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1 丝丝缕缕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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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
文/此门中
2026/8/16
Chapter 01
五月中旬的北京，空气里已经有了些许燥热。
人大明德楼会议室的空调早就开工，徐徐无声地往外送着冷风，百叶窗压住了外头干冽刺目的白光。
温景婉坐在会议桌这一侧。
风吹得她有些冷，透进来的阳光却一道道正盛，贴着皮肤，像是要将她撕裂成冷热交替的两半。
她敛了眉目，手指捧住面前的茶。
“温同学，”对面坐着研究生院的招生老师，低头翻看她的资料，“你单位那边一直没给反馈吗？”
老师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按照政策规定，定向生必须由所在单位人事部门盖章确认，协议一式三份，学校、单位、个人各执一份。你这个情况……距离材料截止日期可没剩多少天了。”
温景婉抿了抿唇。
自四月拟录取名单公布，学院官网就开放下载了定向就业协议书，学生们陆陆续续的都交了上去，唯独她，协议至今还被卡着，人事方迟迟不肯盖章。
原因无他。
协议里明确写着，学生在读期间，人事档案、工资关系保留原单位，毕业后须回原单位工作，服务年限不低于协议约定时间。
而季良洲平调过来，任命集团副总后，两人一个班子做事，平白无故添了许多照面。
原先只偶尔听见他的名字，不免想起旧事，遍体生寒。如今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还成了她的上司，成天共同出入集团，她不愿意再多待一天。
协议上明明白白写着五年。
她读完MPA就想走，跟单位协议自然产生冲突。
温景婉起身，将包带往肩上挎了挎，“老师，我们单位最近人事调动比较频繁，可能流程上耽搁了，我再催一下。”
“行，那你尽快。”
老师合上文件夹，“MPA项目今年招生名额本来就紧，要是因为单位那边卡住错过，太可惜。”
从明德楼出来，温景婉站在台阶上，五月的风裹着校园里槐花香气扑面而来，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踟蹰片刻，拨通集团人事处的电话。
“刘姐，我是总部行政的温景婉。”
“嗯，对……想跟您确认一下我那份定向培养协议的章……”
电话那头应了两声，都是一起共事过的同事，甭说私底下如何勾斗，表面上，谁都不想摆出难为谁的架势，责任能推脱的都推脱了。
刘姐这回却没推。
“小温啊，”她声音有些为难，“这事儿我跟你说实话吧。季总那边打过招呼了，说现在集团正在人事优化调整阶段，所有定向培养协议都要暂缓审批，等新的人事制度出台再说。”
新的人事制度？
照上面那帮老家伙磨洋工的效率，新制度出台，她辛辛苦苦考上的MPA也作废了。
温景婉等不了，握着手机手指发紧。
三年了，她以为进入城投就能避开他，以为考上MPA就能把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慢慢翻过去，可季良洲才调来不到两周，就轻轻松松，用一纸协议把她困在了原地。
“刘姐，我可以自费，不需要单位出培养费，只是需要单位盖一个定向协议的章……”温景婉喉咙紧涩，“这个应该不涉及经费审批吧？”
“小温啊，你也是做行政的，应该懂。定向协议盖章是单位行为，涉及人事档案归属、毕业后服务年限、违约责任条款，这都是要经过分管领导签字确认的。”
刘姐无奈，压低声音：“季总现在分管人事，他不松口，我们底下的人真的没法办。”
温景婉站在台阶上没动。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却好像还没从刚才的空调房走出来一般，凉气从骨头缝往外冒，丝丝缕缕将她缠绕包裹住。
明明是艳日骄阳的正午，一通电话，却好像猝然将她拖回被季良洲手段烙印满、暗淡无光的四年。
沉默许久，她低声嗯：“好，我知道了。”
刘姐安慰她：“小温你也别太急，虽然制度在这儿摆着，但你这属于特殊情况，等季总抽出时间，你跟他反映一下，看能不能先办，特殊情况特殊考虑嘛。”
温景婉还是嗯：“多谢你刘姐。”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实际反映起来，仍是困难重重。
且不说季良洲是新调任的副总，刚上任没几个星期，集团内部情况摸没摸透，会不会轻易松口给她盖章担责，若是他心眼小旧情未却，单凭多年前二人之间那点龃龉，就足够他借题发挥、对她各种刁难让她服软低头了。
燕恒城投本部紧挨北三环高架，玻璃幕墙明净，正午的天光云影倒映其中，恢弘肃穆，宛如街角矗立的巨大镜子。
温景婉推开车门出来，身后出租司机提醒注意来车，她心里焦躁，头也没回地应了声哎，拎着包大步往燕恒大厦走。
同在行政部工作的陈圆刚好从电梯出来，跟温景婉打了个照面，高跟鞋蹬蹬蹬往前走几步，又回头叫住她，拐回来挡住电梯门，“温温，哎你等一下。”
这一看就又是临时任务。
磨了三年，再青春活泼的劲儿也在一桩桩琐事里磨没了，早就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温景婉面色不变，心里想着怎么推，嘴已经跟着说出来了：“陈姐是上面又在催上周那个方案是吧，我就打算今天下午……”
“不是不是，”陈圆生怕她跑了似的，连忙进电梯来挽住她，“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我一直在找你。今晚有个招待会，区政府那边来了几个领导，谈东四环那个地块的配套落地，咱们集团做东。”
温景婉还没来得及插话，她就又说：“刘主任叫我带几个人去，咱们季总不是也刚上任，肯定需要几个业务熟练的人，交给其他小孩我也不放心，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眼看着电梯门阖上，镜面倒映出二人虚虚实实的影，像是黏在一起，渐渐地融化了。
底下有个男人的名字，一点点清晰地浮上来。
刺了温景婉一下。
她还没从协议的事情里缓过来，此刻脑子更乱，下意识道：“陈姐，我今天有点累……”
“别别别，你可别推。”
电梯门开，陈圆拉着她往行政区走，“就吃个饭，坐那儿帮忙倒倒茶、接几句话就行。你形象好，说话又得体，咱们单位谁不知道？这种场合你最合适。”
许是见她不乐意，面色有几分苍白难看，陈圆略微放低了嗓门：“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想多接触对外联络这块吗？今天来的有个区规划局的副局长，你以后要是走政府口，认个脸熟没坏处。”
走政府口……
她能不能从集团跳出去、把MPA读完都是个问题。
话都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不给陈圆面子，况且她之前对她照顾颇多，又是老资历，温景婉勉强笑了笑。
人情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跟他，一开始，也不绕不开“人情”二字吗。
她点了点头，松口：“行。几点？在哪儿？”
“六点半，东三环那边的悦庭，你待会儿去换件衣服就行。”陈姐到她对面坐下，隔着两台电脑往她桌上扔了包益生菌粉，“喏，刚到的快递，我喝着不错。咱们行政部的人五点半在楼下集合，我开车带你过去。”
温景婉回到自己工位，把包放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她把协议锁进抽屉，往副总办公室那边望了眼，灯亮着，从门缝里透出来，就是不知道人在不在。
她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
外头是北三环的车流，尾灯连成一片明亮闪烁，交错着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她曾经很喜欢这里的夜景。
立冬后天黑得早，临下班，站在窗前往外看，北京的夜景璀璨，无数条大路通往无数的方向。
同事问她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总有一天你也会烦的。”
温景婉笑了笑，“好看啊，多开阔。”
她站在这里，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广袤繁华的城市，就有一种感觉，路总是走出来的，她总会有路可走的，不是么。
怎么就会像现在这样，被一纸协议圈住，除去面对他之外，进退两难，求告无门。
喝完水，温景婉去洗手间补了个妆，对着镜子把盘了一上午的发髻散下来，重新绾了个马尾，又在唇上涂了层淡色的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望着她，眼瞳漆黑，肩背笔直，至少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温景婉吐了口气，还未转身，听见洗手间里哗啦啦的冲水声，紧跟着女同事的私语。
“今晚那个招待，咱们部门谁去了？”
“还能有谁啊，陈姐，人家是老人了，这种场合能不去吗，跟政府打交道的好事。”
“啧，谁问她了，我说另一个……”
“谁？温景婉？”
里头安静了两秒，温景婉转身想走，声音又响起来了。
“她去就她去呗，干活的你当是什么好事？”
“不是，怎么回回都轮得到她呀，咱们单位接待还少吗？一声不吭对内服务当牛马的就喊咱们，风风光光对接外头的就是她？”
“你当人家三年资历白混的，小温哪儿差劲了？长得好、会说话、嘴又严，领导不叫她叫谁。”
“那我还听说她考MPA，想调走……”
“你想当一辈子丙方啊……”
从洗手间出来，窃窃私语的两人，正好跟门口不语的温景婉撞了个正着。
刚才还忿忿的人，此刻立马有些局促，“啊，婉姐……”
温景婉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理了理腕上沾水的手链，“哎，正好你们都在，陈姐晚上那个接待让我去，手头这个方案明天一早要交，你俩帮我盯一下，数据标好了，照着填就行。”
俩新来没多久的同事哪儿会熟练甩锅，瞠目结舌：“我们……”
温景婉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待会儿发你们，别耽误了时间，明早季总要的。咱们部门上次开会还被点名，尤其要注意‘人尽其用’。”
傍晚六点半，温景婉从陈圆的车里下来。
集团安排的一号车在前面，领导陪同来宾浩浩荡荡一行人，季良洲作为新上任的副总，让簇拥在一群中年男人之间，不紧不慢往酒店正厅的方向走。
陈圆锁好车，走过来挽住温景婉，往人群的方向望了眼。
“哎，那个是不是咱们季总？”
谁跟他咱们。
温景婉任由她挽着，“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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