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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叛门
“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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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师兄,”俟端木长东跟她们二人打过招呼,林芳樱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有空来长沙?怎么又会被那些人追赶?”
“还有啊,”谢萌也插上来一句,“那晚你怎么会在那野山里的呀?”
端木长东垂下眉眼,喝了口水,沉吟片刻,抬头说道:
“能否容我去跟林掌门说?”
林芳樱的座船绕过江心的水陆洲,在西岸桃子湖左近的埠头下了碇。林芳樱和谢萌领着端木长东一路往西,从岳麓山脚岳麓书院南侧的山道进了山门。
山门处有几个天麓门弟子把守,见是二小姐到了,连忙上前躬身施礼。
“爹呢?”
“在舍利塔。”
“好,知道了。”
“二小姐,这位仁兄是……”
“不告诉你!”谢萌朝那弟子挤了挤眼,扑哧一笑,自顾领着端木长东朝山上走去。
三人沿石阶山道上行约半炷香的时分,又向右转上碎石小道,再行半炷香的时分,便见前方辟着一处约莫二十来丈见方的敞坪,敞坪正中树着一座一人来高的石塔。这石塔建于隋代,传说塔内藏贮着释迦牟尼佛的舍利。只是这塔自建成以来,显然无人敢去开启,因此塔内究竟是否真有舍利,亦无从查考了。
舍利塔四围,男男女女站得有七八个人,都穿着天麓门的淡青色夏布号衣。敞坪东侧的道口立着一个矮墩墩的汉子,满面红光,一部虬髯,衣裳紧绷在身上;敞坪西侧背向立着一个身段瘦挑的男子。这二人的领沿和护臂皆是紫色,显然是门中位份最高的“天级”武师。
其余几人中,有一个三十五六岁、领沿佩红色镶边的“地级”武师和一个三十上下、佩浅灰色镶边的“人级”女武师,另有两个不佩镶边的弟子。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衣着甚是怪异,虽然穿着同样淡青色的夏布衫子,可衣袖只余半截,前臂裸在外头;女人的裙摆也裁去了一半,刚刚掩过膝头。
“吴师叔!”林芳樱朝道口那个虬髯汉子躬身施礼;谢萌则朝他跪下行礼,口称“师父”。
这虬髯汉子名叫吴子江,是天麓门掌门林意山的二师弟,因此林芳樱称他“师叔”;而谢萌则是他门下的女弟子。
“嗯……”吴子江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谢萌起来说话,他看着二女身后的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这位是……”
“晚辈湘西府索溪门端木长东,参见吴师叔!”一听林芳樱口中说出“吴师叔”三个字,端木长东便知了此人是谁,当下也朝他跪倒施礼。
“起来说话。”吴子江却不抬手,只看着端木长东,淡淡的说了这四个字。
“谢吴师叔。”
“小哥,恕我没去过湘西府。”
一听吴子江说出这句话来,端木长东便明白,他不认得自己,自己得拿出表证来。
“师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子江朝山道旁的林子抬了抬眉眼。
吴子江和端木长东二人一前一后,隐入山道旁林中三丈余深处,止住了脚步。端木长东解开上衣,取出贴肉藏着的那个物件来——
一个极小的木盒,只有六寸来长、寸许宽、六七分厚。
一见这木盒,吴子江双眼立时一瞪。
“碧……”他压低声音,只说了这一个字。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复将木盒贴肉藏好,系上了衣带。
当二人从林中走出之时,恰好看到那一男一女两个衣着怪异的人走下山去,敞坪上一个弟子开口说着:
“恕不远送。”
吴子江把端木长东引到舍利塔旁那身段瘦挑的男子身旁,自己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
“噢?”那男子转过身来,一双眸子盯着端木长东。
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庞清瞿,颔下三绺长须,双眉淡灰,脸色居然带着几分苍白。若非一双眼里精光如箭,端木长东还真会把他当作一个在街巷深处教蒙馆的先生。
此人显然就是天麓门的掌门林意山,当无疑义,端木长东当即撩襟跪倒施礼道:
“晚辈湘西府索溪门端木长东,参见林掌门!”
这时他身畔的林芳樱和谢萌也都跪下施礼,一个叫“爹”,一个称“师伯”。
林意山朝吴子江使了个眼色,吴子江便道:
“芳樱,萌萌,你们且退。长东起来,跟我们上山。”
岳麓山并不甚高,自舍利塔上行约一炷香的时分,绕过麓山寺,便可见到白鹤泉畔,依山建着一座院落,一周遭都是一人多高的捣椒泥红墙,墙内依稀可见约有二三十所屋子,院落只有两扇门,没有角门,门首亦无匾额,只在门东的墙上悬着一方松木牌。木牌上端刻有岁旦盟的蔷薇标记,标记下方则题着“天麓门”三个隶书大字。
天麓门院落中央建有一幢二层小楼,便是林意山等门内几位“天级”武师的居止之处。
端木长东跟着林意山和吴子江走进这小楼前厅,吴子江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问林意山道:
“师兄,要不要叫芳幽?”
林意山沉默片刻,招手叫过来一个在旁伺候的女弟子道:
“叫芳幽到东暖阁来。”
林芳幽吩咐两个女弟子带兵刃守在这小楼二楼东暖阁的三丈之外,随即掩上屋门,扣上了门闩。
林意山和吴子江一左一右,坐在暖阁北墙下的两把太师椅上,林芳幽侍立在林意山身畔,端木长东则再次向林意山和吴子江跪倒施礼。
“不要多礼了,起来说话。”
“是……”
“长东远道而来,”吴子江开口说道,“有何事,直说便是。”
端木长东看了看林意山和吴子江,他很想说其实是林芳樱和谢萌把他拉上船带到这里来的;他又看了看侍立在林意山身畔的林芳幽,见她虽也望着自己,可目无表情,仿佛今日才与他初次会面一般,那么他端木长东与林芳幽在澧水畔野山中相遇之事,当然更不必说出口了。
于是,端木长东很想即刻说:“无甚要事,晚辈就此告辞。”可一时间,他倒也知道说这话委实极为不妥,于是便忍住了没说。
林意山一直不动声色,吴子江见端木长东半晌不说话,刚要出言相问,不料林芳幽先开口了:
“我和谢萌在慈利县境被吉熙教的人设伏,是端木师兄救了我们。”
端木长东禁不住眉头微微一蹙,如此一说,倒像他是特地为邀功才来天麓门的。
于是他把头一昂,抢在林意山说客气话之前开口了:
“林大小姐,这事不值一提,在下来此,有别事禀告。”
“说。”吴子江把手略略抬了抬。
端木长东低眉沉吟了片刻,便从三月十九日夜索溪门钟云、钱岳发难起,将救下岁旦阁方苒、二人慈利县分道、自己一路辗转来到长沙府、宝庆会馆灭门、岁旦阁长沙分司搬离、自己被索溪门叛众封澜等追踪、再被林芳樱救上船等事说了一遍,只略去了在那野山中相救林芳幽之事。
“哎呀!”听完端木长东这一番话,吴子江把右手握个拳,在左手掌心里一顿,“这还了得!这钟云、钱岳,怎么就敢做出这等事情来!还有吉熙教!我看他们多半不清不楚有勾……”
吴子江这“勾结”的“结”字尚未说出口,见林意山微微一抬手,他便把那个字吞了下去。
“端木贤侄,”林意山淡淡的说道,也不知他究竟是否相信端木长东所言之事,“兹事体大。你若不嫌弃,先在我天麓门住下,一路上奔波厮斗,也将息几日。还有,小女在外遇上歹人,得贤侄相救,我们也该好好谢谢你。”
端木长东看着林意山,沉默片刻,随即拱手躬身道:
“晚辈之事已然说知,不便打扰,就此……”
“哎!长东,”吴子江开口阻拦道,“急着走做甚?你这会儿离开,也找不到司徒掌门他们,又能怎样?”
林意山看着端木长东,一语不发。
“端木师兄,”林芳幽忽然开口了,“能否听我一句话?”
“大小姐请说。”
“师兄刚刚是不是说,你们索溪门的叛众一直追到长沙来了?”
端木长东点了点头。
“那,你在长沙的住处,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
虽然并不必然知道,可端木长东也无法确认他们“必然不知”。
“是啊!”吴子江又开腔了,“芳幽说得有理啊!他们若晓得了你在长沙的住处,你这会儿离开天麓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端木长东的眼光在吴子江、林意山和林芳幽三人身上扫视了一番,仍旧一语不发。
“长东啊,”林意山也开口了,“留在这里将息几日,理一理头绪。想清楚了下一步该怎样,我天麓门随时相送。”
“既如此,”端木长东单膝跪倒施礼道,“晚辈深谢……”
“休如此说,”林意山也欠了欠身,扭头对林芳幽道,“芳幽,扶端木师兄起来。”
“是。”林芳幽答应着,迈步上前。端木长东自然更不好意思让林芳幽来扶他,赶紧站起,又朝林芳幽微微躬了躬身。
“芳幽啊,”吴子江起身说道,“这早晚了,你先带长东去吃饭,再给他安排一间客房歇。”
林芳幽和端木长东四目相对,坐在餐堂角落的一张条桌旁吃午饭。堪堪吃罢时,餐堂的门帘被挑开,一张白皙而圆润的俏脸探了进来。
“芳樱,”林芳幽放下正在舀汤的勺子,朝那俏脸招了招手,“正好你来了。”
“嗨!”林芳樱几蹦蹦到条桌跟前,先同端木长东打了个招呼,“端木师兄!”
随即才问林芳幽道:“什么事啊?”
“吃饭了吗?”
“嗯。”
“我一会儿要去给端木师兄安排客房,下午爹那边还有些事要去料理。你陪端木师兄在山上转转吧!”
“端木师兄,行吗?”林芳樱冲端木长东咧嘴一笑道,“是要我陪还是要我姐陪?”
“你们安排,”端木长东淡淡一笑道,“我从命便是。”
初夏时节,虽是午后,也并不甚热。山间林木茂盛,绿荫蔽日,山风徐来,倒颇有些凉意。
林芳樱领着端木长东在天麓门院落内略略转了转,便道:“院子里没什么可看的,端木师兄,带你去看看山景。”
端木长东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默默的跟着林芳樱走出院落大门,二人沿捣椒泥红墙绕行一段山道,来到一处凸出的坡坎前。
坡坎往下是一截断崖,为防失足,坡坎边缘处架有一圈木栏杆。
“端木师兄,你来!”林芳樱三两步奔到坡坎边缘,身子倚着木栏杆,转脸朝端木长东招了招手。
端木长东仍旧一语不发,默默的来到栏杆前。
“你看。”林芳樱伸手朝断崖底下一指。
端木长东顺着林芳樱所指,俯身下望。
一阵阵潺湲叮咚之声从覆满断崖的藤萝蔓草间传出,循着这声响,一股清流不知从何处喷漱而出,落到断崖底部,冲激成了一汪三四尺见方的水泉。水泉边缘铺着石板,已被这股清流洗濯得光平如镜。
“这个地方叫‘白鹤泉’。”林芳樱向端木长东介绍道,“相传很古很古的时候,有一对白鹤常常来这里喝泉水,所以叫了这个名字。”
“嗯。”端木长东看着断崖下的泉水,依旧面无表情。
俄顷,几缕钟声将他的目光带向了右方。
从白鹤泉往右有一处山坳,一截覆着青瓦的白粉壁墙从坳内耸出,墙内依稀可见台阁殿宇,钟声里隐约飘出阵阵梵音。
“啊,这墙里就是麓山寺。”林芳樱接着介绍道,“传说这寺是晋朝时建的,到如今也有好几百年了。端木师兄,要不要去瞧瞧?”
端木长东略略点了点头,他瞧着林芳樱,目光里竟渗出了一丝笑意。
林芳樱领着端木长东寻路绕下白鹤泉,又攀上一处坡坎,便来到了麓山寺的山门前。原来这山坳也在一处坡坎之上,山门前一片镜面也似的平地,长着一株四五人合抱不交的大樟树。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寺门,知客僧认得天麓门的二小姐,连忙上前来招呼。寺内凉爽清幽,左侧经堂内正传出禅僧们做午课的诵经声。
“师父,不要客气,”林芳樱对知客僧说道,“去忙你的事,我带个朋友来这里随喜一随喜。”
知客僧答应着,走开了。林芳樱则领着端木长东缓步而行,穿过弥勒殿,来到大雄宝殿门前。
殿前石板路正中立着一尊黄铜塔状香炉,几缕白烟若有若无的从炉内逸出,殿内外散落着三五个香客。二人拾步上到宝殿石阶,见一道穿着淡青色夏布衣的背影正跪在殿内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默祷。
这背影线条婀娜,是个女人,一根头绳将青丝束在脑后,铺在肩胛正中;她下身的裙摆只有半截,小腿裸在裙下,打着淡青色的绑腿;没有穿袜,光脚穿着一双麻鞋。殿门外廊柱旁立着一个男人,也一般穿着淡青色夏布衫子,衣袖只有半截,裸着前臂;下身小腿打着淡青色的绑腿,没有穿袜,光脚穿着一双麻鞋。他身板壮实,一副脸颊却瘦骨嶙峋;高前额、凸颧骨;他双手横抱在胸前,一双蕴着精光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殿内默祷的女人。
端木长东想起,这二人正是两个时辰前,他刚到岳麓山时,在舍利塔处见到的那对男女。
林芳樱停在大殿门口另一根廊柱下,转过脸瞧着那个男人。
若说那男人没瞧见林芳樱,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不知是由于不认得、还是不愿瞧,他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殿内默祷的女人。
而林芳樱显然是认得这两个人的。
其实,从这两个人在岳麓山舍利塔同林意山和吴子江说话、以及他们的衣着,端木长东便可推知,这对男女同天麓门定有渊源。只不过,究竟有何渊源,尚待查考。
过不多时,那默祷的女人站起身来,又朝身旁立着的和尚合十施了一礼。那廊柱下的男人走进殿内,从腰间的便袋里掏出一串钱,约有百来文,投进了功德箱里。
和尚递过因缘簿子,二人却不写,走出了大殿。
他们立在阶沿旁,瞧着林芳樱,那女人开口冷冷的说道:
“二小姐,有日子不见了。”
“彼此。”林芳樱那俏脸的白皙仿佛立时笼上了一层青,“你们今天来这里做甚?”
“我们天马山开在‘福满湘’钱庄的帐头,你们为何还不给我们移出来?”
“好笑啊!那些帐头都是岁旦阁给岁旦盟下的门派开的,你们直截去找长沙分司啊!”
“打量我们不知道?别说长沙分司前些天搬走了,就算没搬走,也得你天麓门开文书,帐头才移得出来。”
“你们叛了天麓门,私立山头门派,不来寻你们就是好的了,还指望我们给你们开文书!”
那女人忿忿的还想接着顶,却被那男人一把拉住了:
“别说了。”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甩脱了胳膊,却也没再说什么。
“二小姐,告辞了。”男人盯着林芳樱,冷冷的说道。
“今天有外客在这里,不同你们争。慢走不送!”
那对身穿半截衣袖衫子的男女又同林芳樱默默的对视了片刻,才一前一后的离了麓山寺。
“哎,”林芳樱捋了一把鬓发,“好心绪全让这两个男女给搅了。端木师兄,教你见笑了。”
从林芳樱和那对男女的对话中,端木长东大略听出,“半截衣袖”那群人原本是天麓门中之人,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们脱离了天麓门,在岳麓山东侧的天马山另立门派,却未得天麓门许可,自然也不可能被岁旦盟认可,而他们原本领取月例银的帐头仍操在天麓门手里。岁旦盟下的门派,无论武师或弟子,除非家境殷实的,皆倚靠岁旦阁发给的月例银作生计。端木长东固然不知他们是何时脱离的天麓门,然而这些人钱庄的帐头操在他人之手,时日一长,他们的生计必然窘迫。
不过,端木长东初到此间,自然不便多嘴,当下他朝林芳樱浅浅一笑道:
“不妨事。二小姐,我们还去哪儿?”
“啊……”林芳樱抬眼看了看日头,“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想来客房也安排好了,端木师兄,我先带你去歇息,晚上再去见我爹。”
天麓门大院的东北角,有一座白粉墙围成的小院落,小院南墙门侧挂着一块“客院”的小木牌。客院内,东、北、西三面,各建有三间客房,端木长东便被安置在东厢最靠北的一间。
客房陈设简洁,一榻、一几、四凳而已。几上有一方托盘,盘内摆着一个茶壶和四个茶盏。此外别无他物。
端木长东在几案旁的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夏日里喝杯冷茶,暑气尽消。端木长东在这清爽间,竟感到了几分莫名的轻松……
自三月十九日夜里钟、钱二人作乱直至今日,他一直都在惊惧中奔波。眼下身在天麓门,至少这几日不必再担忧有人撞上门来追杀,至少这几日……至少夜里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整一下午无事,只有一个男弟子过来传话,说端木长东禀告之事甚是重大,天麓门须得细细商议周全,请他在此安心住下,不必担心云云。
酉牌时分,还是那个男弟子过来,给他送上晚饭——一碟熏鸡肉、一碟白菜、一升黄米饭,还有两升花雕酒。
天麓门待他这个被自己门派内乱赶出来的人,也着实没什么可抱怨的。
端木长东也不客气,将酒饭吃尽,去客院的井里打了水把碗碟洗净,收入食盒,摆在了客房门口。
他掩上客房门,褪去鞋子,盘膝坐在榻上调息。
运功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近初更时分,夕阳渐渐的隐到了山背后。
端木长东收了功,再去井里打水洗了脸脚,打算即刻便睡。
他脱去了上衣,把短刀藏到枕下,端了脚盆,出客房绕到房后窗下,泼了残水。
就在他刚刚直起身子时,耳畔陡然掠过一阵疾风。他心头一惊,连忙侧过身子,却听得笃的一声闷响,一件物事钉在了客房后窗的窗棂上。
端木长东撇下盆子,转身一瞧,月光映出了半截柳叶镖的形影。
他伸手去拔,感觉这镖外似乎裹着一层布片。
端木长东拔出镖,展开布片,就着月光一瞧,布片上写着一行字:
“出后墙往山上一百步。”
端木长东且不去管那脚盆,撇了镖,把布片捏在手里,从后窗进房,取了枕下的短刀,又从后窗钻出,跃出天麓门大院的后墙,也不顾密树丛间有路无路,便径直往山上飞步而去。
只是初夏时节,夜里的山间仍颇有凉意,墙外不是正路,山坡上树干、枝条、藤蔓密布如墙。端木长东自顾扒开那些枝条藤蔓往前疾奔,心头竟如燃着一把旺火,燥烘烘的极为不快。
堪堪约莫奔了一百来步,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虽是夜间,虽然月光被树荫遮住了不少,端木长东仍能瞧出那一绺拿头绳束在脑后、覆在肩背上的青丝、半张白皙而瘦长的侧脸、耸凸得恰好的前胸和花瓶一般柔润的腰身。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竹布衫裙,被月光一映,衫裙竟透出了几分苍白来……
这不是别人,正是他前些日子拖着从索溪门一道逃出来的方苒。
“久违了。”端木长东朝方苒略一欠身,开口说道。
“大师兄,你没事,真……真的挺好。”方苒的嗓音仿佛有些怪异,全然不似拖着她逃命时如锦缎那般柔顺。
“看起来,都没事。”端木长东略顿一顿,接着问道,“见到长沙分司的人了吗?”
“见到了,但是……他们为什么搬离,请恕我不能……”
“了然。”
“大师兄,我问你一个事。”
“请说。”
“你……愿不愿……到岁旦阁来?”
端木长东沉吟片刻,心下明了。瞧方苒这口气,恐怕她知道了些什么,但事关重大,她却不能说。她不愿让端木长东卷入此事,打算通过她的门路,让端木长东进入岁旦阁供职。这是方苒为报答他救命之恩想出的法子。
但,他端木长东岂是临事退避的人!
“方师妹,你说过的,大恩不言谢。所以,你不必谢我。”
刹那间,方苒的喉间仿佛哽住了。
沉默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洪江府,高椅镇,刘家大屋。”
“方师妹,”端木长东朝方苒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
“大师兄,我走了,你保重。我……我不想下次看到你……”
说到这里,她又仿佛哽住了。
“不想下次看到我的死尸还是坟头?”
方苒没有再说话,她那柔润的身形很快便隐入了月光斑驳的树影间……
端木长东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怅惘,他看了看手里仍然捏着的、已然揉成一团的布片,那上面写着方苒的字迹。
俄顷,他转过身,打算下山回天麓门的客房。
“你们说的都不对!”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从侧前方撞入了他的耳鼓。
端木长东蓦的一怔,循声望去,林芳樱那张白皙而圆润的俏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二小姐?哪儿不对?”
“不是死尸,也不是坟头。”
“那是……”
“灵牌。”说了这两个字,林芳樱自己也禁不住扑哧的笑了出来。
“这早晚跑出来?”端木长东一边问着她,一边扒开挡在跟前的枝条藤蔓,缓缓朝山下走去。
“你呢?别跟我说你出来晒月亮啊!”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继续缓缓的往山下走。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叫你‘大师兄’?她是索溪门的吗?”
端木长东忽然停住脚步,扭头看着林芳樱。
林芳樱一时没能收住脚,身子撞到了端木长东的手臂上。
“别问了,以后告诉你。”俟林芳樱后退两步,端木长东淡淡的回答她道。
林芳樱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端木长东,自顾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山下走去。
第二日一早,过来给端木长东送早饭的是谢萌。
“今日我能否去参见林掌门?”
谢萌看着端木长东,沉默片刻,开口答道:
“我先去问问我师父。”
“问吴师叔?”
“嗯。”谢萌点了点头。
“如果林掌门不方便,参见吴师叔也行。”
林意山果然“不方便”,于是端木长东只见到了吴子江。
“长东啊,”吴子江一边用力捏着自己颔下的虬髯,一边说道,“你所说的事,如若属实,那确是不可容忍。但是,这毕竟是你的一……”
“一面之词。”端木长东微微一笑,替吴子江说出了下面四个字。
“吴师叔,我知道,单凭我一个人说,作不得数。我也知道,这时候各门派都要岁考,让贵派派人去湘西府探查此事,确实不便。”
吴子江喘了一口粗气,站起身来,右手指节在书桌上敲了三五下,接着说道:
“贤侄,这个事不是一日两日能了的,你安心在这里住下,等……”
“多谢吴师叔!”端木长东朝吴子江深深一揖,“晚辈就不多作打扰了,就此告辞!”
“吴师叔,”不等吴子江回答,端木长东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道,“晚辈就要离开,可否去向林掌门辞行?”
吴子江点了点头,大步迈出了自己的房门。
林意山靠在太师椅背上,垂着眉眼,右手捻着颔下的长须,半晌无言。
端木长东垂手立在门前,一语不发。
吴子江深吸一口气,抢上前两步,刚要说话,却被侍立在林意山身后的林芳幽先开口了:
“爹,端木师兄来向你辞行。”
言讫,她抬起双眼,看着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忽然觉得,她那双掩在眉棱下的眸子很像一汪深潭……
霎时间,不知怎的,端木长东很想改口,说愿意留下来。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改口:
“林掌门,晚辈多有打扰,深为不便,就此告辞。”
林意山仿佛刚刚才听到一般,抬起双眼,将捻胡须的右手摆到面前的书桌上,沉声说道:
“招呼不周,贤侄勿怪。芳幽……”
林意山朝林芳幽使了个眼色,林芳幽略略欠了欠身,答应了一声“是”,便款款走出了房门。
不多半刻,她回转来,谢萌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盘里盛着五锭十两大银,银锭下压着一叠飞票。
林意山抬起右手,刚想开口说话,可他忽然看见端木长东眼中掠过一丝电火般的光。
端木长东一言不发,单膝跪下施了个礼,随即站起身来,转身疾步迈出了房门。
——兀自险些同刚刚过来的林芳樱撞个满怀。
“端木师兄……”
端木长东仿佛并未听到林芳樱在他身后的呼喊,头也不回的走了。
初夏的巳牌时分,天气很好。虽然日头高挂在东天,湘江边却并不热,一缕缕清风拂过,带来夹裹着江水气息的阵阵凉意,让心头积郁着忿懑的端木长东一时也觉得心旷神怡起来。
他撩开江滩上一棵垂柳的枝条,望着江心的水陆洲和江东岸隐约可见的长沙府城墙,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往北步行到溁湾镇,再次雇船驶到了府城西墙的大西门。
此刻已是午牌将近,端木长东在太平街口寻了一家小酒店,叫了一斤羊肉、一份菜蔬和两角酒。
酒肴上齐,端木长东恰才拿起箸,忽然看见店外走进两个人来。
这二人极是眼熟,端木长东略一想,便想起他们正是昨日在麓山寺遇见的、同林芳樱口角的那对男女。
今日他们没有穿那身“半截袖子”的衣裳,不然端木长东不必“略想”,便会认出他们来。
此刻他们二人穿着的都是一身灰白色麻布短上衣、蓝布裤,脚上穿着麻鞋。看这光景,两个人都没有带兵刃——或者如端木长东一般,袖筒里藏着短兵。
午初二刻,店里的客人几乎满了,二人在墙角拣了一副小座头坐了下来。
端木长东喝了半盏酒,吃了半碗菜蔬,只见从店门外又进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都穿着淡青色夏布衣,显是天麓门中人。两个怀里抱着雁翎刀,一个肩上扛着一条花枪。三个人进得店来,径直走向那对男女在墙角的座头,也不问长短,便抽过一条长凳,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把雁翎刀搁在桌上,另一个则把花枪斜倚在墙角。
男人虽满眼怒火,却没有说什么;女人盯着那三个天麓门的人,冷冷的问道:
“你们干什么?”
“吃饭啊!”
“走开!”
“哎?你自己看啊,店里都坐满啦,就你这小娘子这里还空着半副座头,我们不坐这里,坐哪里?”
女人的右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男人捏住了女人的拳头,附耳低声说道:
“我们没带家伙。”
“二位!”已经喝掉三盏酒的端木长东忽然开口了。
墙角五个人的眼光一齐循声转向端木长东,兀自惹得几个不相干的旁人也朝这边望过来。
男人不等女人开口,一把拉起她的手,朝端木长东的座头走来。
那三个天麓门弟子当中,有一个抄起雁翎刀,站起了身来,却被那个使花枪的扯住了。
“二位,”端木长东丝毫不去理会那三个进来挑衅的天麓门弟子,径自对那对男女说道,“萍水相逢,也算缘分,过来共饮一杯。”
“不敢动问大哥……”男人开口问道。
“索溪门,端木长东。”
“索溪门首徒!幸会!”女人拱手施礼道。
“不敢,动问二位……”
“天马山秦瑞安。”
“卫九兰。”
“秦大哥,卫小姐!”
“还‘小姐’,叫得真别扭。叫我‘九兰’,多少是好!”
“好!”端木长东答应着,随即唤过酒保,吩咐把秦瑞安和卫九兰点的酒饭移到自己这副座头上来。
此时墙角那副座头上的三个天麓门弟子也已叫了酒饭,开始吃喝,只是还不时朝端木长东这厢张望。
约莫两刻钟,两副座头上的人都已吃喝完毕。会过帐,两路人一个一个走出酒店,来到了太平街上。
秦瑞安和卫九兰同那三个天麓门弟子对视片刻,那三个人哼哼冷笑几声,往南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