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重生 ...
-
坠崖那一刻,冼月灵第一次看见宿澂露出慌张的神情,他的脸庞褪去血色,瞳孔猛然收缩。
明明这段时间,无论她做什么,他都那么冷漠,那么厌恶她,一定是她又误会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冼月灵还在想着宿澂,过去她从未想过,与师兄宿澂自幼相伴十年的情谊,会敌不过一个初入宗门的女弟子。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是她在拼命向宿澂靠近,是她独自喜欢他,是她更在意他,可是今日,和一个叫施雪羽的女弟子一同被魔修所伤,当宿澂只能救一个人,却没有选择先救下她的那一刻,眼泪还是霎时间夺眶而出,巨大的背叛感,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入胸口,这种疼痛远比被魔修剜出灵丹时还要深刻。
在周身彻底落入黑暗的那一刻,眼角划过泪水。
意识陷入混沌,四肢没有知觉,但不知为何依然能思考,只是四周一片黑暗,像泡在潭水里,身体十分沉重。
就在冼月灵决定放弃所有无谓念头、决心等待死亡的那一刻,眼前突然浮现一行行浮动的文字。
这勾起了她脑海中几乎被淡忘的记忆。
她想起了刚过九岁生辰,初次见到师兄宿澂的那天。
那时,她被一个因炼药而疯魔的落魂宫魔修掳走,关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每过半个时辰,就有几个孩子被带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因为害怕,冼月灵小声呜咽起来。
其他孩子也在哭,整座地牢充斥着恐惧的哭声。
唯有那个叫宿澂的少年不一样,整个地牢里,只有他不哭不闹,一身粗布麻衣,眸色沉黑。
他一定察觉到了她在偷偷看他。
他约莫也和她一样是被无故抓来的吧,冼月灵好奇,很小声问他:
“你不害怕吗?”
宿澂没有回答,但似乎并不讨厌她向他搭话。
“我是下山看花灯时和师兄走散,才被抓来的,我叫冼月灵,你呢?”
也许是因为他冷静沉稳、对一切无动于衷的模样,有点像大师兄,冼月灵对宿澂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亲近感,兀自自言自语,嗓子都说干了,宿澂依然一言不发。
她有些沮丧。
第二日,送来的吃食是一碗灰乎乎的粥,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东西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孩饿极了,看冼月灵一直不吃,向她讨要。
冼月灵正要递过去,被一只手拦住了,宿澂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胖小孩,碍于少年冷冷的不好惹,小孩只得作罢。
他告诉冼月灵,只要乖乖听话,就不会死。
“吃。”
宿澂将手中的粥推到她面前,冼月灵有些高兴,他终于和她说话了,但那碗东西看上去实在怪异,若是往常被人强迫吃恶心的东西,她一定会生气地让他滚开。
冼月灵看着不为所动,仿佛她不喝就这么一直端着的宿澂。
百般不情愿,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汤还没下肚,就猛地吐出来。
“咳咳……这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我要吐了!”
冼月灵气愤地抱怨着,直到瞥见宿澂面上染上几分不耐,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不想死,就把剩下的喝完。”
冼月灵一边喝一边强忍眼泪,最后可怜兮兮地把空碗扔到一旁,心里真是委屈极了,宿澂根本就是个怪人,就算再害怕、再想找人说话,也不要找他了。
爹爹一定会来救她,冼月灵唯一的念想没有崩溃的缘由都是因为她坚信过几日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之后一连两天没有人来送吃食,所有人都饿得受不了,这时,冼月灵才后知后觉庆幸听了宿澂的话,到第三天送来的吃食比头一天好,有一个馒头和一碗粥,虽然那粥依然气味古怪,难以下咽。
冼月灵吃完硬邦邦的馒头、犹豫要不要咬牙喝粥的时候,眼前递过来一个馒头。
冼月灵抬头,是那个她决心不搭理的少年。
看着宿澂手中的馒头,冼月灵咽了咽口水,犹豫后双手接过,小声道了句谢,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经此一事,先前他宿澂凶过她这事就功过相抵了,冼月灵决定原谅他。
即便被关在脏兮兮、潮湿、充满雨水与草皮腐味的牢房里,冼月灵依然想睡在干净的地方,依然因为看见老鼠虫子而大哭大叫,每当这时,能求助的人只有宿澂。
其实自从那天起,冼月灵就紧紧跟着宿澂,像一条小尾巴一样,她不再讨厌他,像从前和师兄师姐相处那样,每当有所求,便含着可怜兮兮的目光,期盼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时,能打动他。
冼月灵是天恒派宗主的女儿,自幼极尽宠爱,从不缺灵石法宝,就算资质平平,也能拜入药仙门下,许多人在知道她的身份后都会讨好她。
宿澂是唯一一个,从不会因为她是宗主之女而对她另眼相看的人。
获救那天,看见爹爹,强忍多日的委屈才倾泻而出。
就在爹爹要带她离开时,冼月灵想起了宿澂。
相处这几日,冼月灵对宿澂身世已略知一二,宿澂幼时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因为天煞孤星的流言,一直遭同村人百般排斥、冷眼相待。
“爹,能不能带宿澂一起回恒山派?”
“宿澂是谁?”
“就是刚才一直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家伙。”
“糊涂,来历不明的人怎能带回天恒派。”
“爹!”
那时爹不看好宿澂,但最后宿澂还是如她所愿,拜入恒山派,成为爹爹的亲传弟子。
谁能想到,在以灵根天赋论高下的修仙界,宿澂不过资质平平的双灵根,却在剑道方面天赋卓绝,修炼速度远超同辈,如今,他已经是整个宗门乃至修仙界都闻名的强者。
二十载从金丹晋级元婴,和宗门长老那些老怪物不分伯仲。
从前她喜欢宿澂,宗门众人都说是宿澂高攀了宗主之女,如今宿澂远比她更受欢迎,宗门里爱慕他、想做他道侣的女弟子数都数不清。
冼月灵和他的关系,也越来越糟。
她无法接受宿澂对她和其他人一样,开始在他以要练剑修行为由拒绝她时,闹大小姐脾气。
“你是不是忘了,是谁让爹收留你,让你留在天恒派?原本你和那些凡人一样,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踏入修仙界。”
“你现在有空了吗?”
“如果我不开心,爹爹也会对你失望,不是吗?”
“我不过想让你陪我玩,又没让你做其他过分的事。我对你很好,你看不到吗?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要过什么东西,从来没有为谁求过爹爹,你是第一个。”
“你知道吧,我很喜欢你,宿澂。”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我想,爹爹一定会听我的,宗主之位也能拱手奉上,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
“是吗?”他脸上带着笑,却不带一丝真切的情感。
得知他的剑与一位师姐的剑是一对时,冼月灵生出无端的嫉妒,不许宿澂去练剑场,逼他更换对练搭档,私自动用爹爹的职权,让自己成为他的练剑搭档。
本以为只要让异性没有机会接近宿澂,总有一天,他会看向自己,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一直待她不冷不淡的师兄,忽然对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另眼相看,还对冼月灵越来越冷淡,她越想得到宿澂的爱,就越是被推的更远。
每一次在伤害宿澂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她明明不想说这些恶言相向的话,可是总希望哪怕宿澂也会如同她一样感到痛苦,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他也喜欢她,在意她。
冼月灵看着他,那双眸子没有一丝感情,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全部哽在了喉咙。
“宿澂,我喜欢你。”
“你对我只是执念罢了。”
宿澂的声音很冷,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不是执念,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你难道忘了——”
“我没忘,正因为一直记得。”
宿澂打断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寒冷,眸中闪过几分厌烦之色,他在天资方面一直因为落后于人,曾被同门弟子诟病,他是小白脸要不是攀附上了小师妹,绝不可能成为宗主的徒弟。
他从没觉得惊讶,因为从小到大,他听过更多充满恶意的话,他从来不认为言语能对他造成伤害,直到那天意外听到:
“那个下等灵根的小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跨越元婴境,你就不要和他走太近了,免得惹人闲话。”
“女儿只是因为无聊,想让他陪我玩,又没对宿澂动真心。”
“月灵,你未来的夫君,爹爹会为你物色一个年轻有为的小子,他会是我天恒派的下一任宗主。”
………………
这些话像一根刺深深嵌入年幼的宿澂心底。
“师妹,你对我的恩情,我已经还清了。”
话落,冼月灵心彻底一点一点冷了,她想起在她重伤濒死之际,宿澂曾冒死进入阴阳两界为她取灵果,这么多年,他所得灵石、灵宝、宝物也都尽数赠给她,从初入宗门起从未间断。
冼月灵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所以他是因为不想亏欠她什么,才在有危险时,从来都先将她护在身后吗?她不敢问,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她想起宿澂为救她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在她贪玩受罚时甘愿替罚,在一同受罚时背着她翻过雪山,双脚生疮,指甲破裂渗血也没有丢下她。
是啊,宿澂的确天资不如其他弟子,曾被同门诟病是攀附宗主之女才有今日,可他早已用一次次舍命相护,将所谓的恩情悉数还清。
她却总想用过去束缚住他,让他留在她身边。
熟悉的画面一幕幕闪过,画面一转,来到坠崖那天。
恒山派混入了魔教奸细,护山大阵被破坏,五魔门意欲攻占恒山派,抢夺镇宗之宝。不管怎样,恒山派终究是十大修仙门派,恰好下山游历的一位宗族长老赶回来,让魔族措手不及。但冼月灵和施雪羽被拼死反扑的一名魔族左使抓住。
冼月灵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宿澂救下施雪羽,绝情的看着她被魔族刺穿身体,掏出灵丹,坠落悬崖。
………………
恍惚中,眼前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那是冼月灵从未见过的叙述,写着她与宿澂的故事,诡异的是,有些分明是她早已遗忘的过往,有些甚至是他人心中所想。
正文结束,画面加快闪现:
[小师妹就这么死了?为什么不救她呀?]
[剧情杀不懂吗?而且宿澂不喜欢这个从小就纠缠他的小师妹,这时候可能已经对女主施雪羽有感情了,所以二选一的时候,选了施雪羽。]
[她这么娇蛮跋扈,只会用恩情要挟宿澂,自私死了,当个炮灰女配挺正常的吧,期待后面的剧情!]
[小师妹的爱太压抑了。]
[为什么这么对小师妹啊,如果不是冼月灵对宿澂有爱慕之情,宿澂能十几岁就成为宗主亲传弟子?能有今日仙君的名头?]
[戾气那么大干嘛,是金子总会发光,宿澂有今天靠的全是自己,你说没冼月灵就没他现在的地位,未免有点可笑,没有冼月灵,他只会站得更高。]
…………
原来,这是一本叫《剑仙仙缘》的小说。
她是书中活不过十万字的炮灰女配。
她的世界似乎只有宿澂,而宿澂在她死后,有更好的前程,佳人相伴。
她看到的,甚至不止这些。
她看到师父从此不再收徒,不久后离开宗门杳无音信,大师兄在她失踪后,也因为魔教身殒了,爹爹从此一蹶不振,身体大不如从前,元婴境迟迟未突破,再过五十载也要圆寂了,娘亲悲伤成疾,不久于人世,那一刻她很后悔。
如果有来世,冼月灵再也不要靠近宿澂了,她只想好好陪在爹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