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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丹青画像 两月春光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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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春光匆匆碾过檐角,寒冬余寒彻底消融,相府满庭草木抽枝吐绿,岁岁春风如故,人事却早已悄然翻覆。
整整两月,相府上下无人不惊叹苏婉婉的蜕变。
曾经的三小姐,是京城人人嗤笑的顽劣庶女,骄纵跋扈、寻衅生事,日日纠缠太子、寻衅嫡姐、戏耍下人,是整个相府最让人头疼的存在。可自两月前冰湖惩戒、荒林死劫归来,她像是彻底脱胎换骨。
褪去一身乖戾锋芒,敛尽年少骄狂,日日安居海棠院,读书养性、沉静温和,待人有礼、进退有度。往日动辄苛责捉弄下人的性子尽数改掉,对上恭顺、对下宽厚,闲暇之余便去往梧桐苑陪伴嫡姐,安抚丧母伤痛,安分守己、温润懂事。
府中老仆、管事、嬷嬷私下皆叹,想来是太子那一顿惩戒、一场风雪寒罚,彻底打醒了顽劣性子,让这位声名狼藉的庶女,终于长成了端庄知礼的模样,令人由衷敬重。
最是欣喜的,莫过于海棠院贴身伺候的小梅与小佩。
主仆和睦,日子安稳,再无往日动辄受罚受辱的窘迫,两个丫鬟心头日日安稳松弛。
午后暖阳融融,春风拂院,落尽残花,满庭青翠。海棠院石桌上摆着精致午膳,清粥素雅,唯独多了一盘色泽红亮、酥烂入味的红烧蹄膀,香气馥郁,勾人食欲。
小梅捧着蹄膀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眉眼皆是雀跃。
小佩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满眼无奈忧心:“你还不停嘴!这蹄膀是小姐专属午膳,你倒好,大半都被你吃光了!你睁眼看看,小姐这两月劳心劳神、日日挂怀大小姐,身形一日比一日清瘦,本该好好进补,你倒吃得心安理得。”
小梅咽下嘴里吃食,笑得狡黠,半点不心虚:“你这就是纯粹嫉妒我!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小姐知晓我最嗜蹄膀,特意一口未动,尽数省下来给我解馋。小姐心里疼我、偏疼我,你羡慕也没用。”
“我嫉妒你?”小佩无奈摇头,敛去嬉笑,眼底凝着浅浅焦灼,“我是忧心小姐。今日是太子殿下两月禁足期满、重获自由的日子,小姐一早便折了新绽梨花,去梧桐苑陪大小姐说话,这半晌迟迟未归。”
她抬眸望向高墙深处梧桐苑的方向,春风寂寂,院落沉沉,轻声叹道:“太子解禁,第一件事必定是来探望大小姐。大小姐早已及笄成年,与殿下婚约已定、情根深种,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姐此刻过去,怕是又要撞上太子。殿下素来厌弃小姐,成见根深蒂固,万一当众苛责刁难,我们做下人的远在院中,半点帮不上忙,实在揪心。”
小梅闻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吃食,脸上笑意淡去,默默颔首。
自家小姐已然改头换面、心性纯良,可东宫那位殿下,从来只认从前的恶名,不认如今的良善。偏见如山,横亘在前,任凭小姐如何温柔向善、谨守本分,终究难以撼动分毫。
梧桐苑内,却是一派温柔静好、岁月安然的光景。
庭前春风和煦,窗明几净,案上铺着细腻雪白宣纸,墨香浅浅氤氲一室。苏青青身着素雅烟青春衫,端坐案前,身姿端雅温婉。
她身为相府嫡长女,年长苏婉婉数岁,早已行过及笄大礼,发髻规整梳作妇人雏形,端庄娴静、清雅大方,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名门贵女风范。
历经两月丧期静养,加之苏婉婉日日陪伴宽慰,她心底刻骨丧母之痛已然淡去些许,眉眼间死寂寒凉褪去,慢慢覆上温柔鲜活的气色。此刻执笔凝墨,纤手轻盈流转,落笔从容细腻。
不过半柱香时辰,一幅人物丹青已然跃然纸上。
画中男子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眉目清隽凌厉,一双丹凤眼眸光灼灼、锐利如炬,裹挟沙场淬炼的英气,栩栩如生、神韵绝佳。
立在身侧的吴书烈,静静垂眸凝视画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看罢不由低低失笑,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戏谑:“青青,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本殿竟不知,在你心底,我竟是这般清俊绝尘的模样?”
苏青青执笔微顿,抬眸浅浅睇他一眼,唇角噙着浅浅娇柔笑意,温柔辩驳:“殿下怎会自作多情?我画的并非是你。”
吴书烈故作板起冷峻眉眼,俯身凑近,佯装不悦:“不是我?那这眉眼风骨、神韵气度,与我别无二致,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画的是月宫桂树旁的吴刚。”苏青青放下狼毫,眉眼弯弯,俏皮灵动。
少年心头一暖,顺势打趣,嗓音低柔缱绻:“原来如此。月中吴刚孤高绝尘、常年守月,那照这般说,立于吴刚身侧、温婉倾城的你,便是月中嫦娥了?”
“殿下又胡乱打趣我!”苏青青耳尖微热,羞赧偏头,眉眼含春,一室暧昧温柔流转。
就在这脉脉温情萦绕之际,院外轻步至前,房门被轻轻推开。
“姐姐。”
清浅温软的嗓音骤然闯入,打破满室缱绻春光。
苏婉婉手捧青瓷净瓶,瓶中数枝新梨素白清雅,花香浅浅,踏风而入。
抬眸一瞬,她恰好撞见窗前郎情妾意的温柔光景。
案头丹青如画,笔下是他眉眼,眼前是他真人,两两相对,情意脉脉,旁人插不进半分。吴书烈立在苏青青身侧,眼底温柔宠溺,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缱绻柔和,与往日对她的冷厉憎恶判若两人。
苏婉婉心头微滞,转瞬便敛去所有心绪,垂眸敛神,端端正正屈膝行礼,礼数周全,恭谨疏离:“臣女苏婉婉,拜见太子殿下。”
室内温存气氛微微一静。
吴书烈目光淡淡扫过她躬身温顺的模样,停留不过须臾,眼底无半分温度、无半分波澜,淡漠疏离,而后随口吐出二字:“起吧。”
话音落,他再不曾多看她一眼,转头依旧专注凝视案头画卷,仿佛立在屋中的苏婉婉,不过是一缕随风而来的虚影,不值一提,不值一看。
苏婉婉缓缓起身,心底漫起一丝浅浅的无奈与怅然。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偏执痴傻、纠缠不休的庶女。
穿越而来两月,她谨言慎行、洗心革面,真心护姐、宽厚待人、沉稳懂事,凭一己之力破毒案、揪内奸、稳相府,褪去所有顽劣戾气。可原主曾经的偏执与过错,终究尽数烙印在旁人心中,尤其是眼前这位太子。
他永远只会记得那个纠缠他、刁难嫡姐、骄纵恶毒的苏婉婉,却从不看如今改过向善、隐忍温柔的她半分。
她不曾恋他,不曾缠他,不曾害过人,却要生生背负原主所有的罪名与偏见,日复一日承受他的冷漠、轻视与厌弃。
压下心底万般心绪,苏婉婉从容上前,将手中梨花净瓶轻轻放置在画案一角,素白梨花衬着墨色丹青,清雅相宜,冲淡了几分室内暧昧甜腻。
她目光落于画卷之上,由衷赞叹,语气坦荡自然:“姐姐丹青愈发精妙,画中人气骨斐然、眉眼传神,当真栩栩如生,绝妙至极。”
苏青青温柔浅笑,顺势打趣解围:“婉婉过誉了,我方才正与殿下说笑,这画中之人并非太子,只是我随手描摹的月中吴刚罢了。”
苏婉婉眸光微亮,顺口吟出佳句,轻声赞道:“原来竟是月中仙客,怪不得风姿绝尘,当真是此貌只应天上有,何殊英气落凡间。”
两句诗清雅脱俗,恰到好处,温婉灵动。
苏青青眼底满是惊喜赞许,真心夸赞:“我们婉婉当真愈发聪慧通透、文采斐然,短短两月,便褪去往日稚气,长进实在惊人。”
可一旁的吴书烈听闻,却只从鼻尖溢出一声冷淡嗤哼,语气刻薄淡漠,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她素来不学无术、顽劣无知,大字不曾熟读几篇,诗书更是一窍不通,不过是偶尔撞大运,瞎凑两句闲词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夸赞?”
“殿下!”苏青青连忙轻拉他的衣袖,出声维护,眉眼带着无奈,“人皆会变,婉婉早已痛改前非,乖巧懂事。她年岁尚轻,已然做得极好,你何必依旧对她这般严苛刻薄?”
话音稍顿,苏青青眸光柔和,顺势开口:“对了殿下,下月便是婉婉的及笄大礼。我早已及笄,婚约已定,如今只盼看着妹妹安稳长成、圆满行笄礼,不知殿下可否抽空前来,为婉婉撑撑场面?”
这句话落,室内空气骤然微凉。
吴书烈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抬眸看向立在一旁安静垂首的苏婉婉,眉眼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硬疏离,不带半分情面:
“她的及笄礼,与我何干?”
他转头重新望向身侧温婉佳人,眼底寒意瞬间消融,只剩满目温柔笃定:“青青,你早已及笄,孝期将满,待嫡母丧期彻底结束,我便即刻请旨大婚,早日娶你入东宫,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殿下!”苏青青面颊微红,又羞又恼,“我们正说婉婉的事,你怎的又扯到我身上。”
可吴书烈心意坚定,半点不肯退让,目光再度落回苏婉婉身上,字字冷冽,句句无情,将两月她所有的改变尽数否定:
“你这妹妹从前恶行累累、屡教不改,屡次妒你害你、心性阴毒。昔日冰湖构陷、百般痴缠,桩桩件件皆是她咎由自取。”
“当初荒林风雪,我留她一条性命,已是法外开恩、仁至义尽。”
“我不追究她过往所有罪责,不与她计较从前恶事,便是对她最大的宽容。至于她的及笄礼,我无需到场,亦不愿到场。此生我不罚她,已是底线。”
字字如霜,句句刺骨。
两月隐忍向善、温柔付出、真心悔过,在他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终究一文不值。
苏婉婉静静垂立,脊背挺直,面色平静无波,无怒无怨,唯有心底一片清寒凉彻。
她终于彻底明白。
世人成见如高山沧海,纵你改骨换魂、洗尽铅华、向善而行,也难抵旁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旧念。
春风穿窗,拂动案边梨花,素白花瓣轻轻震颤,落香满案。
春光温柔如许,可落在她身上,依旧是化不开的寒凉。
旧恶之名缠身,新善无人看见。
他守着旧日的执念与偏见,判了她永不翻身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