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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话真的不可以随便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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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康南的工作“适应期”短暂又漫长。
说它短暂,是因为统共也就十几天,院长希望我能在这段时间里考虑清楚,是否真的决定去儿科(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从来没有动摇过);而说它“漫长”,则是因为我身边从来没有减少过的“烂桃花”。
从我工作开始,就每天都会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骚扰,女病人会拉开衣服让我“看伤口”,护士会躲在病历本后边看我边诡异的偷笑,就连放射科那位身为同志的主任医师也对我“很感兴趣”!
不过要说起来我倒还算好,毕竟对这些骚扰经历十几二十年,我早习惯了也免疫了。
湘琴可惨了,看着她守在我身边对那些图谋不轨的目光虎视眈眈的模样,我想笑又觉得无奈,还好她现在已经知道再怎么生气也要以病人的感受为优先考量,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冲动鲁莽。
要不然,我又要防备“烂桃花”又要收拾湘琴闯下的祸,那可真叫要命。
这天晚上轮到我和湘琴值夜班。
我去给三外当晚值班的周医师交报告的时候,经过护士站,恰好碰到湘琴在整理针剂。
这家伙一看到我就蹦出来,蹭在我身边笑眯眯的嘟囔什么“啊~真好~小夫妻患难与共共同留守的夜晚~”
我就知道她是这个反应,所以拿到排班表的时候才故意没跟她说,结果证明我的做法是正确的。
“哎对了,直树,一会儿你过来我们一起吃个夜宵吧,我今天带了好吃的抹茶……”
“你啊,”没辙的皱眉瞥她一眼,我忍下想要捏她脸的冲动,“你最好赶快祈祷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事才好——”
我话还没说完,走廊里有滚动字幕的电子灯牌就快速的闪烁起来,同时伴随着滴滴的短促警报音。
湘琴一愣,“这是什么啊?”
“这是医院设定的代码,”我看着闪动的鲜红字符,心底暗叹我和湘琴的一语成谶,“表示紧急外调医护人员。”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
我转身正想跟湘琴解释,就看到走廊彼端急急走来的几位同事,便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南部发生大地震,”对方声音冷静,脸色却不太好,“现在医院派大量的医师跟护士要过去支援,值班的主任医师们马上就要离开,休假和事假也全都取消了。”
说完,他们不等我跟湘琴反应,就小跑着离开。
“屏东恒春这场百年来最大的地震,规模达到6.7级,相当于六颗原子弹的威力,让复兴路上一栋三层楼的住宅倒塌,造成方家八个人被活埋……其中方淑娟为了要保护双胞胎的儿子,她用身体阻挡掉落的瓦砾,伤重不治……方家三层楼高的房子几乎被夷为平地……”
医护人员休息室里,我和湘琴看着电视中女主播冷静的播报南部的灾情,萤幕上一幕幕惨不忍睹的画面令人惊骇悲痛,不忍多看。
湘琴木木呆呆的抱臂坐在我身边,呼吸轻不可闻,身体却有点抖。
我正要劝解她几句,兜里的手机却急促的响了起来。
急诊室通知我,刚才有三个车祸的伤患送进来,现在正需要人手过去帮忙。
湘琴听我说完就惊住了,“三个?!可是我们的外科医生才刚走了好多个啊,怎么偏偏是现在……”
“医院现在人手不足,急诊室需要我们支援。”
说完话,我起身就走,湘琴却愣在沙发椅中动都不动。
我想,她真是被吓坏了。
然而作为一个护士,她以后将会面对更多比现在更严重、更可怕的事情,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害怕。
否则,她就做不成一个合格的护士。
所以我咬牙走回去,半是鼓励半是残忍的向湘琴伸出手去,“走吧,我需要你的帮忙。”
现实中湘琴可能才犹豫了几秒钟而已,但在我的感知里,却仿佛很久很久。
坦白讲,我既不愿湘琴随我而去,又希望她能跟上我的脚步,这种纠结的心情令我自己矛盾万分。
湘琴的回答,是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
当最后一位车祸伤患送进医院,三外仅剩的李、吴两位医生已经开始为前面的伤患做手术,为了抓紧救治他的时间,我决定为他手术。
按医院的规矩来讲,我是实习医师,不经住院医师的同意和监督是绝对不能为这样的重症伤患手术的,但救人如救火般刻不容缓,多耽搁一秒就是多一分危险。
湘琴劝我多考虑清楚,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还是说出了“你现在不进手术房,以后就永远进不去,以后要跟什么刀随便你”的狠话。
在这种时候,能逼她的人也就只有我了,不是么。
令我意外的是,在手术前,赵清水护士长走进了准备室。
对我胆大妄为的举动阿长并没有责怪,仅是对我点了点头,说了句“直树要加油喔”。
手术的过程比较顺利,其实也亏得这位伤患的伤势虽重却都没有殃及要害器官,不然我可能也不会这么幸运的完成这台手术。
湘琴这次表现的还算可以,虽然倒生理盐水倒到盆里盆外溅落一地,但却没像以前在学校那样见了血就尖叫、晕倒,为我擦汗动作也都挺俐落,很不错。
后来在我宣布手术结束时,护士长特意摘下口罩,微笑着对我说道:“江医师,你的手术真的非常成功,谢谢你让我跟了这样精彩的一台手术。”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湘琴已经哭出了声音,举在胸前的双手紧紧的攥着为我擦汗的毛巾。
护士长往外偏了偏身子,示意我去安慰湘琴。
“湘琴,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我低头瞧着那双红红的泪眼,“赶快协助大家把病人送去ICU。”
“哦、好……”湘琴下意识的答应着,抬脚往手术台走去。
脚步很僵硬,却也坚定、坚持的叫我自豪。
直到走出手术室,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我才有了我刚做过一场大手术的真实感。
湘琴换了衣服,跑来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伤患的生命迹象已经全部稳定了,手术能成功真是太好了,直树真的好厉害噢!”
我很想笑着对她说“你天才老公我就是这么厉害没错”,但我没有。
我现在最真实的感觉,说出来也许有点丢人,竟然是腿软。
而在下一秒,我再也绷不住自己的情绪、撑不住冰冷僵木的四肢,顺着走廊的铁栏杆滑落下去,直接坐到了地上。
湘琴在我身边坐下,问的小心翼翼,“直树……你,怎么啦?”
“……我怕。”
艰难的说出那个在我生命中第二次出现的字眼,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巴干的发苦。
手术时一心只想着救治病人,使我来不及胡思乱想,在情绪彻底放松的此时此刻,我却觉得整个人都后怕的快要崩溃。万一手术没成功,那……
“幸好一切都顺利……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伤患……决定为他手术时,我甚至没顾得上去考虑自己会不会在手术中犯错……我根本就是依循本能在做……”
“直树,我好惊讶……”湘琴沉默许久,才小声的开口说道:“直树这么厉害的人,竟然也会害怕……”说着话,她把白嫩细长的手指悄悄塞进我的指间,默默的给我鼓励跟温暖,我读得懂她小动作里的意思。
因为是湘琴,所以我才能说出心里的想法,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和不安。
我不是SurperMan,我也会疼会怕会犯错,我也需要被安慰被认可。
而那个能给我安慰和认可的人,除了湘琴,不做他想。
湘琴,我爱,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