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记》朦胧的鱼

1、无言的世界 范晓棠的桌

　　范晓棠的桌前有张照片。
　　那是一个走在大太阳底下、边流泪抽烟的枯瘦女人。
　　她很老很老，却又能让人清晰感觉到某种鲜活浓烈的苦痛，以至于她也变得生动起来，看上去并不苍老。
　　这照片与范晓棠精致得一丝不苟的桌面十分不衬，可她说自己喜欢，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范晓棠倒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偶然见到后，灵魂震动，总觉得那以后也是她的命运,十分感同身受罢了。
　　原本范晓棠骨子里并没有这般愤世嫉俗的，实在是生活磨人，无力挣扎，她也只能在有限的“正常”生活里，保留一丝清醒，提醒自己这世界的真实。

　　又是一天过去。
　　范晓棠决定今天放过自己，把工作带回去，傍晚先吃一顿好的再打算要加班到几点，最好再买一个生日蛋糕，才有而立之年的氛围。
　　将文件放入，才把包背起来，部长就走了出来。
　　“大家等等”，有些“孕肚”的中年部长环视一周，很是严肃，“总部紧急通知，将会派人在我们滨海分部新开一个项目，参加政府招标，时间紧迫，项目组的负责人会先到，等招标工作完成后，再重开一个部门，在那之前，所有的工作先由我们辅助--刚刚人已经到了，我派司机去接，设宴欢迎欢迎，大家也一起去，就当部门聚餐”
　　这话一出，有人喜有人忧。
　　喜的人是可以混一顿饭，忧的人则是像范晓棠这样有安排的，不过再怎么不想去，也没人会提，毕竟是总部的人，如无意外，没人会想得罪。
　　一行人到了预定的地方，三三两两正要进门的时候，公司的车也在停了下来。
　　门一打开，一个堪称闪闪发光的人走了下来，听闻周遭惊呼声一片，范晓棠回头看去，直觉要糟。
　　那个散发着光芒的人似乎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他的身材高挑、眉目深邃，既像是唇红齿白的少年，又像是颇具男性魅力的男模，难得的是气质清贵又暖意熏人，堪称斩男斩女一大利器。
　　果不其然，几乎所有女生，甚至一些男生的荷尔蒙都超标起来，大家一路将人拥了进去，气氛极为热烈。
　　范晓棠向来非常游离。
　　合群地吃饭、敬酒，再随意应和几句，没去触碰那闪闪发光的中心，一场名为欢迎会实算部门聚会的聚餐就混了过去。
　　吃完饭，年轻一辈的都强烈要求再走一场，这次到KTV里去嗨，美男难以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范晓棠自觉已算年长，特地跟着要回家带娃的那一批人走，倒也没人注意。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部长已经为美男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就在他办公室的旁边。
　　女同事们已然疯狂，尤其是未婚女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要将其收入囊中。
　　而男同事们也处于一种非常友善的状态，若有上进心的，也是尤为积极--毕竟分公司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最大的就是部长，而美男的项目要是招标成功，便是下一个部长，现在要是相处好了，或是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到时候铁被带去新部门的。
　　而等这边的项目完成，那下一步不就是回京市的总部了嘛！虽说这是有些天方夜谭的事，但真要完成的话，说不定也只是美男一句话的事。
　　以往也不是没总部的人来，部长都未曾如此体贴，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没有背景，能一起玩玩也不错的，怎么算都不亏。

　　抱大腿行动如火如荼。
　　若是范晓棠再年轻个几岁，她说不定也会凑这个热闹，只不过不会做那么明显而已。
　　但现在的她却觉得厌烦，且很是无语。
　　因为美男在公司常驻的存在，原本轮流的出差公干没人想去，纷纷推脱开来。
　　都是多年同事，人家好声好气的请求，出差也有补贴，范晓棠刚开始应了一些关系还行的，但答应了这个，不答应又得罪了那个，演变到最后，出差反倒像是她的正职了。
　　范晓棠思来想去，只能算在美男这个横出的异象头上了。
　　不过她不好说什么，毕竟也不是人家的错，只能非常怨念地三天两头出差，并希望这美男早点离开。

　　与美男的交集，源于他的一次疑惑。
　　那天范晓棠背着包拎着文件袋就要出去，迎面碰上众星揽月般簇拥着回来的美男。
　　范晓棠略一垂眸，就让开了位置，美男则是笑着皱眉，“哦，我忘记买你的咖啡了，这杯给你吧，我还没喝呢”
　　美男垂青，范晓棠只能笑着抬头，很是真诚地道谢，“不用了谢谢，我现在要去出差，您自己喝就好”
　　原以为这样说美男就会让开--虽说他也的确侧开了身子，但那只是方便他身旁的人进入，而不是让她出去。
　　“为什么你一直出差呢？”，美男疑惑，“是什么任务需要经常出差，额，我方便知道吗”
　　这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但周围那么多人看着，范晓棠便十分不好说起来，于是她只能笑着，“不然您问下部长好了，我现在要去赶车，或者到时候再跟您说明一下”
　　“干嘛这么客气范小姐，叫我家渝就好，或者小段”，美男笑着，“不然你等一下，我进去问部长看看能不能一起去呢，说不定会对我的工作有所帮助，很快的，可以吗？”
　　某人自说自话，还很是“周到”，无奈，范晓棠只能点头。
　　美男一走，剩下的一堆人就叽叽喳喳起来，一个想代替出差，另一个就反对，到最后，大家都想去，又都被反对地，只好嘱咐范晓棠安分一点。
　　还有一些似乎想说些别的，但彼时部长和美男已经出来，只好作罢。
　　部长走了过来，周围的人瞬回工位。
　　连空气都清爽了些，只可惜部长还是答应了美男，然后吩咐，“晓棠，这次出差家渝和你一起，我们这个项目和新项目的业务也有重合，有不清楚的你也跟他说说”
　　“好的部长”，范晓棠只好应了下来。
　　部长又和美男寒暄几句，随后便走了回去。

　　接受命运的某人于是看向美男，“额，你现在要回去收拾东西吗？大概两套换洗的衣服就可以了，方便的话，输一下身份证号，好买车票”
　　她将手机递了过去，“你家近的话，我就不改签了”
　　“不用啊，公司有配车的”，美男拒绝，“衣服的话我车上就有”
　　“哦，好”，范晓棠了然地点了下头，将手机收回，退了车票，而后抬头，“走吧”
　　进了电梯，到负一层位置，美男走向他的座驾。
　　范晓棠不懂认车，不过只有两个座位的车，怎么也不可能是公司配的吧？
　　顿了一秒，范晓棠选择闭嘴。
　　也幸好没问，因为下一秒，美男取出后备箱的衣服放进手提包后，就锁了车门，然后按亮了旁边另一辆车--那的确是公司的车，平平无奇。
　　范晓棠瞬间安下心来。
　　坐上了车，把手机的导航开好，放在支架，范晓棠抿着唇思考该怎么介绍，才能最快讲清出差的要点。
　　车慢慢开出地库，正当驶上大道的时候，范晓棠整理好了思路。
　　“我们分公司.......”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什么？”，范晓棠皱起眉头。
　　“哦，我是想问你有什么忌口的”，美男回头笑了一下，眼神晶亮，“到那的时候正好中午，我们可以先订个位置，免得到时候等”
　　即使知道那样，但还是会为他的美丽感到惊叹，毕竟是个人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范晓棠顿了一下，“额，我肠胃不好一般不在外面吃东西，你自己点就好了，发票保留好……不过只能按照正常的餐补报销”
　　“好”，美男没有多言，只是笑笑，然后专心致志地开车。
　　一趟出差下来，美男跟着范晓棠走遍了附近几个生产基地，也如实填报了那些抽检报告，而后返程。
　　他们公司主营的业务很多，主要是服务类的超市、餐饮和酒店，遍布各地。
　　分公司承接的便是餐饮类的一项——负责调度附近农场的原材料和所在地区的配送，以及对产品输出的质量和配送还要有所保证。
　　公司的制度是每人承担具体的类目，从源头到餐饮店为止，以便问责，但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些同事不想去后，只能变成范晓棠专职去了。
　　他们回来的时间很晚，不必再去公司，范晓棠便让美男在一个路口停下。
　　正要下车，美男开口，“晓棠姐，你的发票给我吧，我明天一起去报销”
　　美男觉得这次的出差很是舒服，面前这人正常的工作，该提醒的提醒，该照顾的照顾，连去地里的驱蚊贴都帮他准备好了……却又不像讨好，也不回避——毕竟她看到小孩也是笑眯眯地很是尊重。
　　这种正常生活的感觉太过美好，于是他也决定投桃报李，所以才有此一问。
　　范晓棠微笑着拒绝了，但没说原因，“不用了谢谢，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美男不置可否，也只是笑了一下，“你也是”

　　隔天，公司。
　　尝到“甜头”的美男想要找部长申请，接下来的项目调研有范晓棠一起，他的工作压力会减少很多。
　　不过在去申请之前，必须先问一下女士的意见。
　　“晓棠姐，吃了吗？”
　　范晓棠刚走到工位正坐下的时候，美男星目闪耀地走了过来。
　　还没等范晓棠抬头，斜次里一个女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笑意盈盈。
　　“家渝，我多带了一份早餐，新学的三文鱼寿司噢，你尝尝给提个意见嘛”
　　美男一下停步，只好先应付眼前的人。
　　寒暄中抬眸看去，范晓棠连头也没抬，只专心致志地埋头写写着什么。
　　美男没好继续往前，只能顺着女生的手势往茶歇室走去。
　　他心里惦念着这事，吃完寿司后便匆忙出来，却不见范晓棠的踪影，一问之后，却是又去出差了。
　　美男没有在意，只想着等她出差回来以后再说。
　　可又是一连几天不见人影，他便有些急了，思来想去便措辞着发了个消息，问同不同意。
　　范晓棠没有回复，直到隔天后才回了个消息，只说了一句信号太差才看到信息。
　　这理由听起来正当——若不是他一起出差过一次的话，肯定相信，但现在的通讯如此发达，更别提她工作如此敬业，怎么也不可能隔天才看消息。
　　再说了，她也没有回复他的问题。
　　一种后知后觉的疏离感涌上心头，美男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见猎心喜的失误判断。
　　虽然大多数人喜欢和他相处，也偶有愤世嫉俗者会敌视或敬而远之……看来，她是最后一种。
　　这也并不算什么，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要说多介意，也没有必要，美男只是有些可惜。

　　日子像是恢复了以往的漫长。
　　不过时不时地，美男就是会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连她也会如此？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还是会凭空失落。
　　终于，在一次恰巧的境地，美男返回公司取落下的文件--他的招标材料开始制作，非常想加快进度离开这里了。
　　没想到深夜的公司里居然还有人加班，美男有些不想进去。
　　但想了想，他还是探头看了过去。
　　是范晓棠。
　　犹豫了一下，他走了进去。

　　怕吓到认真的办公的人，他刻意做出些声响。
　　果不其然，范晓棠转了过来。
　　愣了一下，她礼貌地勾了下唇角，“嗨”，然后便又转回去填她的出差报表。
　　美男蓦然地想到什么，不禁皱起眉头，“你是为了躲我才这么晚来办公吗？”
　　范晓棠顿了一下，仍敲击键盘，“不是哦”
　　美男的心情霎时烦躁起来，“那为什么白天见不到你？”
　　“我出差了”
　　“可记录上显示你最近都没出差”
　　一阵的无声沉默过后，范晓棠旋转椅子朝向美男，抬眸看着，“你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有什么区别吗”，美男环胸靠在办公位的隔断上，嘴唇抿着、眉目微敛--这是他非常认真的表情。
　　范晓棠的眼眸垂了下去，“若是场面话，以后我们还能继续进行，若是真话的话，可能就这一次了”
　　那意味很是显然，美男略一思忖，便做了选择，“那我选真话”
　　“你真的要答案吗？”
　　“是，不然我会不舒服”
　　“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有答案的”，范晓棠道，“但我的确在躲你没错”
　　“理由”
　　“因为我怕被欺负”，范晓棠坦言。
　　“欺负，谁会欺负你？”，美男皱起眉头，却又欲言又止，“她们好像没有.......”
　　“在你看来只是交际圈的不同，而我又很“与众不同”吧？”，范晓棠嗤笑一声，“但在我的眼中，我觉得这个世界到处充满着霸凌，从我记事以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即使工作以来的各个地方，无论哪里都是，有的时候是别人，有的时候是我自己，甚至理由也很离谱”
　　“你试过被逼着不敢去厕所只能坐在原地吗？你试过被亲戚嫌弃所以连在外面打招呼都不被允许吗？你试过只是因为没打招呼而被所有人联合针对想要去死吗？你试过即使什么也没做错、即使逃离了也还是被霸凌到最后割喉自杀吗？我说的只是其中很少数的一切”
　　顿了下，范晓棠深吸口气，“我想你自己也知道，她们很多人都喜欢你，我跟你共事也非常愉快--像你这样的人会尊重我，我很感激--但是，我在这里的处境本来就不怎么样，如果继续的话，我想后果会无法承担，就算你会帮忙，可日子是我过的，我不想这样，所以只能对不起你了”
　　“为什么这么悲观呢？”，美男放下手臂，拉了张椅子坐在对面，声线柔和，“只是一味避让的话，终有一天会退无可退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帮你的，就像现在这样，我会听你说的”
　　“你有试过被不喜欢的人喜欢吗？尤其是你非常讨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告白，试图要你答应”，范晓棠不答反问，只是看着。
　　美男有些奇怪，却还是点头，不由叹气，“当然，一直都是这样”
　　“那不就结了”，范晓棠无语，“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表现出来，让我喜欢的人厌恶、甚至难堪--对命运的挣扎也是如此”
　　“就像一个被拐卖的小孩，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付出却还被嫌弃，他既悲伤地痛苦不公，到最后又只能麻木认下命不好的批言，而等到多年以后，他才蓦然发现，原来多年前到村里要偷走他又被打死的人贩子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还能怎么挣扎呢？”，范晓棠笑着，“所以我不会一遍又一遍地难堪乞求，就像你会一遍又一遍地拒绝，这个世界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却拒绝所有的叩门--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