驳。
维兰西斯拿起另一份材料:“可以先从以拿试点。”
“以拿地区近年重新被纳入核心监察,且您的分化让血裁重新审视当地治理缺漏。以拿现在很特殊。若以‘边缘区域治理修复’名义提出,不必立刻扩展到全帝国。”
“资金呢?”
“矿区特别税出一部分,封地贵族补缴一部分,帝国财政再象征性地拨付一部分。具体的比例需要仔细计算。矿主们自然会反对,封地贵族也会反对。但若将此事与以拿登记修复、血裁旧档重整、边缘区域安抚等事项捆绑在一起,他们反对的成本便会大幅提高。”
林砚看着他。维兰西斯低头,在新的一张空白的纸上画出三个圆——帝国财政、地方矿税、封地贵族补缴。三者交汇处,他写下两个字:预支。
“这样,它就不是单纯发善心,而是一项治理修复。”
林砚盯着那三个圆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喜欢这种制衡的做法……但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推行下去。”
维兰西斯抬眼看他。林砚却没有与他对视,只是低头翻阅着自己的笔记。维兰西斯注意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心知他定是熬夜了。林砚的皮肤极薄,血管清晰可见,稍有疲惫便格外明显。
事实也的确如此。昨夜,林砚彻夜未眠,埋头翻看了大量档案。
维兰西斯送来的可是整整十年的资料,即便是执政厅经验最丰富的书记员,要处理如此长时间跨度的文件,也至少需要一个月。更何况,他还要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档案中,梳理出切实可行的推行方案与可改进之处。
林砚甚至只在维兰西斯到来前浅浅眯了两个小时,只为防止自己在对话时突然晕过去。
林砚把那本笔记翻到今天凌晨整理出来的内容,他将那一页递给维兰西斯,继续道:
“我还写了矿工家属搬迁补贴。很多低阶家庭之所以留在矿镇,是因为他们根本拿不出搬到特拉内托或港镇的第一笔钱。房租、路费、临时食物,还有找工作那段时间的空档,这些都会把他们彻底卡死。”
维兰西斯拿过来看。这一次,他读完后摇了摇头:“这一条不能这样做。”
林砚心里微微一沉:“为什么?”
“无条件搬迁补贴,会被地方贵族视为鼓励劳动力流失,矿区方面会反弹得很厉害。而且执行成本极高——谁有资格搬?搬到哪里?如何证明不是骗补?补贴一次还是分期?若到新城镇后找不到工作,是否继续补?”
维兰西斯道:“改成矿难家属后代教育迁移名额。这比直接给全家搬迁补贴更容易通过。名义上是保障矿难家庭的虫崽继续接受教育,实际上却能让部分家庭获得离开矿镇的理由。先给予入学名额,再附带监护虫的临时居住许可和三个月生活补贴。”
林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样贵族的反对会少一点?”
“会少很多。因为它不再是劳动力政策,而是一项教育慈善。”
“这不就是换个名字吗?”
“是。”维兰西斯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政治很多时候,不过是给正确的事换一个更容易被通过的名字罢了。”
林砚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次笑意里只带着几分调侃:“你们这些政客,真是可怕。”
维兰西斯没有否认。
“三个月之后呢?”林砚抬眼问道,“监护虫若找不到工作,和原来又有什么区别?”
维兰西斯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开口道:“没有本质区别。”
林砚一怔,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承认。
“三个月是目前能争取到的上限,再长,财政和贵族都不会同意。”维兰西斯平静地说道,“但它至少给家庭一个窗口期——虫崽可以入学,监护虫可以找工作,或者联系其他亲属。不是所有家庭都能抓住,但总有一些能。”
“一些。”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政策从来救不了所有虫。”维兰西斯看着他,认真道,“但如果它能让一部分家庭不必在最坏的时刻做出最坏的选择,那就值得推行。”
他们又讨论了很久。林砚提出矿区事故记录公开,维兰西斯否决了“完全公开”,建议改成分级备案与年度摘要,否则地方贵族会以安全和商业机密为由强烈反对。
林砚提出低阶雌虫工伤医疗由矿主承担,维兰西斯认为可以纳入矿区执照续期条件,但不能追溯太久,否则旧账会让执行彻底崩掉。
林砚提出血裁应当定期检查虫崽的基层教育与检测系统,维兰西斯认为可以借以拿事件推动,但必须避免让血裁越权到所有地方教育事务,否则王冠大学和圣所都会反对。
每一次,维兰西斯都没有直接说他幼稚,也没有因为他的提议不够成熟而敷衍了事。他总会采纳一部分,否决一部分,然后平静地解释其中的原因。
有时,他甚至会拿起笔,将林砚写得过于情绪化的一句话,改成能够直接进入议政厅咨文的严谨措辞。
林砚的手指轻轻一顿。窗外风吹过小雏菊花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一刻,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维兰西斯或许真的能教他一些东西。
不是繁文缛节的礼仪,不是如何成为一位体面的高阶雄虫,也不是如何扮演好首席执政官的雄主,而是如何将一份看似美好的设想,转化为一条真正能够落地的道路。
这个念头让林砚心中五味杂陈。他仍然怨恨维兰西斯,怨恨他当初逼自己签下婚约,怨恨他用欧文和以拿胁迫自己,更怨恨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太过完美,完美到连恨意都显得失礼。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维兰西斯,不再仅仅是一个控制欲极强、温柔又可怕的婚约对象,他还是一个极聪明的政治家,一个真正洞悉帝国运转规则的虫,甚至是一位耐心的老师。
这份认知让林砚感到不适,却也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傍晚时分,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桌上堆满了修改过的纸页,几处关键建议被维兰西斯圈出,旁边标注着“可试点”“需测算”“暂缓”“换名义”“避开争权”等字样。
林砚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这两个小时的讨论比打一整晚的多里安牌还要疲惫。
维兰西斯将纸页仔细整理好:“这些我会带回去,让科里安测算预算与可能的阻力。”
林砚问:“真的会做?”
“会的。”
“不是哄我?”
“不是。”
林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维兰西斯,如果我以后继续提这些要求,你会一直这样耐心地解释吗?”
维兰西斯怔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只要您愿意听。”
林砚看了他一眼,只见维兰西斯唇边勾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林砚忽然也有些想笑,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略带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下次把以拿教育检测的材料带来,我想看看。”
维兰西斯垂眸,声音温柔:“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托比亚斯。”
林砚抬眼。维兰西斯站在书房门边,银色的长发被窗外的晚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谢谢您愿意和我谈这些。”
林砚沉默片刻:“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以拿,也为了我自己。”
维兰西斯的目光微微一动。过了片刻,他轻声道:“那很好。”
他说完向林砚微微欠身,转身下楼。林砚坐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窗外小雏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桌上那份被修改过的矿难抚恤方案还摊着,纸边被夕阳照亮,墨迹未干。
林砚低头看着那行被维兰西斯改过的句子——最低生存保障,教育迁移机制,不可逆贫困。冷冰冰的词句,一点也不动听。
可它们或许真的能让某个切内拉诺的家庭,在矿难之后不必一直等到彻底绝望。
林砚伸出手,轻轻按住那页纸。
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向下沉沦。
科罗纳图斯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他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而此刻,他终于重新抓住了什么。这份法案宛如从岸边垂落的一根树枝,细弱、脆弱,却带着一丝微光。
他清楚这条路绝不会平坦。帝国从来只认利益,底层的亚雌与雌虫,从未进入它的视线。他们活在阴影之中,是这个帝国运转的燃料,是从未被任何虫点名的薪柴,是帝国这部庞大机器无需被看见的零件。
但现在,他紧紧抓住了这根树枝。他可以做点什么了,为那些从未被任何目光眷顾过的虫,做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事。
维兰西斯:好吧,换一种策略
林砚:他人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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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以拿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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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公告】 日更,更新时间改为每晚19:00,直至完结,放心入坑 更新:我把时间改为了18:00,因为每次审核都要花一小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