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始 谁拿了我的 ...
-
月黑风高——
杀人夜。
月色如清辉，顺着半开的窗棂随风飘洒入室，阴暗的屋子里，只有一双阴沉冷淡的眼睛亮的惊人。
谢珃看着桌前的更漏，嘴唇动了动。
酒楼背靠一大片林子，她要等的人刚踏进树叶的掩映中。
少年拉住少女的手，急切地道:“清然，你到底怎么了？现在不走被发现了可就晚了！”
林清然蹙着眉，面上很是犹豫纠结，她怀里抱着一个秀样精美的包裹，手指攥紧，好似想说些什么。
谢珃用熟悉的力道，从熟悉的方位自三层一跃而下。
林子里顾流光和林清然还在拉扯，突然，斜刺里飞出三枚泛着幽光的飞镖，直取他面门。
那一瞬间寂静中，顾流光听到了破空而来的细微声响，他将林清然往身后一拨，拔剑出鞘，将凶器左右扫飞。趁着他注意力被短暂夺取的一刹那，谢珃逼身而上，作势要扑向他身后的林清然。
错身的那一刹那，顾流光反握剑柄，要狠狠砸在谢珃后颈，哪知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谢珃骤然将身一矮，脚步一旋，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猛地划破了他衣服，在身上留下一道不浅的血痕，顾流光用力一脚蹬谢珃的背上，将她踢得一个踉跄。
和自幼习武的顾流光相比，谢珃这个连半道出家都算不上的，只能打他一个毫无防备、措手不及，一旦对方认真起来，谢珃就再也找不到机会了。
好在她早有准备。
双方拉开些许距离，谢珃被踢得有些背痛，但还是冷冷地举剑，却不是对着最难对付的顾流光，而是那个始终躲在他身后的身影：
“清然，把钱还给姐姐吧，你知道这钱对我、对阿澄意味着什么。”
“呸，好不要脸！”顾流光愤怒地说，“你压榨她们母女两个多年，如今竟然还大言不惭要她体谅！你……”
他说不下去了，谢珃早早在刀刃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他口中流血，撑不住跪在地上，林清然吓了一跳，方才还茫然挣扎的眼神中灵光一闪，露出了焦急与担忧的眼神，同样半跪下来扶住顾流光的手臂：“流光哥哥，你怎么样！”
谢珃看着二人亲密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果然还是两个一起杀了，一了百了……
她再次提剑上前，但在月下的阴影中，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猛地扑在谢珃身上，死死抱住她的腰，嘴里大吼着：“林姑娘，快走！”
谢珃惊怒交加地低头，这个人是酒楼里的伙计，平时比较沉默寡言，但谢珃记得他，甚至在他老娘重病走投无路的时候借过银钱给他，怎么会、怎么会又是一个白眼狼！
“让开！”谢珃怒吼着要挣开他，却没想到这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扎进她腰间，谢珃闷哼一声，心头火起，一剑割破了对方的喉咙，但林清然已经扶着顾流光走了不少距离。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谢珃在心底安慰自己，她尽力忽略腰间的疼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杀了那两个人，只要杀了他们，一切就会结束……
但她最终倒在地上。
伙计的刀刃上也抹了毒，谢珃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毒性发作，还是眼泪蒙住了她的双眼。
月光凄冷地照着她的尸体，第八百二十四次伏击，失败。
*
谢珃猛地从床上坐起，全身汗湿，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用力喘了口气，想起来喝杯水，方才踩到地上，却腿一软，摔了下去，额角恰好磕到了凳子，发出“哐当”的声响。
住在隔壁的谢澄醒的很早，听到声响，扯着虚弱的嗓音问：“姐姐，怎么了？”那边没能及时传来回应，谢澄焦急起来，他发虚的双臂要撑着自己站起，却在急切之下倒在床上。
“我没事！”好在下一瞬就传来了谢珃的回应，她跨过房门坐在床沿，扶起谢澄，道:“我没事，阿澄，你别担心，只是做了个噩梦。”
谢澄松了口气，在姐姐温柔的目光下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谢珃看着弟弟苍白瘦弱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不择手段，谢澄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重病缠身。
幼时她们也曾家庭美满，父亲是清贫的县令，母亲是邻县商户的独女，夫妻两个琴瑟和鸣，成亲多年恩爱如初，膝下只有她们两个孩子。
父亲是个好官，很受爱戴；母亲智慧明理，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谢珃十岁那年，父亲被卷入贪腐大案，被砍了头，母亲则选择抛出三尺白绫，姐弟两个被赶来的外祖带走藏了起来。
父母接连死去带走了她们的童年，谢珃不再爱笑，幼小稚嫩但心思敏感的谢澄则更加沉默寡言，他像个迟钝而呆滞的木人，仿佛所有的爱恨都离他远去了。也是在这年，在一个隆冬的池塘边，谢澄被乡里的孩子怂恿着站上了结冰的水面，只在那一会儿，冰层碎裂，谢澄落了进去，还是谢珃担心弟弟受冷出来寻人，才从慌张的孩子口中得出谢澄落水的事。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足够可怜就给予几分怜悯，谢澄被捞上来后只剩下一口气，外祖父为了救他几乎散尽家财，却只为他留住一具伶仃病骨。
不过好歹他们都活下来了，哪怕再苦涩再痛苦，至少还有家人互相支持。
谢珃跟着外祖父学习算账经商，略有点天赋。在她十五岁这年，祖父已然六十高龄，但他听说南方有个药贩子，手里握着一批难得的药材，其中一味正是一家人寻找多年的、据说可以根治谢澄身上寒气的药引，于是祖父出了门，带上了大批钱财踏上了南行的路。以后的谢珃再次想起这幅场景，只记得屋里传来谢澄闷闷的咳嗽声，外祖父带着温和宽厚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阿珃要照顾好弟弟啊。”
然后就是一个渐渐远去，直到再也触及不到的背影。
三个月后，牵肠挂肚的祖孙三人没有等来家里最后一根顶梁柱，而是接到了官府一纸薄薄的死亡文书。
祖父确实花大价钱买到了药材，但在跟着商队回程的路上遇上了一伙穷凶极恶的盗匪，他们杀光了商队中所有的人，抢了财宝，就在血泊边吃肉喝酒。没有人亲眼看到祖父死前是一副怎么样的表情，但谢珃仿佛能听到他苍老的、嗓子里含着血沫的哽咽。
没有什么比给人希望之后又夺走更让人绝望的了。
外祖母经历女儿女婿双双过世、孙子落水之后，身子本来就越来越差，又闻此噩耗，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这一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谢澄醒着的时候哭到咳嗽不止，不停地对谢珃道歉，他本来就醒的时日少，这回更是时不时哭到昏厥。谢珃日以继夜伺候在祖母床前，小声地祈求神佛保佑，然而仅仅过了七天，祖母便已然不行了，她虚虚握着谢珃的手，原先柔软而富有肉感的手指似乎只剩下一层皮挂在上面，祖母浑浊的眼中流出泪水，喃喃道，“苦了我的珃丫头，苦了你了……”谢珃看着她渐渐衰弱，失声痛哭，搂住祖母的脖子，妄图以自己微薄的力量留下她，可天命难违，祖母还是在她的怀里失去了声息。
谢珃从此只能和谢澄相依为命了，她也想过带着弟弟直接跳河，但骨子里的倔强还是让她哪怕咬碎了牙，也想要继续活下去。但这个时代毕竟对年轻的女孩儿太不友好，外祖父留下的几间铺子的掌柜可不服她的气，她干脆将铺子卖给了他们，本想回到治安更好的县城，奈何那处实在是姐弟俩的伤心地，焦头烂额之际，谢澄在贴身的荷包中找到了母亲藏起来的地契。
地契包括一份酒楼与附近一处一进带两个耳房并一座小院的民居，地方在三胜镇，镇子不大，但靠近富庶的海云县，走商众多，做生意想必不错，这是母亲早早准备好的、给姐弟两的容身之所。
酒楼开办之初，谢珃也曾有过雄心壮志的妄想，但年轻而无靠山的女老板，只会被人视为好欺负的一块肥肉，于是嫁祸、排挤之类的戏码层出不穷。谢珃非常疲惫，她时常想，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吗？是不是不该把铺子卖了？那些人跟着祖父做了这么久，当真会为了手头一点小利不顾往日恩情吗？可她很清楚，人性是经不得考验的，就算他们一时怜惜她，以后呢？他们能接受始终病恹恹的谢澄和明显弱势孤单的自己吗？
不过几年后，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谢珃某次出门，看到一架豪华的马车，用绳子拽着一个女人往前拖，女人的鞋子已经磨破，被拉扯的手腕也出了血，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跑的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谢珃一时鬼迷心窍，拦下了马车，并在车夫怪异的眼神下买下了二人。那女人自称为林月，本是海云县首富家的侍女，因貌美而被老爷强纳，生下个女儿，主母容不下她，趁着老爷出去走商要狠狠折磨她们，幸亏被谢珃救下。得知谢珃如今的困境，她自告奋勇，只道是曾经跟着主家看过不少大酒楼的做派。
这天店里生意还是一样只有寥寥几人，只是大堂中间围起来了一个台子，林月梳洗打扮一番，带着平民大老粗们没见过的出水芙蓉般的气度与风貌，抱着琵琶施施然坐在台上，弹起了小曲，一连几日。有人说看到了仙女下凡，呼朋引伴来吃饭听曲，也有人啐口唾沫，骂声“勾栏做派”，但不管如何，酒楼还真给盘活了。
在林月的建议和催促下，谢珃还专门去牙行和乡下买了不少五官端正的姑娘，长得美的跟林月学弹唱，学不会的就端盘子，长相普通的就去后厨做饭，原本普通的酒楼，变成了全是姑娘的“花楼”，谢珃其实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与这不就是个不开荤的青楼吗？但林月告诉她：“就算不做这个，你当那些贫苦人家的姑娘还有更好的去处？咱们本来就是为了多吸引点人吃饭而已，也不叫这些姑娘做什么，不过是端端盘子唱个曲儿，各取所需罢了。”
谢珃看着日有盈余的账本，想想弟弟的病，又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只是在姑娘们的工钱和待遇上尽量多给些。
林月和女儿来到这里之后又过了三年，她生了场急病，临死前她只是放不下女儿清然，谢珃向她承诺如何待谢澄，就如何待清然，林月清楚谢珃的品行，对家人完全没得说，这才放心咽了气。
谢珃安葬了林月，为清然冠上母亲的姓氏。这个家尽管有人来来去去，至少还是撑了下来。更令人精神振奋的是，谢珃二十岁那年，再次获得了治疗谢澄病的药引的消息，她没告诉其他人，只是自己一遍遍数着这里面省下来的钱。
她不知道那个西域药商会定价多少，不过对方大老远从西域一路走来，身上带着的又是珍稀药材，想来至少要几百两银子才能买到。酒楼从三年前才开始颇有盈利，前几年不过是苟延残喘，没存下多少，这三年来再是生意好，也不过是在小县城好，除去各项成本和酒楼姑娘们的月例和吃住成本、谢澄每年需要用来吊命的药、给弟弟妹妹两人请夫子的束脩外……再加上自己的私房钱，总共也就是几百现银，零零散散地做成碎银、银锭和银票……
即使还有很多不确定，但她依然用亲手绣成的精美荷包将钱装起来，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这个时候的她还是充满了希望，弟妹齐全，弟弟的病也有了着落，她没有辜负父母亲人们，总算是，总算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