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刀 沈迟杀人之 ...

  •   沈迟杀人之后会微笑。

      这是他最让敌人胆寒的地方,也是他最让老靖王满意的地方。

      二十一岁那年秋天,老靖王把他叫到正堂。第一句话不是“坐”,也不是“茶”,而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

      沈迟跪在青砖上,脊背笔直,垂着眼。膝下的蒲团薄得可怜,秋凉的寒意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等!

      等老靖王开口,等命令落地,等自己的命运被一句话决定。

      “因为属下有用。”他说。

      老靖王笑了。那笑声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笑到一半还被咳声截断。他老了,旧伤在阴天里叫嚣,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刀锋上淬过的寒光。

      “有用的人多了,”老靖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沈迟身上,“我为什么偏偏留你?”

      沈迟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会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没了分量,就像刀出了鞘就必须见血,收不回来。

      老靖王替他说了。

      “因为你是一把好刀。刀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知道砍向哪里。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都有私心,都有退路。你没有。你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退路。你只有我。”

      堂内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像是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正在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沈迟盯着地砖的接缝,那条缝隙里嵌着一粒干涸的墨点,不知是哪年哪月落下的。

      “所以,”老靖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要你去顾悬身边。”

      沈迟的眼睫微微一颤。

      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钝痛,像被人握住了心脏,不紧不慢地拧了一下。

      “顾悬身边的长史告老还乡了,”老靖王抿了一口茶,眉头微皱,像是嫌茶凉了,“我思来想去,没有合适的人选。你是最合适的。”

      “殿下他……”沈迟斟酌着措辞,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试探,“会需要一个长史吗?”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直白顾悬那个纨绔,要长史做什么?一个整日听曲赌牌正事不干的人,身边缺的不是长史,缺的是管束。而管束这种事,从来不是沈迟擅长的。他擅长的是杀人、理政、收拾烂摊子,不是给一个任性的世子当保姆。

      老靖王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你去了就知道。”

      这四个字里藏着太多沈迟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再问,叩首领命。

      额头触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如常。

      他站起身,退了三步,转身走出正堂。

      回廊很长,两侧的朱漆柱子依次后退,像一列沉默的士兵。沈迟走得很快,袍角带起一阵细风,路过影壁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王府的老管事周叔。

      周叔在王府待了三十年,看着两代主子长大,也看着沈迟从尸堆里被捡回来。他的背已经驼了,走路时膝盖微微内扣,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什么都看得通透。

      “沈副官。”周叔叫住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迟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周叔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殿下那边……性子烈,您多担待。”

      这话听起来是客套,但沈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周叔在提醒他,顾悬不好惹,别硬碰硬。

      沈迟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的泪痣轻轻一动,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美得不像是真的。那种美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几分无害的温柔,像是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

      “周叔放心。”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周叔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的笑,从来就不是笑。

      沈迟回到偏院,开始收拾东西。

      偏院在王府西侧,三间矮房,一棵老槐树,院子里常年晒着药草。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墙角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槐树的枝丫伸到窗前,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大半日光。

      他的家当寥寥无几。

      一只书箱,一只衣箱,一把剑,一卷铺盖。书箱里装的是兵书和账册,书页边角被翻得起毛,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衣箱里只有几套换洗的袍服,颜色都是深色,耐脏,不易看出血迹。剑是老剑,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柄被掌心磨得光滑温润,像一块包了浆的玉。

      最后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匕。

      铁鞘锈迹斑驳,刃身一道裂痕赫然在目,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开过。匕柄上缠的麻绳已经发黑,分不清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血渍浸染的结果。

      这是七岁那年,他从尸堆里攥住的东西。

      彼时掌心血污凝干,老靖王费了大力气才掰开他的手指。那一日起,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捡回来的孤儿,骨子里藏着锋芒与狠劲。

      沈迟将匕首别入腰间,外袍严丝合缝遮住锋芒。他直起身,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角的青苔,窗台的裂纹,门框上他刻下的计数痕迹,一笔一划,记录着日子。

      最后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靖王世子的居所在王府东侧,占了小半个东跨院。

      和西偏院的冷清不同,东跨院处处透着热闹和奢靡。回廊两侧挂着绢纱宫灯,即使白日里也显得富丽堂皇。院子里种的不是槐树,是名贵的西府海棠,只是这个季节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假山、鱼池、水榭,应有尽有,比寻常官员的府邸还要气派。

      沈迟到的时候,是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站在正院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从顾悬的卧房里飘出来。

      正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来,表情都有些微妙。左边那个抱拳道:“沈副官,殿下还在歇息,您要不稍后再来?”

      沈迟看了看天色。

      辰时三刻。日头已经升起一竿多高。

      他微笑道:“劳烦通传,沈迟奉命前来,听候殿下差遣。”

      守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守卫出来,面色为难:“殿下说,让您在外厅候着。”

      沈迟点头,跨进门去。

      外厅很大,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珍玩,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笔墨酣畅,气势磅礴。沈迟没有四处打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门外的光影里。

      秋日的阳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暗分明的线条。光斑一寸寸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虫。

      他没有等人来倒茶,也没有四处走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光线从斜照变成直射,照得厅堂里的地砖泛着白晃晃的光。沈迟的影子从身侧缩到脚下,又慢慢往另一边拉长。

      厅里来了几拨人。

      先是送文书的书吏,抱着一摞卷宗,看见沈迟端坐在厅中,微微一愣,但没多问,把文书放在案上就走了。然后是回事的管事,进来找顾悬批复,听说殿下还没起,嘀咕了一句“又没起”,摇着头走了。午时前后,送膳食的小厮端着一食盒饭菜进来,放在偏桌上,看了沈迟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就退了出去。

      沈迟始终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换过坐姿。脊背始终笔直,双手始终交叠,目光始终平静。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他是一个活人,不是一尊雕塑。

      午时三刻,珠帘响了。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人从内院走出来。

      他生得极为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天生一副薄情相。大约是因为刚起,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他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迟。

      顾悬,靖王世子,北境最尊贵的纨绔。

      “你就是父王派来的新长史?”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勾子。

      沈迟站起身,抱拳行礼:“属下沈迟,见过殿下。”

      动作标准得像礼部发的范本,没有半分差错,也没有半分多余。腰弯下去的弧度,手抬起来的高度,声音压下去的分寸,全都精确得像量过的。

      顾悬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那双桃花眼扫到眼尾的泪痣,又从泪痣扫到腰间的袍服。

      好看,确实好看。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配上那颗泪痣,任谁都会被晃一下。但顾悬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戏班子里唱青衣的,青楼里弹琵琶的,府里伺候的丫鬟,哪个不是眉眼如画?

      好看有什么用?

      “我听说过你,”顾悬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摇着,扇面上的山水在他指间翻转,“父王身边的红人,十四岁上战场,十八岁替他挡过刀。二十一岁就成了王府最年轻的副官。”

      沈迟垂眸:“殿下谬赞。”

      “我没夸你。”顾悬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我只是在想,父王把你派来,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看我的?”

      沈迟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王爷命属下辅佐殿下,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顾悬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味其中的真假。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了下去,“行,我记住了。”

      他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收,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东边那间偏屋,你住那儿。有什么事,先去找刘管事,别动不动就来烦我。”

      珠帘在他身后哗啦作响,像一阵骤雨砸在瓦上。

      沈迟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帘幕后,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变过。

      他转身走出正院,绕到东跨院的角落,找到了那间偏屋。

      紧挨着马厩。

      推开窗户,干草和牲口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马粪发酵后的酸臭。屋里落了一层灰,桌面上有老鼠爬过的爪印,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墙角结了蛛网。

      沈迟把包袱放下,打水擦了桌椅板凳,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又用扫帚把墙角屋角的蛛网扫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很利落,没有怨怼,也没有叹息,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前,看着马厩里的几匹战马。

      马是良驹,毛色油亮,骨架高大,一看就是北境军中最好的战马。它们安静地吃着草料,偶尔甩动尾巴,发出低低的嘶鸣。

      沈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偏屋,马厩旁边。

      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本以为会被安排在柴房隔壁的。

      沈迟从袖中摸出那块老靖王赏的玉佩,在指间转了两圈。玉佩温润,触手生凉,雕着简单的云纹。这是老靖王年轻时戴过的,后来赏给了他,他又还了回去,如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他手里。

      他把玉佩收回去,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秋日的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旷野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老靖王说的那句话“你去了就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

      顾悬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子。他慵懒的表象下藏着锋利的爪牙,漫不经心的态度里裹着刻意的试探。他让沈迟等两个时辰,是为了立威;他把沈迟安排在马厩旁边,是为了告诉沈迟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但这不重要。

      沈迟不需要顾悬喜欢他,也不需要顾悬看得起他。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不犯错,不出格,不给人把柄。等顾悬腻了,烦了,觉得这个长史既不好用也不好管,自然会把他扔回去。

      到那时,他就能回到老靖王身边,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沈迟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他从书箱里抽出一本书,是一本兵书,讲的是如何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他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靠在窗边开始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像是谁用笔尖在他的眼角点了一滴永不干涸的墨。

      他看起来像一幅安然闲适的画。

      若是没人知晓,这具温润皮囊之下,藏着一柄染过无数鲜血的利刃。

      顾悬故意的刁难、暗藏的审视,他一一接下。这盘摆在眼前的棋局,从踏入东跨院的一刻,便再也由不得他置身事外。

      马厩里的战马打了个响鼻,沈迟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不深,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

      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那不是一个善意的笑。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书页沙沙作响。沈迟抬手按住书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门后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有的是耐心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